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135、第 135 章 晏清平却只

　　晏清平却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李昀，就像是在思考应该从哪根翎羽开始拔起。
　　虽然监测屏中的身影长久未动，但李曦依然确信晏清平将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因为他相信身为高阶进化者的理智可以平息一切情感波动，所以他们都知道应当如何做出正确决定，而那才是高阶进化者联盟维系的基础。
　　循环舱碎落的柔软气囊如同在这颗新中央星上堆了一场雪，而被埋在雪下就像是进入了一个安静冬夜，半梦半醒的灵魂之外只有火炉般的滚烫心跳。
　　李曦其实也很清楚晏清平的矫正并不会完全成功，毕竟晏清平那样的人不可能完全接受非自主意志的引导，但即使再次受到李昀影响，晏清平却会在此之上进行自我纠正，晏清平会做出正确选择，晏清平会——
　　监测屏中的身影终于动了，甚至于整片雪地都在晃动。
　　李曦：......
　　雪雾纷飞之中，整颗新中央星忽然开始在模糊感知中剧烈震颤，似乎魏熙丞最后做出的爆毁指令终于被这颗星球彻底执行。
　　也似乎是因为这颗星球只是被随意选中的荒星，所以在爆毁程序被启动之后，粗糙星核几乎立刻卡死，所以所有人都以为这颗星球不会再重复原版中央星的结局。
　　而当地底深处的机械城终于再次开始运转，整颗星球摇晃的就像是临近爆炸的旧式蒸汽锅炉。
　　“你应该知道在这颗星球爆毁之前，你来不及带他离开。”
　　李曦第一次放弃和晏清平直接对话，转而对李昀说：“把他交还给联盟。”
　　“我好像说过做梦也应该有边界。”
　　李昀抓紧了怀中的晏清平，然而星球天空都像是在被抽离，所有大陆岩层都在断裂上升，整个星球表面在短时间内就如同积木在连续高低变换。
　　而地底熔浆喷涌如泼墨，李昀就像是被困于火海之中的孤鸟，试图穿过已经崩裂的星球缝隙。
　　正在冒险接近这颗临近爆散星球的鱼尾号却被联盟军舰阻击，无法及时进入近地轨道去接应李昀。
　　李昀看向晏清平，虽然他确信联盟一直计划在晏清平身上进行残酷实验，但如果他现在不放手，他们很可能就会一同死于高温爆炸又或者是抛射撞击。
　　而李昀却并不确定晏清平此刻是否真的清醒，更不确定在晏清平并未再次接受他之前，他是否能代替晏清平做出决定。
　　“在最后一块大陆积木落下之前，联盟将会撤离第六星系，而这一次我将选择权交给你。”
　　通讯器中传来李曦最后的讯息，而监测屏上，火海已经如整颗星球最后盛放出的红莲。
　　李曦看向映于莲火之中的晏清平，他已经不再试图处理晏清平和李昀之间的过度牵连，毕竟当晏清平第一次脱离联盟长久以来的监控之时，在三轨星上最先遇到的人就是李昀。
　　而在不断重叠的危险之下，即使是晏清平也会很容易将李昀这个人和自由选择以及自我完整相关联，并认为和李昀在一起就是对联盟的真正反抗。
　　所以李曦一直认为晏清平只是需要接受矫正，但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已经接受过矫正的晏清平竟然会再次选择李昀。
　　而以李昀的进化等级，当然不可能完全明白联盟最终想要施加于晏清平身上的实验到底是什么，而那却一直是李曦所反对的终极实验。
　　但当李曦看着屏幕之中的晏清平，他终于开始思考启动终极实验的必要性。
　　所以像是独自低语，又像是最后的疑问，李曦轻声说：“那么到底还需要多少牺牲，你才能再次成为一个完全空白的人呢？”
　　从地底喷发而出的易燃气体终于完全覆盖了星球表面，厚重的胶状气体就如同凝固的琥珀，几乎裹满了整颗星球，阻挡了所有被汽化和抛射的海水逸出。
　　而仅存的海水在强压下完全转为高温涡流，整颗星球就像是一颗将被煮熟的蛋，短暂地向内压缩之后也将彻底爆裂。
　　翻涌火浪不断撞在金属般的鳞片之上，一直到坚硬的鳞片终于开始被砸碎或融化，李昀知道已经到了他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刻。
　　但当李昀再次展开几乎被烧毁的双翼，晏清平就像是忽然感知到了什么，竟然从混沌之中短暂清醒，再次用力扯住了李昀的翎羽，阻止了他。
　　“还不到时候——”
　　晏清平连声音都是断断续续，或许在所有负面情绪累积、神经松弛剂副作用以及自主意识对抗矫正的后遗症并发之下，晏清平意识的失真状态还在越来越严重。
　　但晏清平依然确定即使最后将他拆解用作实验耗材，联盟也不会轻易放弃他，但如果李昀将他交还给联盟，李曦却不会再允许李昀从火海之中进入联盟军舰。
　　李昀却抓住了晏清平的手腕，他知道晏清平对于联盟的价值，而李曦也表示将接受保留人类生存和发展的多重概率，所以一直没有对身为人造人的他进行过非必要攻击。
　　但李昀也能判断出李曦不会允许他们同时进入军舰逃生，甚至于这颗已经锈住的星球忽然再次启动爆裂也不是意外，而是联盟军舰在暗中刺激星球内核，就只是为了完成一场谋杀。
　　李曦看着那片火海，他甚至能想到那两个人在如何思考，但他却无法判断他们最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他甚至都已经不再确定他最终是否会真的放弃晏清平。
　　而在所有不确定的交叠之下，在这颗星球临近爆毁之前，一辆绿皮列车忽然从火海中慢慢行来。
　　车厢中竟然塞满了玫瑰和棉花糖，而同样的车次也在同步载入联盟实验数据库中。
　　而那却是只被联盟评定为初级模型的“车站”，在反复测试之后，“车站”终于完成了第一次自我觉醒。
　　相比被动载入意识和集中处理数据模式，它已经可以对人类意识进行阶段载入和主动分流，就像是一座真正的智能车站，无论有多少人同时涌入或离开，所有人都会在“车站”中即时寻找到想要登上的列车，到达想要去往的地方。
　　所以人类意识将得以自由载入，不同进化等级的人类也将得以在长久的隔绝之后，再次进行真正平等的交流。
　　而“车站”最终实现晏清平所希望的设定之地却是第七星系，当列那感知到三轨星以及群体意识的波动，他才终于意识到原来在晏清平离开第一星系之后，“车站”的实验最初就被设置在第七星系。
　　或许在那台被命名为齐娅的智脑机寻找他们之时，晏清平就已经再次回到过三轨星。
　　而在晏清平第一次离开联盟之前，“车站”其实一直都是联盟的最优选择，甚至联盟船队也启用过“车站”的仿品，所以当真正的“车站”终于在第七星系完成自我测试，袁靖所预言过的最大迁徙隐患也就是集体精神崩溃，也将有可能因为“车站”而被避免。
　　所以李曦作为联盟最高领导者，或许相比利用一颗星球自爆而完成一场谋杀，他更应当做出最优选择，也就是让晏清平和李昀同时登上联盟舰队。
　　“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似乎在那列绿皮列车行过之时，李曦确实有瞬间无法分辨他更想要的是继续完成谋杀，还是给予晏清平完成最后实验的机会。
　　联盟最终派遣逃生艇降落火海，并实施营救。
　　但晏清平却再次拒绝了回到联盟，即使是和李昀一起。
　　“我想要的只是时间。”
　　晏清平终于回答李曦，因为“车站”完成了最初测试，联盟也会因此为“车站”投入更多资源，连带他设置在其他星系的“车站”实验舱也将得到基础升级。
　　所以如果“车站”实验最终成功，所有人类都有可能获得登上迁徙船队的资格，虽然那也如同联盟所一直在做的所有道德工程一样，并不会真的实现普世价值。
　　“你们曾问联盟已经为低阶星系做出了一切救助，为什么低阶进化者还要反抗，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们。”
　　火光映着晏清平的脸，耀目的光反而模糊了完美的线条和比例，而那让李昀忽然在想，如果从没有存在过高阶进化，晏清平原本应该会有的样子。
　　“如果联盟依然遵守对于所有人类的救助承诺，那么联盟应当做的并不是在能源原本就稀缺的情况下，为低阶星球修筑那些居民根本无法运用的基础设施，也不是开放信息塔允许所有人连接进入，你们需要做出真正实质性的牺牲，给出他们真正所需要的东西，那就是时间，因为时间远比能源更珍贵。”
　　试航还在继续，而除却联盟高层，再没有人知道确定的迁徙启程日期，但几乎所有人都能感知到那一天的迫近，所以时间才是联盟最为看重的东西。
　　如果晏清平在此时回到联盟，那么“车站”必然会在联盟已经筛选过的群体中最先通过最终实验，那时联盟或许同样不会再次等待其他星系完成实验。
　　但如果晏清平拒绝返航，因为“车站”已经有可能被实现，联盟也必然会组织工程师继续船内测试，因为无论联盟如何评定晏清平，却一直都在寻找可以代替他的人，而洛轻鸾原本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但如果没有晏清平，联盟也未必会比其他星系更先完成实验。
　　“所以我需要更多的时间，在迁徙真正开始之前，人类需要的是有生命的时间，而不是被焊死的钟罩。”
　　从联盟被创建以来，李曦就是联盟所创造过的最完美的领导者，而当他看着终于说出那些话的晏清平，那张完美的脸上却是从未有过的阴沉。
　　“而我会在迁徙之时回到联盟。”
　　晏清平做出了最后的承诺，李昀却完全没有想到晏清平会做出这样的承诺，但一直到逃生艇舰飞出星爆区，李昀都在沉默。
　　联盟军舰已经准备撤离第六星系，而当逃生艇进入鱼尾号接收舱，晏清平看着已经不记得离开多久的鱼尾号，而他其实也同样不再记得当再次离开第一星系，被带回联盟船队之后，到底都发生过什么。
　　“你说过齐娅已经碎了。”
　　晏清平没有再次走进鱼尾号，而是终于看向李昀。
　　“所以在第二星系之时，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