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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创伤   原生家 ...

  •   原生家庭的苦难,是要靠一生去治愈的伤痛。
      临川走后,胡芳一个人待在房间哭。显而易见,她的父母不爱她,但胡芳不敢面对。
      胡芳小学的时候,成绩名列前茅,曾短暂的得到过父母的爱,因为父母对她还有期望,期望着依靠她通过读书改变整个家庭的命运。可是好景不长,胡芳到初中以后,成绩一年不如一年,最开始胡芳的爸妈认为是胡芳只是学习不认真,动辄打骂,一遍又一遍在胡芳耳边重复自己的苦难是是因为胡芳的出声。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和你爸就不会下岗,家里的情况也不会变成这样。”
      “你不好好读书,对得起我和你爸每天四点起来卖菜吗?”
      后来才知道胡芳是真的资质平庸,便不再隐藏他们的偏心与刻薄。
      “书读不好,就给我干活,省得以后没人要。”
      “我们家不养赔钱货。”
      “供你上完初中已经够仁至义尽了,就你那成绩连重点高中都考不上,还考大学,上大学的钱都够给你哥娶媳妇了。”
      胡芳月经初潮时,母亲把沾着经血的床单扔过来:"这种脏东西自己手洗,别用洗衣机晦气。"
      再后来家庭聚餐时婶捏她腰侧:"减减肥吧,胖成这样怎么找婆家?"
      父亲瞥见卫生巾购物袋:"每个月花这些冤枉钱,当初就该学你王叔家流掉女胎。"
      胡芳至今记得自己初三的那个生日,那是她一生的梦魇。潮湿的霉味在空气里发酵,吊扇吱呀转动着切割凝滞的热浪。胡芳数着碗里的米粒,第二十三次听见母亲用那种掐着蜜的声调说:"小滨多吃点,上高中辛苦,今天特意给你炖了筒骨汤。"
      油亮的汤勺越过她头顶,褐色的汤汁溅在她手背上。哥哥的碗里很快堆起小山,软骨在汤里沉浮,带着血丝的骨髓油花打着旋。她缩回被烫红的手,筷子尖戳进凉透的米饭,把昨天剩下的腌萝卜嚼出苦涩的汁水。
      "啪嗒",父亲把啤酒罐捏出凹痕。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像蚯蚓在皮肤下游走:"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屁用?隔壁老张家闺女初中毕业就去卫生站,月月往家寄三千。"冰凉的酒液顺着罐口滑落,在旧报纸铺的桌面上晕开深色痕迹。
      厨房传来瓷碗碎裂的脆响。母亲冲过去时拖鞋在地砖上打滑,膝盖磕在门框的闷响让胡芳脊椎发紧。"要死啊!手抖成这样?"父亲的咆哮震得窗框颤动,她看见弟弟把红烧肉倒进垃圾桶时油光发亮的嘴角。
      "小滨不爱吃肥肉嘛。"母亲揉着淤青的膝盖,筷子却夹起自己碗里仅有的精瘦部位。颤动的肥肉最终落在胡芳碗里,像一团淋了酱油的脂肪,在米饭上慢慢洇开橙色的油圈。
      雷声在远处翻滚,胡芳数到第五十七颗米粒时,父亲的手掌带着酒气扇过来。后脑勺撞上潮湿的石灰墙,她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声响,混着母亲给哥哥擦嘴的絮叨:"慢点喝,别呛着。"
      雨终于砸下来时,她摸着发烫的脸颊蹲在厨房洗堆成小山的碗筷。漂白水混着辣椒油刺痛虎口的裂口,窗外的闪电照亮瓷砖上蜿蜒的水渍,像永远擦不干净的泪痕。
      胡芳果然没能在中考的时候考上重点高中,胡芳的父母便认定她考不上好的大学,直接剥夺了胡芳上普高的权利,为了让胡芳早点进入社会工作,把她送进了卫校。
      一整个青春期,胡芳都自责于自己学习成绩差,让父母失望了,所以父母才收回了对自己的爱。胡芳主动包揽了家里的大小家务,节食减肥,对于父母和哥哥而言是听话顺从的“好女儿”“好妹妹”,将所有委屈咽下,只是为了挽回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爱。
      过去父母伪装出来的温情成为了困住胡芳的枷锁,她18岁从卫校毕业以后,就进入社会工作,负责供养自己的哥哥读民办二本。
      胡芳省吃俭用,将自己百分之九十的工资上交,自己吃馒头配咸菜,哥哥在外吃香喝辣,自己一双不合脚的破布鞋补了又补,哥哥买限量版球鞋。到此胡芳仍旧觉得自己亏欠父母,直到遇见临川。
      胡芳曾经见过临川遍体鳞伤,伤口鲜血淋漓,眼神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懦与屈服。临川从来不去祈求别人的怜惜,不向命运低头,她只会鲜血和伤口化作利刃,让伤害她的人百倍奉还。这是胡芳第一次产生了想要抗争的想法。
      哥哥沉迷赌博欠了一屁股债,父母逼迫她去陪放高利贷的小混混,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胡芳逃跑了。
      瑀岍听临川说胡芳之前是护士,找工作的方向一直放在医院上,但是投出去的简历基本上都石沉大海了。医院对于学历有一定要求,胡芳的学历能在宁城这种小地方的地方医院找到工作,但是很难在大城市的医院找到工作。
      瑀岍建议胡芳考虑一下改行,把眼光放长远一点,考虑一下月嫂护工等与护士相关的职业,能找到工作的概率会大大提高。临川连忙道谢,并立刻打开电脑帮胡芳更新简历。
      临川边敲字边听胡芳碎碎念。
      “那个……我其实觉得洋哥对我还不错,他们家愿意帮我哥还债。”
      临川一听这话心里就直冒火,心想:帮你哥还债跟对你好有一整个银河系的距离吧。临川不想浪费时间再宣泄愤怒上,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对胡芳的迷惑性发言充耳不闻。
      “反正我迟早要结婚的,跟谁结不是结。”胡芳自暴自弃地说道。
      “把你卖给很多人是卖,把你卖给一个人就不是卖了?” 临川说完,两人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胡芳,我最后说一次,国庆是你最后的机会,只要你觉得你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一定放下我可悲的助人情结,尊重你的个人命运。”临川全程黑脸,几乎咬牙切齿地说完这些话。
      说完临川就撂下电脑出门了。
      据临川所知,所谓的“洋哥”,大名王洋,就是胡芳父母给胡芳相中的结婚对象,对方家里愿意帮胡滨还部分高利贷,以此作为彩礼要取胡芳。王洋二十好几了,整天游手好闲,一直讨不到老婆,王洋的父母着急抱孙子,一直在找媒婆帮忙给自己儿子介绍相亲对象。一来二去,胡芳就这么被明码标价的上秤了。
      临川不知道的是,如果是别人,胡芳可能还会继续挣扎,可偏偏这个人是胡芳的初恋,这才是让临川头疼的一点。在临川眼里王洋一无是处,游手好闲,是典型的社会青年街溜子。但奈何胡芳不这么想,胡芳的成长环境一直都很压抑,青春期在父母的打压之下,胡芳曾经陷入过很深的自我怀疑,这时候王洋短暂温暖过胡芳一段时间,像是上学前家门口的早餐,生理期的红糖水,笨拙却真诚的情书。镜花水月的美好,昙花一现的温暖,都在胡芳的母亲赵娟发现后消失殆尽。
      当王洋和胡芳还沉浸在青春期朦胧的暧昧之中时,赵娟从胡芳的课本里发现了王洋的情书,当天赵娟就怒不可遏的拿着情书冲到了学校。当时,正处于下课时间,胡芳正在座位上写作业,突然,胡芳的头皮传来一阵剧痛,她被赵娟硬扯着头发从座位上拽起来,胡芳还没有从疼痛缓过神来,巴掌就已经落在了左脸上,紧接着是右脸,屈辱夹杂着火辣辣的疼痛迅速蔓延,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赵娟操着口音浓重普通话破口大骂到:“你个赔钱货,小小年纪就会勾引男人了?不知羞耻的婊子,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生了你这么个赔钱货……”
      见状有同学去叫老师,赵娟被胡芳的老师拉开,赵娟气不打一处来,对老师大打出手,边打边骂“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整天花枝招展的不知道要勾引谁,谁知道做什么勾当。”
      胡芳在一旁听着头皮发麻,感觉无形的绳子正死死地勒着她的脖子,由心脏开始的疼痛逐渐蔓延全身,嘴里不断呢喃写:“别说了,别说了……”
      胡芳的班主任今年才24岁才从大学毕业没几年,市井泼妇的嘴跟淬了毒一样,不断放出有毒的尖刺,深深刺伤了一个年轻女教师的心。
      经此一遭,胡芳的班主任辞职了,胡芳的所有同学都对胡芳避如蛇蝎,而王洋此后再见到胡芳也只当作是陌生人。
      “我和你爸每天凌晨四点就起来卖菜,就是为了供你读书,你就是这样报答我们的!”
      “你个白眼狼,赔钱货!”
      “……”
      王洋曾是胡芳生命中唯一出现过的光,胡芳一度认定了王洋会带她逃离苦海。
      在临川看来,胡芳的家庭就像是一块畸形的骨头,换做是临川,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将这块骨头剜出来,一把火烧了,骨灰也扬了才算是干净。孑然一身的临川没有办法共情胡芳的软弱与摇摆不定,没办法切身去体会胡芳被家人伤害时的哀莫大于心死。
      临川觉得心烦,在街上漫无目的闲逛,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像孤魂也像野鬼,游离在烟火人间的边缘。
      临川一回头,对上了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光芒与色彩从那双眼中蔓延开来,寂静无声的黑白世界有了鸟叫虫鸣,熙攘人间,斑斓色彩。
      “松一松,要长抬头纹了”瑀岍从背后拍了临川一下,见临川眉“井”字尤在,下意识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临川的眉心。
      临川立刻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清了清嗓子,客套的表达了偶遇瑀岍的喜悦,心中短暂被掀起的波澜被藏的严严实实。
      瑀岍像是才意识似的,有些尴尬的抽回了手,立刻岔开话题,说到:“我猜还是因为你那个远房表姐的事,如果没人可以倾诉的话,我可以当个树洞。”
      “不愧是学霸,料事如神。我“表姐”似乎愿意去结这个婚?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作贱自己?”临川很轻易的向瑀岍袒露自己内心的想法。
      瑀岍从临川的简单描述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说到:“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表姐出于一些原因,不觉得这是一种“作践”,甚至有那么些情愿。她的父母不值得她产生这一丝情愿,那让她产生这种不寻常情绪的会不会是要结婚的对象,她认识她的结婚对象吗?”
      瑀岍一语惊醒梦中人,临川有些陷在自己的情绪里,以至于没有去深想,胡芳态度转变的原因。
      “你是说,我“表姐”跟她所谓的结婚对象认识,甚至是有点喜欢她所谓的结婚对象?”临川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是排除所有错误答案,最后一个选项再难以置信也是真相。
      “bingo,你对你表姐的结婚对象了解是?”
      “游手好闲的社会青年。”临川语气里满是不屑。
      “这是你表姐的形容吗?”瑀岍追问道。
      临川摇了摇头,突然意识到,从头到尾,胡芳没有说过一句王洋的不是,甚至称呼都是亲昵的“洋哥”。临川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太主观了,厌恶也好,不屑也罢,这些都是自己的感受,而不是胡芳的。自己从来没有去询问过背后的原因。
      “我觉得你应该考虑跟你的表姐好好聊一聊,至少问一问她对此的看法,这毕竟是她的人生,你没必要替她我做决定。”瑀岍的语气平静,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我有点想见见你的表姐,我觉得我也许能劝劝她,你介意吗?”瑀岍其实对表姐的事并没有那么上心,只是想要从表姐口中知道一些关于临川的信息。
      “下次吧,今天我还有些私事。”临川不太走心地搪塞过去了。
      瑀岍见状也没再追问。
      临川回去的时候带了些零食和饮料,当晚与胡芳促膝长谈了一番,才知道背后的原委。
      胡芳讲述自己年少的苦楚,多年的心酸与委屈如洪水席卷而来,一发不可收拾。
      临川有些手忙脚乱,不知应该怎么做才能够不像一个沉默的看客,只得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着胡芳的背。
      临川尝试说些别的什么转移胡芳的注意力:“高中的语文课本里,有一篇古文叫做《归去来兮辞》,有听说过吗?”
      胡芳摇了摇头,眼泪还在默默地流。
      “没事,我只是想要告诉你里面的一句诗‘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胡芳喃喃自语,重复了刚刚临川吟诵的诗句,问到:“这句诗的意思是?”
      “过去已经无可挽回,但是未来在你手中,可以改变。”临川用浅显的语言解释道。
      胡芳听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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