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钗令》溪南溪

2、觊觎 说是出

　　说是出去走走，其实她能去的地方并不多。

　　元玉婉闻着空气中湿润的雨气，沿着荷花池慢慢往下走。

　　这条路走到尽头，是一座小小的亭，虽然建的离水面有些距离，但是依旧能看见湖面蔓延出去一大片一大片的荷花。

　　这儿算是戚府修整院子时的一处败笔，哪有邻水的亭子却离水面八丈远的。

　　因此戚家几位太太早就盯上了这里，预备着以后把这亭子拆了再建一座水榭。

　　趁着动土的事儿还没影子，元玉婉便常来这里坐坐，她喜欢这儿。

　　戚府里几月前新种了片品相极好的荷花，只因知道戚五爷戚肃言喜欢荷花，为着讨好，特意请花匠种的。

　　今日坐了还没片刻，天上就已经有雨丝飘下来了。

　　元玉婉饶有兴致地看着池子里的荷花，如今已经到了秋日，荷花谢了大半，露出残荷下一节一节的莲藕来，叫她总想起外祖家门外池塘的那一片肥嘟嘟的藕。

　　这时候，外祖总是挽着裤脚，在荷塘里挖藕出来，给她炖莲藕汤喝。

　　想到过去种种，她心情也是宁静不少。看了一会子，她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朝着这儿跑了过来。

　　那是个男子的身影。元玉婉是亲戚，不好与府里男子单独相处，刚刚站起来想走，就听见那人好大一声，“玉婉妹妹”。

　　于是元玉婉也不好意思直接走了，一眨眼男子便到了眼前，他冲着元玉婉笑得很灿烂，“玉婉妹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也不带个丫鬟”。

　　元玉婉道，“前头摆宴，后厨缺个会做珍珠鱼脍的，好巧不巧我的丫鬟福儿会，便过去帮忙了”。

　　说罢她稍稍往旁边挪了挪，有意无意拉开了和眼前青年的距离。

　　那青年是三太太李氏的儿子，戚家的六少爷戚明风，此刻听了元玉婉的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珍珠鱼脍是闵州名吃，正好妹妹就是闵州来的，不如哪天妹妹也请我吃一次，过过嘴瘾 ”。

　　说罢他直起身，故意无视元玉婉想要拉开距离的小动作，一屁股坐在少女身边。

　　元玉婉闻到青年身上一股浓烈的酒味儿，连忙站起来，“表哥想吃，去前头宴席上等等就行，想来也快要开宴了”。

　　戚明风清楚看见少女脸上难以掩饰的慌乱，和被酒味儿熏到后蹙起的眉头。

　　她不算什么大美人，此刻立在飘着雨丝的微风中，却透着一种清弱的美。

　　不像是其他娇宠的大家闺秀的矜贵，倒是多出几分怯弱和寄人篱下的自卑来，叫戚明风无端生出几分轻薄的心思。

　　毕竟虽说名义上是表兄妹，实则两个人没一点血脉关系，戚明风方才喝了不少酒，此刻趁着醉意，语气都轻飘起来，

　　“我五叔还没来呢，说是有事耽搁了，前头要等着五叔来才开宴”。

　　他又往前凑了凑，“这不，反正闲着，不如陪婉妹妹说说话”。

　　元玉婉心里翻滚着不适感，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又勉强开了口，“若是表哥喜欢，下次有空，我叫怀安做东，请表哥吃闵州菜”。

　　怀安是宋举人的名字，戚明风自然知道，元玉婉早晚是要嫁给宋怀安的，此刻这女子抬出姓宋的来，摆明是故意扫他的兴。

　　他方才升腾起的兴致果真消下去大半，冷哼了一声道，“我怕那宋怀安没这么大的财气”。

　　说罢自己也有些无趣了，看着远远的有小厮过来寻自己，便高声叫道，“我在这儿呢”。

　　丝毫不顾及被人看见他和元玉婉独处，自己这位表妹私下里会被人下人们怎么议论，甚至他是故意想给元玉婉找点小麻烦。

　　见少女脸色不出意外地白了下去，他才解气了一般大摇大摆走了。

　　这场被戚家人寄予厚望的家宴到底没有办起来，戚五爷说是有公务要忙，只派人来象征性地告了个罪就算交代了。

　　戚老太太心里有火，这顿饭众人都吃得不愉快，吃完便直接散了。

　　三太太李氏心里比别人多窝了一团火，一言不发地回了院子，刚坐定，就满脸不快地跟身边的婆子说，“婉丫头呢，叫她来陪着我，我们几个说说话"。

　　被指派去叫人的婆子心里清楚，那是因为太太听说了戚明风和元玉婉独处，两个都没有带下人，自家少爷又举止有些轻浮。

　　太太知道了以后，想都没想就把矛头都指向了元玉婉，叫她来不是说话，纯粹是撒气又敲打罢了。

　　李氏的确生气，她坐在榻上，眼里是遮盖不住的愠色。

　　戚五爷今天没来，说是忙，可怎么能忙到连家宴都不来。

　　还不是早年在戚家的时候，受了几个兄弟暗地里的闲气，如今大权在握，不稀得跟这个家里往来罢了。

　　可是她们这些人还指望戚五爷能拉一把自家呢，尤其是三爷和李氏。

　　戚家共有五房，大房早年经商不在京中住，这已经许多年没有回京了。

　　其他几房里，戚二爷和三爷都是五品官，四房不到三十就没了，剩个寡妇苦苦支撑，再然后就是那位次辅大人，戚肃言。

　　因而李氏这几年，都是在跟二太太明里暗里打擂台，争夺管家权。

　　虽说两边的境况不相上下，可是自从戚肃言回来以后，二房就逐渐占了上风。

　　李氏想，只因为戚肃言年少时，戚二爷没像戚三爷那样老是给他使绊子，哪怕也算不上是个好兄长，可到底人怕对比。

　　相对自己那个年少时喜欢欺负戚肃言的夫君，二房那位显然更有哥哥的样子。

　　加上前些日子戚二爷的差事办的好，一来二去，竟是有风声出来，说是马上要升迁了。

　　可转头看看戚三爷，还在个五品虚职上趴着呢。

　　二房的得了脸，老来李氏跟前说，李氏表面上笑眯眯迎合，心里却不舒服，回去看见不学无术的戚三爷就更来气了。

　　李氏每每安慰自己，都说还好自己还有个儿子戚明风。

　　戚明风是戚家的六少爷，上头几个哥哥科考都不怎么顺遂，而且言行无状，好几个成了亲的，婚后也是常常闹得家宅不宁。

　　五少爷戚明朗是二房的儿子，倒是个老实本分的，但在读书上却没什么造诣，读了许多年，还是个童生。

　　可李氏生的戚明风，颇有几分小聪明在身上，不到二十岁，就已经是举人了。

　　现在家里又有次辅加持，满京城都传说戚六少爷前途无量，若是能中进士，更是贵不可言。

　　如果能娶一位贵女做妻子，那便是如虎添翼了，三房便能彻彻底底压过二房去，李氏也能跟着扬眉吐气。

　　于是戚明风的婚事，便成了整个三房最重要的事情。

　　李氏连戚明风房里的丫鬟都是亲自挑选的，生怕混进去了狐媚子，扰了戚明风的心神，更怕给他落下个未成婚就爱厮混的名声，贵女们嫌弃。

　　结果左右提防，他却对着自己来京城的外甥女元玉婉没了正形，联想到元玉婉那个靠着自己妹夫酒后失德上位做了姨娘的亲娘，更是恼怒。

　　心想那丫头别是随了自己生母，也想对戚明风来这么一手吧。

　　正想着，便听下人通传，说玉婉姑娘到了。

　　元玉婉回房后换了身衣服，一套水红的裙子，是半年前做的，她长个子，这套衣服显得有些局促和可怜。

　　她清楚李氏要叫自己来是撒气的，这身算是一种服软和示弱，将自己的窘迫铺开来，在上位者怜悯又轻蔑的目光中，换一点活路。

　　一年前回到元家是这样活的，现在在戚家也是这样活的。

　　李氏一见她这样，眼神上下打量着，眼里的神情藏都藏不住。

　　她正皱着眉，转脸就看见了同样生闷气的元玉宁。

　　这个外甥女像极了自己妹妹，自然也是有几分像自己的。

　　李氏年轻时是娇蛮的美人，元玉宁长得自然不赖，起码比那个元玉婉好看多了。

　　李氏不禁想，自己儿子放着一个娇滴滴的美人表妹不喜欢，怎么偏偏要去喜欢那个元玉婉。

　　可想到自己外甥女骄横无礼的言行，又感到庆幸。

　　幸好这丫头跟二房的小子看对眼了，不然如果嫁到自己房里，可有的折腾。

　　元玉宁老大不高兴，她今天原本想看热闹的，戚家这场家宴请了好几个戏班子呢，准备了一大桌子的好菜。

　　可是最后，她等到饿了半天才能开饭不说，因为戚五爷的缺席，席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还想说几句话暖暖场面，刚想开口就被自己姨母狠狠掐了回去。姨母手劲好大，现在元玉宁手臂都疼呢。

　　好不容易散了席，没有戏班子，没有歌舞，连戚明朗那个木头也像是锯了嘴，一言不发钻进书房读书去了，剩下元玉宁一个跟着姨母回来生闷气。

　　眼看姨母皱着眉看元玉婉，她像是找到了出气的出口，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说，

　　“二姐都快十七岁了，也应该知道孤男寡女要避嫌的道理，你别是跟你那个”。

　　话将要出口，就听见李氏咳嗽了一声，于是那句别学你那个亲娘这句话硬是被咽了下去。

　　有些话，一说出来就再也缓和不回去了。

　　李氏看向元玉婉，少女绷直了身子，脸色有些发白。

　　李氏于是招招手，叫元玉婉坐下，她纵使想要敲打一番，用羞辱亡母这种手段，也未免有些太过分了。

　　于是李氏又看了看元玉宁，那丫头还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窝在椅子上冲着元玉婉翻白眼。

　　元玉婉坐在矮凳上，看李氏睨元玉宁的那几眼，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眼风过去，却又要为她在姐妹面前说错话这样的事情操心。

　　李氏这个姨母，不得不说倒是真的称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