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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包庇 晨光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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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纱帘时,厨房的煎蛋已经凉了。我盯着餐盘边缘凝结的油花,第三次看向楼梯——沈余的房门依然紧闭。昨天半夜我听见他房间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接着是压抑的抽气声,但最终没有去敲门。
手机屏幕亮起,父亲的消息简短冰冷:「他不能去学校,至少再休一周。」
我放下咖啡杯,转身上楼。敲门无人应答后,我直接拧开了沈余的房门——床上没人,校服整齐地铺在枕边,书包挂在书桌椅上,拉链半开着露出课本一角。阳台上,沈余背对着门坐在栏杆边,赤脚悬空在两层楼高的空中。
"下来。"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尖锐。
他回过头,晨光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金边。那件过大的白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让他看起来像只随时会飞走的鸟。"为什么?"他问,"反正哪儿也去不了。"
我大步走过去拽住他手腕,触感冰凉。"父亲说再休一周。"把他拉回安全区域时,能感觉到他突出的腕骨硌在我掌心。
沈余的眼睛暗了下去:"我就知道。"他甩开我的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你们商量好的。"
"吃早饭。"我转身往门外走,"然后吃药。"
餐厅里,沈余用叉子戳着已经冷掉的煎蛋,蛋黄凝固成胶状。我重新做了一份推到他面前,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做这些。"他指了指煎蛋,"你明明可以像他一样无视我。"
阳光透过玻璃杯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我思考了几秒:"职业习惯。"
沈余嗤笑一声,但拿起了叉子。他吃东西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吃到一半时,他突然放下餐具:"我能去书房吗?"
"随你。"
书房在三楼尽头,是整栋房子采光最好的房间。我本以为沈余会去找些闲书,却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见他坐在父亲的电脑前,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听到脚步声,他立刻切换了屏幕——但不够快,我看到了学校网站的界面。
"父亲改了密码。"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平静得可疑,"线上课程也看不了。"
我靠在门框上:"你想上什么课?"
"不重要了。"沈余关掉浏览器,转向书架,"反正都跟不上。"
他的手指抚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一本《临床医学概论》上——我的大学教材。当他抽出那本书时,一张照片飘落在地——母亲年轻时穿着护士服,在医学院门口的留影。
我们同时弯腰去捡,沈余抢先一步捏住了照片边缘。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突然说:"她真漂亮。"
我拿回照片塞进书里:"别乱翻。"
沈余耸耸肩,转而去够高处的一本天体物理。他踮脚时T恤下摆提起,露出一截瘦得惊人的腰。我突然注意到他后腰上有块淤青,边缘已经泛黄——是那天在商场摔倒留下的。
"坐下。"我从药柜拿出活血化淤的膏药,"衣服拉上去。"
他僵在原地:"不用。"
"要么自己擦,要么我帮你。"我拧开药膏盖子,"选一个。"
沈余咬着嘴唇拉起衣摆,脊椎骨节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那块淤青比他瘦弱的身体更让我心惊,像是有人用拇指狠狠按上去留下的印记。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他瑟缩了一下,但没躲开。
"疼就说。"我放轻动作。
"不疼。"他嘴硬,声音却发颤。
擦完药,沈余迅速拉好衣服,耳尖通红。他抓起那本天体物理窝进窗边的单人沙发,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划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我坐在书桌对面翻看医学期刊,余光却瞥见沈余每隔几分钟就偷瞄墙上的挂钟。当时针指向十点——应该是他们学校第二节数学课开始时,他无意识地用指甲在书页边缘划出一道痕迹。
午饭后,沈余消失了。我在后院找到他时,他正蹲在墙角那丛野蔷薇旁,往一个破陶碗里倒牛奶。三只花色各异的野猫围着他转,其中一只胆大的正用脑袋蹭他的手腕。
"学校后门的猫。"他头也不回地说,"以前每天喂它们火腿肠。"
我站在廊下看他被猫咪包围的背影,T恤领口歪斜着露出半边肩膀。有只橘猫跳上他膝头,他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嘴角扬起一个真实的微笑——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父亲的消息:「下周出差回来,看好他。」
沈余回头看我,阳光穿过蔷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它们记得我。"他说,声音里带着小小的骄傲。
橘猫突然从他膝头跳下,蹿进灌木丛。沈余的笑容消失了,手指悬在半空,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他慢慢站起身,牛奶洒了一点在拖鞋上。
"回去吧。"他轻声说,不知是对猫还是对自己。
傍晚,我发现书房的天体物理书被挪到了客厅茶几上,旁边摊着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沈余蜷在沙发一角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我轻手轻脚地抽走饼干,却惊醒了本就浅眠的他。
"几点了?"他揉着眼睛问,嗓音带着睡意的沙哑。
"七点半。"我递给他一杯温水,"饿吗?"
沈余摇摇头,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草稿纸上:"无聊随便算的..."他顿了顿,"以前参加过天文社。"
我拿起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旁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星座图。"明天带你去天文馆。"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沈余的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父亲不会同意。"
"他不在家。"我听见自己说。
沈余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最后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草稿纸上的星座连线:"...谢谢。"
窗外,暮色四合。我们隔着一茶几的书本和草稿纸沉默,谁都没有再提明天的事。但当他起身去厨房倒水时,我注意到他把那本天体物理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抓住了什么珍贵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