《海云生》嘉介记

1、海云生 傍晚的

　　傍晚的一轮月光打在粗壮的老榆树身上，榆树叶被风吹的沙沙作响，被烈日烘烤过的黄土在月光的衬托下显得更娇人，五年前的蝉和今年夏天有个约，它们要借着今夜月光相会，蝉破土而出，爬上等候它多时的榆树干上，它一出生就要拼尽全力破壳，绽放出嫩绿的翅膀，在蓝天下翱翔，在树干上嬉戏，在夏季高歌。
　　红砖蓝瓦堆成的房子形成了一条条一眼望不到头的巷子，巷子里传来孩子们的声音：“陈数！抓到你了！这次换你当警察”，很显然他们在玩一种在孩童眼里很有趣的游戏——警察抓小偷，路过的大人看到这种场景无一不眯着眼笑着说：“好小子！小心点，慢点跑”他在和孩子们说也在和童年的自己说：“好小子，以后的路还很长，小心点，慢慢跑”，眼睛滴溜圆，身穿白衬衫，藏青色裤子，大口喘着粗气的小警察追着流着长鼻涕，脑袋锃亮，脸上挂笑的小孩跑，“陈数！你妈让你赶紧回家，说你爸死了”一路都在追小警察的男孩常奇说，陈数听到这话慢慢停了下来，转身就撒开步子往家跑。
　　家里的大门敞开着，陈数一步没停，直往里屋跑，碎花连衣裙，头发花白的老女人道：“可怜这孩子了，才四岁就没了爹，还有个两岁的妹妹，唉……”一旁站着直抽烟的男人道：“陈卫国不是经常外出打工吗？挣得钱应该不少吧，够她娘仨过一阵子了”陈数还没到里屋就听见母亲周翠凤的哀嚎：“卫国呀…你怎么…怎么就…就这么狠心丢下我和孩子们呀…卫国…我不要你出去挣钱，你不听…偏丢了性命，你可叫我怎么活呀”陈数站在母亲身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躺在地上被草席裹着的陈卫国，他的心扑通扑通的，脸色发黄，身材走形的大婶抱着陈数两岁的妹妹——陈忆楠还不忘劝周翠凤道：“好了好了翠凤，孩子还在这呢，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好好把卫国的丧事办了”从守棺到入土用了整整七天，这七天里周翠凤似乎换了个人似的，眼神飘忽不定，经常一言不发，别人叫她几遍她才回过神来有气没力地应一句。
　　陈数跑到周翠凤跟前说：“妈，今天我做饭吧”周翠凤抬起蜡黄的脸摸着陈数的脸说：“好”是啊，她没了丈夫可还有两个孩子呀，她不能就这么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她要养活他们的孩子，孩子们要有出息。
　　过了两年陈数上了小学，可除了常奇再没人愿意和他玩，他们都仗着他没了爸欺负他，每次都是常奇把他从混乱中拉出，然后常奇就流着鼻涕道：“他们太欺负人了，我们就两个人，有本事单挑呀！哼！”陈数用手按着流血的手道：“他们也不是故意的，我们下次绕开他们走就是了”……最后往往是常奇骂陈数：“你tm就心太软，别人才欺负你！”
　　某天常奇因为生病没来学校，只剩陈数自己一人上下学，他在下午放学的路上听到一群女孩说：“站住！你再敢跑我们就把你书包扔了，你跑呀”陈数一拐弯便看到一个女孩蹲在地上，泪水一滴一滴地打在地上，啪，在地上绽开，形成一个小烟花，陈数鼓足勇气大声说：“你们把书包还给她！”对面见有人帮她心里不禁有了几分胆怯，但她们还是说：“不给！你谁呀你是！”陈数抬高了嗓音说道：“把书包给她，我哥们就在后面，要是你不想难堪的话”她们见状不对便把书包丢给女孩跑了，小女孩眼里闪着泪花对陈数说：“谢谢你”陈数挠着后脑勺说：“没，没事，要不要一起回家？”小女孩点了点头，一路上他们知道了对方的名字，男孩叫陈数，女孩叫景弦，并约定明天一起上学，但第二天景弦搬家了，转到县城上学了，又只剩陈数和常奇了。
　　钟表嘀嗒嘀嗒地走着，叶发叶落，春草萌发，夏花绽放，秋果挂红，冬雪缀白，六年的四季更迭，陈数和常奇上初中了，他们还在一所初中，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哥们儿，常奇的成绩不如陈数，不过这并不能成为阻碍他们的隔阂物。
　　陈数就和他的名字一样，数学、物理、化学都是拔尖的，毫无疑问他进了全镇唯一的一个A班，而常奇则是擦边进入，刚要上初中时陈数也想到县城去上学，可他看出了家庭的窘状，他不能让母亲再为他作难。
　　初中第一课当然是军训了，见完新班主任——李敏后就到寝室换军训衣服，一位身穿迷彩服，脚踩马丁靴，眼神坚定的军官喊道：“快点！你们只有15分钟！15分钟后跑到楼下操场集合！站到自己的班级！别站错了！明白？！”陈数被吓的一哆嗦，手里的动作越发快了，换好衣服陈数下了楼，跑到了被烈日烘烤的操场上。
　　为期五天的军训让陈数吸引了不少小姑娘，但陈数的心思不在恋爱上，他要考进全县最好的高中——川平第一高级中学。经过烈日的鞭挞后，班里那一股绳似乎也更紧了，初一顺顺利利地度过了，初二A班还是李敏带着，不出意外的话这三年都是李敏，老师没有变动，学生嘛——变动了几个，有成绩下滑退出的，也有进步生新加入的，陈数和常奇一直都在A班，从来没退出过，尽管常奇总是班里倒数后二十名。
　　初春开学，学校准备带着学生们去黄河湿地公园开展为期一天的研学，常奇嗖地跑到陈数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哎，陈数，一会儿咱俩坐一块儿”陈数点了点头，一分钟后常奇道：“陈数，一会儿咱俩得跑快点，坐到中间那一块儿靠窗户的”陈数点了点头，又过了一分钟常奇道：“哎，陈数，你带零食了吗？我带了酸奶、薯片、辣条……”陈数一脸无语的看着常奇道：“不是大哥，你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一分钟蹦出来一句”常奇不好意思的挠挠后脖颈，冲陈数傻笑：“嘿嘿，哥哥别生气了”，陈数瞪了常奇一眼：“打住打住，我受不了”。
　　点支蜡烛，烧光冻裂的黄土，驱散凝滞空中的冰晶，烛火忽闪忽闪，绿色点染了焦黄的树枝，五彩的颜色化作子弹擦过车窗，流光似箭。
　　“咳咳，咳，同学们先站好队，我们拍张照再自由活动”敦实矮厚的年级主任刘杰拿着扩音器吆喝道，常奇拉着陈数站在了第三排，不偏不倚，正中心，咔嚓——快门按下，少年的青涩印在了这张照片上。
　　银丝爬上周翠凤的头发，皱纹铺满了她的脸，灵魂包裹着她瘦弱的身体，这个春天对于她格外的冷。周翠凤两步并作一步走的来到二手市场，她需要辆车去干活，写在黄纸板上的500格外耀眼，这是辆倒三手的电车，黑色的外壳被烈日烘烤得脱了色，发白发黄，后机尾也开了道大口，前灯掉了一个，车镜只剩下一个炸纹的，“老板，能便宜点吗？”周翠凤把蜡黄的脸对向老板，“他妈的，咋给你便宜！爱买买不买拉倒！操”脖颈粗大，胳膊圆溜，白嫩的圆盘上缀着个鲶鱼般的嘴，一张一合的，搁往前，周翠凤准要说回去：“鲶鱼大嘴流哈喇，肥腰粗腿像个□□，有个娘们儿生傻孩”而此时此刻，四周堆起的纸箱在周翠凤的心里建了堵墙，她脸上挂笑，半哈着腰，把脸凑到胖子跟前，：“哥，你行行好，让我这黄脸婆一两个籽呗，您大人有大……”，胖子从松垮的低裆裤里搜罗出来半包红纸壳的烟，用嘴叼了一根，眼睛撇向不远处的榆树林，说：“去去，给我找个火”，“欸欸，哥”周翠凤小跑着出了二手大院的门，找小卖部去了……再等她回来，等着她的只有凝滞的空气和自己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