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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山外(五)(江柔) “柔儿,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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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儿,在宗门修行还习惯吗?”
“这么点路您还天天念叨着来看我。等我放了假,就回城里帮您 !”
阳光明媚的灵药峰上,父亲专程上山看望她。
画面一转,是落叶缤纷的山道。剑修少年抱着那柄比他还要沉的大剑站在不远处,肩背挺得笔直,神情却比面对长老问话时还要紧张。他叫住她,耳根已经悄悄红了。
“宗门过几日有一次任务,江柔,你愿意与我一起去吗?”
耳边又响起医馆里嘈杂的声音,那个新来的小丫头琯琯挥舞着手里的话本,兴冲冲地跑过来:“江柔姐!剑仙大人又出新的话本啦!你快来看呀!”
“江柔!你是不是又偷偷翘班了?医馆里病人你看完了吗?灵草分拣完了吗?”
白芯师姐的声音从前堂传来,带着几分无奈。
画面不断变换,熟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最后,她回到了镜湖城中的家。母亲坐在床榻上,脸色还有些苍白,却已经能够抬起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阿柔,这么久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江柔跪坐在床边,将脸贴在母亲温暖的掌心。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有些心疼地问:
“我们阿柔怎么不笑了?”
可当她抬起头,眼前的人却开始变得模糊。
江柔下意识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的却只有一片冰冷的黑暗。
她睁开眼睛。客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面落下一层浅淡的霜白。
江柔坐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
又是过去的事情。这段时间,只要她闭眼休息,那些旧事便会接连闯入梦中。曾经模糊的面容变得越来越清楚,连他们说话时的神态,她都记得分毫不差。
是不是最近魔物杀少了,一旦她停下来,那些旧梦就如同影子般挥之不去。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房间的另一张床榻。
云蝉四仰八叉地躺在被窝里,睡得正熟。她大概白日里累坏了,半个身子都歪到了床沿,一条手臂垂在床外,被子被她踢到一旁,只勉强盖住了腰腹。
江柔看了一会儿,还是起身走过去,将被子重新盖回她身上。
明日,她们便要离开这座城。而城外再往北,便是北境荒原。
那里终年风雪,灵气稀薄,方圆千里都未必能见到一处人烟。无数魔物藏身于荒原深处,其中不乏修炼了数百年千年的凶物。
江柔低头看着床上的少女。不带她去,当然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这丫头真会乖乖回去吗?恐怕自己前脚进入荒原,她后脚便敢抱着剑偷偷跟上来。到时身边没有人照看,反而更容易出事。
若是强行把她送回水云宗。江柔几乎已经能够想象,云蝉被送回去后会如何千方百计地逃出来。
若真让她离开,江柔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不愿意继续想下去。
这一个月来,云蝉每日在她耳边吵个不停。赶路时要说话,吃饭时也要说话,连练剑挨了打,都能揉着额头追上来,问她下一招什么时候开始。
有时实在吵得人心烦。
可若这道声音突然消失,她忽然又觉得有些寂寞。她一个人太久了。
江柔垂下眼,神情有一瞬间的复杂。就在这时,一缕微不可察的气息,混杂在夜风中,从窗外一掠而过。
是魔气。
那股魔气极淡,寻常修士根本无法察觉。若不是江柔与魔物厮杀百年,对这种气息熟悉到了骨子里,也险些会将其错认成夜间游荡的阴寒之气。
她转头看向窗外。神识如潮水般铺开,顷刻间扫过整座客栈,又向城中不断延伸。
那缕魔气并未靠近客栈,而是贴着城中阴暗的巷道迅速穿行,避开了巡夜修士的感知,径直朝城外而去。
这里是北境最后一座大城。寻常魔物绝不敢轻易靠近。更不会在深夜故意释放气息。
江柔眸色微沉,只是这股魔气出现得太过蹊跷。它藏得足够隐秘,却又恰好能被她捕捉到,简直像是一根刻意放下的线,等着她追上去。
或许是陷阱。也可能是某只魔物潜入城中后留下的痕迹。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能放任不管。
江柔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云蝉。若是叫醒她,这丫头必然会立刻跟上来。
她抬起手,数道灵光从指间落下,无声没入客房四角。金红色的纹路一闪而逝,转眼便形成一层坚固的结界,将整间屋子护在其中。
寻常魔物不可能闯进来。即便有人强行触碰结界,她也会立刻感应到。
做完这一切,江柔又在云蝉床边留下了一枚传讯玉符。她推开窗户,夜风顿时灌入房中,吹起了她赤红的长发。
江柔循着那缕魔气一路向北,不过片刻便追出十余里。
起初,那股气息还在林间若隐若现。可当她越过最后一片枯林,来到一处荒废的山谷时,魔气忽然消失了。
江柔停在谷口,没有贸然向前。月光照在嶙峋的山石上,四周看不见生灵。谷中散落着一些残破的石碑,大多已经被风沙磨平了字迹。
江柔握住腰间双刀,神识缓缓扫过山谷。没有阵法的灵力波动。也没有魔物留下的气息。
可越是如此,越说明这里有问题。能够将一切痕迹抹得如此干净,对方的修为恐怕不在她之下。
“既然特意引我过来,又何必躲着?”
江柔的声音在空荡的山谷中传开。
片刻后,前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赤焰仙子果然名不虚传。”那声音听起来并不苍老,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分辨不出究竟来自何处。
“不过只放出一缕魔气,你便敢独自追出城外。”
“看来传闻说得不错。只要与魔物有关,你便宁可明知是陷阱,也绝不会放过。”
江柔的目光落在山谷中央。
原本空无一人的石碑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男人,他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面容清俊,身上没有半点魔气,腰间甚至还悬着一枚仙门弟子常用的白玉佩。若是在城中遇见,任谁都会将他当作一名寻常修士。
可江柔看清他的眼睛时,握刀的手微微收紧。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
只有两团缓慢旋转的黑雾。
“你是魔修。”
“自然。”
男人笑了笑。“在下曾经也是仙门弟子,只是后来发现,以灵气修炼实在太慢。人活一世,喜怒哀乐从不止息这些念头可比天地灵气好用得多。”
江柔没有兴趣听他说下去。刀锋出鞘的瞬间,赤色刀光已经斩过山谷。
两道刀光交错而过,男人的身体顷刻间被拦腰斩断。
鲜血却没有流出来。
断裂的身体化作浓郁的黑雾,向四周散开。下一刻,那些黑雾又在另一座石碑上方聚拢,重新化作男人的模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脸上的笑意更深。
“好强的力量。”
江柔身形一闪,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双刀一上一下,封死了所有退路。
刀锋落下的刹那,山谷中的石碑接连崩碎。浩荡的灵力裹挟着凌厉刀气,将男人连同周围的黑雾一同绞碎。可这一次,他恢复得比先前更快。
甚至连气息都比刚才强了几分。
江柔眼神一沉。不对,她的领域明明已经锁定他了,她也有斩到实体的感觉,可是为什么他能反复重生呢?
她低头看去。地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纹路。
那些纹路埋藏在泥土之下,原本没有半分灵力。直到她方才出刀,阵纹才像是被鲜血浇灌一般,一寸寸亮了起来。
她灌入刀中的灵力并未消散,全都被脚下的阵法吸收了。
“发现了?”男人站在不远处,张开双臂,任由暗红色的气息涌入体内。
江柔没有再出刀。她迅速收敛灵力,足尖轻点地面,准备离开山谷。这里被这个男人布置了阵法,而且似乎是专门克制她的,只要她使用灵气,就会被这个阵法吸收。
可就在她腾空的一瞬间,头顶的夜幕忽然扭曲起来。
天空像是被一层浓墨覆盖。
四周山壁同时升起数十道黑色锁链,纵横交错,将整座山谷彻底封闭。
江柔一刀斩向锁链。刀锋与锁链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锁链上被斩出一道深深的缺口,却又在转瞬间恢复如初。与此同时,阵法中的暗红色光芒变得更加明亮。
男人闭上眼,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得的美味。
“果然。你的灵力中,全是恨。”
男人重新睁开眼睛。
“普通修士的喜怒,不过是一杯浊酒。喝过也就散了。”
“可你不同,你对魔物的仇恨,恰好,也是我们魔修最好的养料啊。”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山谷中的黑雾不断翻涌。浓雾深处,渐渐浮现出一座燃烧的城池。
黑色魔火照亮了半边夜空。城门倒塌,街道上到处都是逃亡的百姓。熟悉的哭喊声穿过百年光阴,再次落入江柔耳中。
镜湖城。
江柔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象。
可幻象中的火焰太过真实。
倒塌的城墙下,父亲与母亲被无数魔物包围。母亲则隔着火海望着她。
“快走!不要回头!”
另一侧的山谷中,肖云独自挡在成群的魔物面前。
那柄沉重的大剑已经折断,鲜血顺着他的手臂不断滴落。他的身后,是一群尚未逃远的妇孺。
他回过头,朝江柔笑了一下。
“江柔,相信我。”
和百年前一模一样。理智告诉她,这些人早已死去。
可压在心底百年的恨意仍在这一刻翻涌起来。
她恨那些毁掉镜湖城的魔物,恨御兽宗的背叛,也恨当初无能为力的自己。
江柔猛地挥刀,斩开眼前的幻象。
赤红刀光横贯整座山谷,山石崩裂,草木化为齑粉,耀眼的红光冲破重重黑雾,将半边夜空映得犹如白昼。
云蝉揉了揉眼睛。
“柔姐姐?”她睡意未消,下意识朝旁边看去。
屋内一片寂静。属于江柔的床榻空空荡荡,半开的窗户还在轻轻晃动,几缕寒凉的夜风从缝隙间吹进来。
江柔不在。云蝉瞬间清醒。
她翻身下床,刚准备冲到窗边,便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灵力有些异样。
客房四角,隐约有金红色的阵纹一闪而过。
有人在房间里布置了结界。
温和而坚固的力量从指尖传来,没有半分攻击性,显然只是为了保护屋内的人。
保护谁,不言而喻。
云蝉的脸色顿时变了。江柔离开之前,特意在客房里留下保护结界,只能说明她要去的地方十分危险。
“又想把我一个人丢下。”云蝉撇了撇嘴低声嘀咕一句,视线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很快,她便发现了江柔留下的传音玉符。玉符中留有一缕江柔的灵力。云蝉立即将它拿起来,注入灵气。
淡淡的红光从玉符中亮起,江柔的声音随之传了出来。
“云蝉,城外出现了一缕魔气,我去追踪……”
难怪江柔会不告而别。
她明知道自己一旦听见有魔物,肯定会跟上去,所以才趁她睡着,独自追出了城。
江柔布下的结界可以阻挡外敌,却没有限制她离开。阵纹感应到她的气息,自动向两侧分开,为她让出了一道狭窄的出口。
云蝉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光的传音玉符。
江柔的声音仍在继续。
“情况尚未查明,你留在客栈,不许擅自......”
后面的话,云蝉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等你查明就来不及了。”
金色剑光从客栈中冲天而起。云蝉御剑掠过屋脊,径直朝城外飞去。转眼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空荡荡的客房里,只剩下那枚被随手放在窗边的传音玉符。
红光闪烁。江柔没有说完的叮嘱,仍在安静地响着。
“若我明日天亮之前还没有回来,立刻离开这里,不要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