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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亡者祭 活在一个虚 ...

  •   清晨,阴沉的天空飘下雪花,一群黑色的乌鸦盘旋在格洛特女修院上方,目光紧盯着早已落满雪的尸体。

      “若娜!”

      一道瘦削的身影挤进围观的人群,几步便冲上绞刑台,放下吊了一夜的尸体。

      死者是一位年轻的修女,她姣好的面容上有块突兀的玫瑰状伤疤。

      突然,人群中一位佝偻的老妇惊恐地指着尸体大叫:“是……是魔鬼泽克萨塔尔降下的灾厄。”

      这话就像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油锅中,众人闻言皆沸腾了起来。

      “魔鬼泽克萨塔尔?”

      “我听长辈说,祂常以身披棕色亚麻衣的僧侣形象现身,左手手腕戴着一节枯木藤,喉舌间滴落黑蜜般的毒液,诱使修士在祷告时吐出渎神之语,然后以其渎神之痛为食,留下腐烂的玫瑰疤痕作为惩戒。”

      “难道她因为背叛主,受不了内心的煎熬而自杀了?”

      “应该是,你看绞刑架旁还有翻到的凳子嘞。”

      “真是活该!”

      ……

      抱着尸体的人转过头,她死死盯着众人,语气冷硬地开口:“闭嘴!”

      “当——嗡——嗡——”

      教堂的钟声适时敲响。

      雪花纷纷扬扬,女修院门口显现几道身影,正往绞刑台走来。

      领头的男人年轻漂亮,头上罩着镶边皮革白色方领巾,身穿宽大红色祭披。祭披下是用圣索固定住的白衣,红色的领带在胸前交叉垂落至衣摆处,(1)显得整个人修长又禁欲。

      他的身后跟着两位身穿黑色长袍的教士,教士之后是女修院的院长。

      众人见到几人,都自觉地靠边让出一条路。

      “西尔维娅。”领头的男人走上前,半蹲半跪在抱着尸体的女人面前,简单地查看了一下尸体。

      死者的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她脸色发青,脸上及眼中都有瘀点,是很典型的窒息而亡。

      西尔维娅的头上积满了雪,她颤抖着声音道:“亚度尼斯司铎,若娜不是自杀,她是被人杀死的。”

      女院长立刻出声警告:“真相如何,我院自会查明。这位小姐……”

      亚度尼斯伸手打断女院长的话:“教会派我等来此,自是为了此事。西尔维娅,我以主的名义起誓,必定会查清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

      “我相信您。”年轻的女孩满脸泪水,在寒风中结了冰,看着十分狼狈。

      若娜的尸体刚被抬回女修院,主教就派人召回了亚度尼斯和两位教士。

      等他们走后,女修院对面的巷子里突然蹿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他痛苦地捂着左眼跪在地上,嘴里疯癫地大喊着:“玛格丽特长着双瞳,圣杯吞噬着眼球,藏书阁羊皮纸上的预言都是真的,‘人’也不再是人!”

      在听到他的话后,路上的众人全都停下脚步,随即面无表情地围了上来。

      身后的巷子里伸出几根粗壮的藤条,慢慢缠上他的脖子、四肢,然后一一拧断。

      惨叫声响起,其中还混杂着几个词:“城西……伊兰集市……”

      还没来得及说完,他便惊恐地瞪大双眼,没了气息。

      鲜红色的液体浸透了身下的雪地,藤条争先恐后地攀附而上,吸食着他的血液。围观的人也忍耐不住地一窝蜂挤上,享受着来之不易的美食。

      不过片刻,所有痕迹都消失不见。

      众人回到街道上,按部就班地扮演着各自的角色,脸上也恢复了之前的神情。

      这一切都被隐匿在角落里的男人看在眼里,他不动声色地离开,往伊兰集市的方向走去。

      格洛特大教堂属于座堂级别的教堂,是教区主教的驻在地,坐落在格洛特城市中心。其造型宏伟精致,有着高耸的塔楼、精美的雕刻与绚丽的彩绘玻璃窗。

      它形体向上的动势十分强烈,轻灵的垂直线直贯全身,有着一种强大向上的蓬勃生机。(2)

      亚度尼斯回到教堂后,先找到安其罗主教,向他说明了案件的情况。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者在听完他的话后有些惊讶道:“我的兄弟,你怎么断定这是人类蓄意的谋杀,而不是恶魔因素导致的呢?从死者脸上的疤痕和倒地的凳子来说,这更像是恶魔引导她自杀的结果。”

      亚度尼斯真诚地回答道:“古代智者曾言:‘命运是一条无尽的因果链条,万事万物皆因此而赖以生存,世界本身的发展也遵循着这一准则与因果关系。’(3)溯因推理的方法,是先者留给后人的智慧。”

      “我发现死者脸上的疤痕更像是被某种器具烫伤后形成的,这与传说中泽克萨塔尔的玫瑰疤痕并不一样,不像是恶魔所为。他杀也能伪装成自杀,踢倒的凳子并不能证明什么。”

      “况且,因果之间的联系可能极其复杂,大多数时候,要说明白前因后果是一件困难的事。这件案子,按世俗的逻辑来解决已经足够,加入恶魔的因素只会让它更扑朔迷离。”(4)

      安其罗主教闻言沉默不语,有些不悦地盯着他。

      亚度尼斯捕捉到他一闪而过的竖瞳,警惕着不再发言。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大,安其罗主教又瞬间恢复往日的和蔼,和他聊起了教区的其他事务。

      两人一直聊到下午祷告前。

      临走时,安其罗主教叫住他,有些敲打的意味:“宗教裁判庭听说了此事,怀疑有受恶魔蛊惑的异端教徒在作祟,届时会派裁判官夏因来审查这件案子,你负责协助他。”

      “还有,千万不要误入歧途,背叛主和教会。知识能开智,也能愚人。”

      亚度尼斯眉心一跳,心道刚刚的一切果然都是试探,表面却恭敬地回答道:“是。”

      格洛特的冬季十分寒冷,天也早早地黑了。

      做完祷告在教堂吃过圣餐后,亚度尼斯骑着骡子回了修道院。

      骡子名叫小葡萄,面部轮廓略凸,长得强壮结实,有着棕色的毛发,最爱吃葡萄。

      亚度尼斯在偏僻的乡村见到它时,这个即将被屠宰的病崽子一口咬住他的衣摆。他心有不忍,便花重金买了下来,这一养就是两年。

      修道院在格洛特城的西边,离大教堂有些距离,中途要经过伊兰集市。

      雪在下午就停了,风还是有些大,赶起路来并不容易。

      小葡萄驮着亚度尼斯在泥泞的雪地上缓缓行走,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街道上不时有巡逻的守卫军和乘着马车的贵族经过,也不算太寂静。

      奔波了一天的亚度尼斯头脑有些昏沉,他扯下头上的方领巾和兜帽,体力不支地趴在小葡萄身上。小葡萄也好脾气地配合他,刻意放慢了脚步。

      快到伊兰集市时,街道变得越来越安静。

      恍惚间他意识到周围的景色发生了变化,面对不再熟悉的环境,小葡萄不安地停在原地打转。

      他翻身而下,安抚好小葡萄,将它牵到一棵巨树旁,而后又借着月色仔细地观察着四周。

      巨木前是一条乡村小道,再往前有一片波涛起伏的麦田,麦田上方围绕着一群黑色的乌鸦,它们一齐发出刺耳的声音,扑棱着翅膀飞向红月。

      天空有些奇怪,它凝固在一种病态的深红色当中,内里倒置着无数座尖塔。

      当尖塔的钟声一起敲响,一艘巨大的木船从远方驶来,长笛与号角的挽歌伴随而行,显得庄严肃穆。

      小葡萄越来越急躁,用头顶了一下亚度尼斯。

      “嘘,保持安静。”他摸了摸它的头,拉住绳索,连人带骡子藏在树后。

      一群穿着白袍的怪人手持蜡烛飘在最前方,他们身后的船体覆满了绣金黑纱。

      等巨船行至麦田正上方,亚度尼斯看清了它桅杆上的巨大青铜十字架,在那之上还有一道扭曲的人影。

      视线再次往前,他注意到船首立着的一座人形雕像,那雕像戴王冠持权杖,手指镶嵌宝石,颇具威仪。

      巨船后方跟着八匹驼天鹅绒的飞马,紧随其后的是一群身着亚麻衣衫的平民。

      【看来是遇上送葬的队伍了。】

      亚度尼斯出于职业本能,为亡者诵读主祷文,以求魂灵安定。

      未等他念满一分钟,前方的麦穗突然全都倒插进土里,在风中发出管风琴最低音栓般的轰鸣。

      尖塔和麦地的声音和鸣共振,刹那间,天地破了无数个洞,洞里伸出密密麻麻的干瘪残肢。

      亚度尼斯被怪声震得头疼,在他没注意的时候,手中的缰绳脱落,小葡萄像离弦的箭一般蹿出,往东边树林的方向跑去。

      没等他追多远,残肢慢慢向他聚拢,有些已经攀上他的小腿,用力地拽住他往后倒。

      它们力气太大,数量又多,亚度尼斯有些招架不住。

      在他意识逐渐模糊之时,一道举着火把的身影冲了过来,驱赶走了残肢。

      未看清来人,便被他拉着往小葡萄消失的方向狂奔。

      进入林子后,残肢没再跟上来。往深处不知又跑了多久,在听到水声时那人终于停下了脚步。

      “谢谢,我……”

      前边的人忽然转过头来,他帅气的脸上挂着戏谑的浅笑。

      “谢伊,你怎么在这儿?”亚度尼斯一脸震惊。

      谢伊见他表情着实可爱,忍不住噗嗤一笑。

      亚度尼斯顿感难堪,冷着脸撇过头不看他。

      谢伊被取悦到,心想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爱面子,于是又故意卖了个关子:“此事说来话长,不过嘛……”

      亚度尼斯给了他一记眼神杀,捡了块石头砸他。

      谢伊也不躲,同时又接着之前的话说下去:“我偶然间发现了一丝世界的真相,为了获取更多线索,就跑来这儿证实一下猜想。”

      “世界的真相?”

      亚度尼斯蹙眉深思,心道今天的确发生了不少怪事。他理了一下思绪:牵涉到恶魔传言的杀人案,主教的竖瞳,以及刚刚所经历的一切,冥冥之中都在暗示着什么。

      他看向谢伊,严肃地说道:“难道我们身处于一个虚构的世界里?”

      谢伊踢开脚边的石子,态度也认真了起来:“八九不离十。”

      当他抬头看向亚度尼斯时,语气变得有些沉重:“中午的时候,我目睹了一场单方面的虐杀,被围堵的猎物在死之前提到了藏书阁的羊皮纸和伊兰集市。他还说了一句‘人也不再是人’,这个世界似乎是按某种规则运行的。”

      还有一点他没和亚度尼斯坦白,这两天他总会重复做一个梦。

      梦里有扇流光溢彩的门,门后是透明的玻璃鱼缸,几尾红白鎏金蝶尾悬停在水中,鳞片泛着一层暖光。鱼缸左面有一个“大屁股”的方形盒子,盒子的屏幕上布满雪花,隐约传出熟悉的旋律,断断续续的童声哼唱与“滋滋滋”的杂音交织,像一首不连续的摇篮曲。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世界,明媚的阳光,飞在天空中的“巨鸟”,有着黑色长发的温柔女人,以及总是跟在他身后喊着哥哥的漂亮小孩儿。

      是一个很美好的梦。

      等他回过神来时,发现亚度尼斯正一脸古怪地看着他。

      “哥哥?”

      梦境与现实重叠,他还有些恍惚,下意识地应了声,然后就被亚度尼斯打了一巴掌:“清醒了吗!”

      “还没呢,要不再叫一声?”

      “滚。”

      “诶,说真的,咱俩好歹也算兄弟,你……”

      亚度尼斯突然上前,捂住谢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用眼神示意他往右看。

      右边突然出现一栋黄色小屋,有些诡异地立在溪流之上。

      他们小心地举着火把靠近,四处寻找线索时,发现了墙上的字。

      那是用拉丁文写的一段话,大意是:“亡者之地,生人禁入。唯有通过神圣的仪式与冥界之神的许可,灵魂才能穿越那不可逾越的斯提克斯界河,踏入永恒的寂静。”

      亚度尼斯轻声解释道:“根据古罗马信仰,亡灵需通过斯提克斯河才能进入冥界。这需由摆渡人卡戎引渡过河,但过河要以一枚钱币(奥波勒斯)作为‘渡资’,若无法过河,灵魂将徘徊河岸百年不得安息。”(5)

      “嗯,这条溪流有可能就是斯提克斯河,分隔着阴阳两界。”

      就在此时,大地忽然发生震动,四周的泥土突然塌陷,溪水源源不断地向四周扩散,渐渐形成了一条河流。

      亚度尼斯拉过溪岸的谢伊,倒向身后的草地。借助惯性,两人顺着坡往下滚动,避免被河流卷入。

      滚了一段距离,亚度尼斯和谢伊齐齐撞上伏地的树木,才得以停下。

      “咦,好像也不是特别疼。”

      “嘶,快起开,狗东西你压到我了。”

      “等等,你快看山头!”

      亚度尼斯顺着他的话,看向西边的高山。

      “是之前的巨船,它过来了。”

      木船逐渐接近河流,船上身着华服的男子吟诵着诗歌:

      “不必悲伤,罗马的儿女!

      他的灵魂已穿过死亡拱门,

      左手持月桂枝献给奥林匹斯众神,

      右手握短剑打败腐化之灵拉尔瓦。

      看啊!

      密涅瓦的猫头鹰正掠过墓冢,

      诺亚方舟将带领我们驶向新生,

      哲人的灵魂终将在极乐原野重逢——

      那里有荷马史诗中的金色麦田,

      柏拉图学园飘落的橄榄叶,

      以及西塞罗演讲台下永不褪色的掌声。 ”

      跟在巨船后的亡灵也越来越多,像一条长河,看不见尽头。

      亚度尼斯和谢伊同时默契地看向对方,两人悄悄爬上坡,找到一处离河流比较近的草丛隐藏,打算找机会混进队伍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亡者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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