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灵感1 师兄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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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
青鸾峰上，一竹一剑一少年，十年不复，睚眦苍生。
鲜为人知。
陈江康桥，三千弱水取一瓢，骨伞朱穗，只等十年。
好风光，偏偏不渡少年郎。
倚清秋，痴痴不换南柯人。
1
从前有个人，他是我师尊。
虽是我师长，却几乎没有教过我东西，放任我一个人独自研学一本心法、独自练习剑术、独自在一座偌大的山上自生自灭。
他真的好坏、好狠心……可为什么，我就是恨不了他呢？
向文跃落笔时，狠狠愣了一下。
要知道他器宇不凡风度翩翩春风得意美若天仙，纵横青鸾峰十余年，可提起他这位当今侯西村第一霸主的文盲程度，其连学堂里的三岁小儿更恐不如。
为什么？
向文跃暗暗腹诽道：对啊！为什么我是个文盲？！
于是他即刻抛开墨迹未干的“启禀吾师”四个字，转而不知从何处扒来一张纸，草草题下：“启禀吾兄，仇洛。”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接着呢？向文跃舔了舔干巴的唇，犹如失忆。
就写昨日下厨然后十年如一日的把厨房炸了吧，哈哈，还有那碗黑成煤球的炒笋，以及味道不尽人意的臊子面，肯定会让洛师兄笑掉大牙的。
少年下笔如有神，字迹龙飞凤舞，不明真相的人看到了肯定会夸他是个少成高就的书法家。
结果向文跃写到一半发现墨没了，研磨的棒槌也不翼而飞，他审视一圈竹舍里的凌乱程度，决定今天的日记也写到这吧——
向文跃随地一躺，凝视着房顶上的大窟窿，会心一笑。
太好了！今天不是冬天！不会下雪！
可不出两个时辰，天空乌云密布，阴风怒号，向文跃的竹舍颇有“吾庐独破受冻死”之势，茅草纷飞……
要变天了啊，向文跃想。
他起身活动活动筋骨，拾起墙边的一把纸伞，越过门槛，决定先去村民家里凑合一晚。
青鸾峰本是一座很诗意的山。
竹林萧瑟，浅塘鳞游，水榭断桥……十年来受过向文跃糟蹋的美景，这只排得上窥见一斑。
一路沿着石梯向下，被破坏的情形便愈发可怖，发泄般的，很显然是有人用灵力暴力所为，偏偏向文跃还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无邪样子，对周遭环境视若无睹。
今天去谁家呢？他这么笨，没有几个人愿意和他交好，思索片刻，向文跃决定：还是去阿常家里吧。
刺骨的雨，终归还是下了的。
少年清瘦的身形在雨中漫步，匀称修长的手握着伞柄，却见那袖口处露出的一截手腕，松散地缠绕着一圈细红绳。
那双好看的眸子目光灼灼，挽起的发束凌乱又和谐，沉闷的空气里，他忽而神情复杂，似乎变成了一个讨厌雨天的正常人。
在遮天蔽日的阴暗氛围中，石梯两旁的树倒的倒，断的断，只有较远的林子幸免于难，寒风四起，枯叶排空，向文跃只身踱步在此，反而显得这个心智古怪的人危险起来。
春日难得如此猛烈的暴雨，向文跃没走几步，下半身的衣物便全湿了。
向文跃不太喜欢这种黏黏糊糊的感觉，他往林深处走，想去避雨。
林中为数不多避雨的鸟兽，一见到他，实在是怕的厉害了，便蜂拥而散，顿时，向文跃的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至于吗。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雨势才稍稍变小，向文跃百无聊赖地回到石阶上，晃晃悠悠的……踩起了水洼。
双瞳中又恢复了顽童天真稚嫩的光。
偶尔踩得急了，泥水“哗啦”溅到了这张不常见光故而略微苍白的脸上，惹眼极了，但向文跃仅是不在意的摸了摸，随后擦在了身上，洁白的衣袍变得泥泞不堪。
仇洛上山时看到的就是这么荒唐的一幕。
“向文跃！！！——”仇洛气粗了脖子，撤了避雨用的结界，怒吼道。
“洛师兄！！！——”向文跃蹦跳的姿势顿住，双眼亮晶晶的，喜道，“你来接我啦！”
仇洛气的简直要昏过去，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掳住湿漉漉的向文跃，像个老妈子似的唠叨起来：
“我和你说过多少次？我姓仇！喊什么洛师兄！而且昨天不才叮嘱过你吗？今天会下雨，去找阿常拿一把好伞，你瞧瞧这把纸伞破成什么样子了，就这种东西你也撑的下去？浑身都湿透了，你像话吗！我都说了，今天你出关，我和师……尊给你办了接风宴，你让那些来参加的人怎么办！看你出洋相吗！！”
向文跃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骂了，被仇洛这么吼了一通，原本高涨的兴致也被浇灭了，舌头仿佛打了几个结，泪水夺眶而出：
“洛师兄……我错了……你，你别气我。”
仇洛听了这话，简直欲哭无泪，但并未忘记凝出一个结界罩着二人：“什么我气你？明明是你气我好不好！”
向文跃一把回抱住他，连连应道：“是是是对对对，师兄你不要讨厌我嘛，呜呜呜……”
雨未停，二人就在尚有余宽的笼罩里一路拉扯，吵嚷着进了阿常的家。
谁懂啊……仇恪心累，他不想帮别人带孩子！
“向文跃！撒手！”仇洛动了真格，向文跃一下就被撂倒在床上。
“师兄！你弄疼我了……”向文跃哭唧唧道。
这时，阿常从厨房里走出，倒也不嫌弃向文跃弄脏了被褥，笑呵呵道：“二位仙君，又到寒舍来了啊。”
老汉脸上的皱子尽力堆着，砌出了一个殷勤的笑容。
仇洛的脸色微微缓和，朝阿常一抱拳：“阿常公公，晚辈不在时，舍弟给您添麻烦了啊。”
一旁的向文跃貌似听懂了，很不悦地嘟囔了一声“才没有”。
“仙君言重了，”阿常弓着背，浊眼短促地合上了，“这十年，是老夫该还给恩公大人的。”
仇洛似乎回忆起了不快的事情，只闷闷“嗯”了一声。
向文跃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颗粒未进，早就饿的受不住了，他对着阿常撒娇，宛如孩童一般：“阿常，阿常，我想吃阳春面！”
阿常笑着点头：“早晨就猜到啦，这就给你端出来啊。”
仇洛一脸不可理喻地摇摇头，叹道：“常公公，你别这样宠他。”
阳春面端上了桌，飘香四溢，热气腾腾，在早春时节最是暖胃，向文跃滋溜滋溜吃得赞不绝口，被仇洛拍了一掌：吃饭不许吧唧嘴。
二人并排立着看一个人吃面，着实有些尴尬，仇洛正想说点什么，阿常先开口了：
“仙君，文跃要和你回你们那去了吧。”
仇洛愣住，缓缓点了点头：“……是的，十年之约已到。”
饶是过了十年，向文跃今年也才十九。
不解风情的仇冰冰，在此刻忽然悟了些什么——阿常可能真的把向文跃当做亲孙子来待了。
他花容失色：“前辈……？这，这可由不了您啊？”
和轮回道抢人，这不闹呢吗。
阿常睨着他，不屑地笑了笑：“想什么呢？我可没有那个胆子，只是舍不得啊，恩公的十年。”
仇洛不再说话，他似乎瞧见阿常在升腾的热气后，双眼氤氲了。
向文跃从没有离开过侯西村。
从阿常家换了一套干净的衣物出来后，向文跃总算不会再打喷嚏了，雨也停了，仇洛难得讨得半分宁静，却又被向文跃叽叽喳喳地扰乱了。
“师兄，你真的要带我离开了吗？”
“是。”
“师兄，那山上那些我的东西呢？”
“到时候会有人去取。”
“师兄，师尊还生我的气吗？”
“气，怎得不气。”仇洛翻了个白眼：“你别问了，我烦得很。”
向文跃：“师兄，你为什么心情不好啊？”
仇洛：“……没有为什么！！！”
到了侯西村的尽头，以往这里都有一道向文跃无法跨越的屏障，今天他却可以自由出入了，这令他惊喜万分，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次，还展示给周遭孩童看。
“洛师兄，我觉得好不真实！”向文跃兴奋地嚷嚷道。
十年前，那个九岁的孩子被扔到了青鸾峰，美其名曰，他是一个大魔头的转世，在这里清修有助于他健康成长。
没人在乎他是否愿意修道，没人顾及他在结界前嘶哑的哀求，没人知晓他难捱的寒夜。
这个年幼的孩子，觉得被前世的自己坑惨了，妄想结果自己，却因为气力小，只能换来一身淤青。
可这便足矣，只是想要表明决心而已，也期盼着那些人会心软。
因为从前还是有人来看他的，是个很高大温暖的男人，他教他识字和法术，对他嘘寒问暖。幼童又倔又犟，像只小兽般在那人的怀里撒泼，醒着的时候不愿让他抱，只有在睡着时才肯让那双手抚慰自己的瘀伤，拭去酣恬时依旧淌下的泪。
可向文跃和他吵了一架，那是很久之前的事，向文跃觉得他可能已经不在乎了，因为他早已忘了原因。
自那之后，渐渐的，男人要去拯救苍生，不在理会小家子气的事，仇洛代替了他的位置，但做的没那么好。
至少在向文跃眼中是这样。
向文跃曾问起那人，服个软什么的，可总被仇洛搪塞过去，和一句不冷不热的他只是你师尊。
不知为何，向文跃的心智停滞了，除了一身逆天修为和愈发拔高的身段，言行举止时而与十五六岁的少年相似，时而又和幼稚的孩堤大差不差。
没人能解释这是为什么，连向文跃自己也不清楚，他只隐隐觉得这件事和那个男人有关，可他们已经走的太远了。
三天行程，二人紧赶慢赶，总算风尘仆仆的到了。
死生极，轮回道。
说实在话，向文跃对这里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在青鸾峰上能读到的书籍少之又少，再加上不曾见过世面，初来乍到，倒是躲在仇洛身后畏首畏尾。
少年暂时敛去了那份任性妄为，微微倾了半个脑袋，用一只琉璃瓦片般透亮婉转的眸子打量一切。
瞧了半天，却不觉得有何特别。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是有很多很大很大的山、许多好看的景、和很多很多弟子在一个巨大无比的练武场上嘿哈嘿、然后一堆仙气飘飘的长老高坐在看台上，吃吃喝喝哈哈哈。
仇洛一拍脑袋：“我靠，我给忘了，今天的检阅大会。”
向文跃：……洛师兄，什么是检阅大会？
仇洛咳咳道：“就是有很多人打打杀杀，然后让他们各自的师傅给他们打分，分数最多拔得头筹的就有奖励……不过不是真的杀人啊，观赏性较高。”
向文跃：“可是师兄，从刚刚开始我手上的红绳就一直在动，我保证不是被风吹的……啊啊啊师兄它长长了！”
仇洛不耐烦极了，心说就你事多，然而还没来得及回头，一抹红色虚影闯入他的视线，飞快蔓延伸长——
仿佛一叶嫣红的飞花，欲滴成血，然而又承载着无限思念，欲语还休。
这细线，也是情丝，单单一缕，便有千军万马之势，在雨后放晴的映照下，竟略微烁着隐秘的光芒，似是急切、羞赧的一个热烈的情人。
它因爱而长出棽棽枝叶，从演武场的一端，迅速飞掠至那些长老所处的案台群，惊动了众人。
“啊！师兄你们快看！我们头顶上有东西！”
“那是何物啊？”
“续缘红线？真的好像啊。”
“咳咳咳……光天化日的，我们这么多人呢。”
“好直白的人啊！居然……哎？”
向文跃他们站的远，况且弟子们更关心疯长的红线何去何从，暂时无人察觉。
但这个走向、这个趋势，不太对吧？！有人心惊肉跳，也有人幸灾乐祸，更有甚者直指一个人：
竟然是……竟然是他！！！
事到如今，红线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它已经来到了那人身边，放缓了速度，又像当初系在向文跃腕上一般，轻轻柔柔地缠了三两圈，随即失了生机，懒懒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期间的距离，竟是跨越了演武场的整整一里，像是随时都会断一样。
续缘红线出现暴涨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以毕生修为为祭，发起续缘，来生相见。
第二……所有人皆是无法想象。
那便是红线找到了你前世的爱人，唰唰变长绑住他，非常直截了当地提醒你们别再错过，是无数脸皮薄的人的杀必死选项。
虽然真的很方便！
向文跃呆呆愣在原地，发生的一切都太快，他根本没有反应时间。
周围的人和声音犹如消失了，生命里只剩下那段醒目的红。
续缘一说吗？他曾经读到过的，其中有一点在此情此景非常重要的细节，他猛地一下回忆起来了。
被缠绕者，等同于发起方。
也就是说……他是被喜欢的那个？还是上辈子的事？
向文跃眯着眼，努力想要看清红线的对面是谁，他莫名很想要解释清楚，以证明清白似的。
思索半天，他觉得最合适现在的自己的只有一句话：
其实……不喜欢这辈子的我，也没关系的。
向文跃习惯了当人尽皆知的丑角，自觉配不上任何人。
然而，就在这句话要呼之欲出时，向文跃的眼前突然黑了一片。
他怔了几秒，才发觉是有人从背后遮住了自己的双眼，那只大手和背后传来的温度，尽数滚滚扑来。
向文跃有些慌，他感到有上千道视线汇聚在自己身上，刺得他直冒冷汗，于是下意识地要把这人撇开，自己的手便搭在了那人的手背上——不等他有所动作，却听见一旁的仇洛颤颤巍巍喊道：
“师尊……？！”
“这个小祖宗，真的是我师娘啊？！！”
向文跃感到心中有无数省略号和草泥马浩浩荡荡奔腾而过。
自己做什么，都是徒劳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灵感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