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大梦方醒 “宣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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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夜，无忧境大吗？”
“很大，和人间一样，有广袤的土地，秀丽的山川，浩瀚的大海，颠倒之地仅仅是无忧境的一个入口。再往里走，便是无数妖族的栖息之地。”
“那你住在哪儿？”
“穿过那些强大妖族的栖息之地，便是冰原，那里风寒雪大，有一片绵延万里的冰湖，冰湖上矗立着一座王城，那座王城就是玄豹族的领地了。”
“今天的月亮好美啊，无忧境有月亮吗？”
“有啊。”
“那就好，哪怕我们隔得再远，抬起头看得也是同一轮月亮。”
“是啊。”
“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好，你多保重。”
“会的，你也是。”
“那我先走了。”
“嗯。”
“再见，半夏。”
“嗯。再见。”
*
01大梦方醒
无忧境
那是故事结局的许多年以后，无忧境通道再开之际。
宣夜一人歇在冰湖悬山崖上一角，看那巍峨王城耸立，生灵安祥。无忧境的夜晚很长，白月皎洁如离别时的明烛，在此地，时光的流逝似乎总是很缓慢，但他却清楚，用人间的时日来算，距离那次分别已经过了十二年之久。
他垂眸看着手中灵气奄息的桃符，指尖轻轻摩挲纹印，心中再次升腾起一丝遗憾，这么些年他一直尝试去重塑和修复桃符，却始终没有成效。
然而思念日复一日生长，那些在失落与希冀间反复跳转的极端情绪充斥他生命的每一刹那。大多数无能为力之际，他只能静待这缓慢的时光像柔缓又冰凉的流水，时时刻刻鞭策他那颗摇摇欲坠的心脏。
他幻想过太多次……
太多次能够见一见她……
可总在梦醒时分，消散了她的模样，唯有手掌始终残留离别时的温度。
那是无比遥远的奢望。
如今十二年之期已至，无忧境通道已开，他破天荒地拥有这个去见她的机会，却略显迷茫。
“蛮瑛。”
有人唤他，那声音从很远的空灵之处飘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飘浮起半夏的面容。
“蛮瑛？”
一只勇武的玄豹从很远之外踏空而来，落在崖端，化作子空。
宣夜见来人，稍理神情，微微颔首，“兄长。”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又在想那个女人？”
子空将腰间别的酒壶摘下来，扔给宣夜。
宣夜道谢，接过那桃花酿，习以为常地摘下木塞，饮了一口，目光浅淡地眺望着远方。
冰凉鲜甜的酒液滚过喉舌，像饮了山间冰泉，可过了片刻又火烧得厉害。
“怎么不说话？”
子空矮身坐下，拿酒壶的手臂搭在弯曲的膝盖上，侧头观察着宣夜的表情。
他很了解宣夜，很多时候他不说话，反而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子空轻轻笑出声，远望天空中飞翔漫游的无忧鸟，心底生出一丝惆怅。
飞禽走兽尚且有自由……
“十二年期已至。”
他淡淡开口，顿了一瞬，又道：“蛮瑛，去见她吧。”
宣夜闻声却未言，指尖紧紧攥住酒壶瓶颈，残留的酒水在唇舌漾出苦意，他摇摇头，“不了，如今的我，还是不要去打扰她为好。”
他是发自内心地不愿意打扰她，时光流水十来年，没有谁会为谁一直等待，半夏会开启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无忧境也还需要……”
“蛮瑛，你做得已经足够多了。”
子空打断了他的话，抬手搭在他的肩头拍了拍，同他对视一瞬。
“听听你的本心。不管半夏有没有开启新的人生，你且问一问自己甘愿吗？”
“兄长……”
“宣夜。”
子空笑道，“这才是你更有归属感的名字，不是么？”
宣夜微愣。
他再饮一口酒，“你知道你同这无忧境内的妖兽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宣夜敛目，“是什么？”
“是人性。”
“是我们都无法理解和共情的人性，宣夜，你是妖亦是人，和我们不完全一样，所以，你不该被困在这里，让你永久守护无忧境，对你来说，是不公平的。”
子空知道宣夜常乐剑那一斩前尘因果的真相，他虽未亲身经历，却始终相信那是存在的。
以前总想着玄豹一族的使命大任，也不觉得宣夜到底和他们有什么不同，从未站在他的角度想过问题，只知他生来是嫡子，是该继位族长一职。
可愈渐同宣夜交流，听他述说前世的故事，讲人间百态以及他在人间的父母与喜欢的姑娘，他真的发现宣夜身上拥有着许多和他们不一样的地方。
温柔，细腻，沉稳，强大，坚毅又勇敢……
他似乎淡如雪地里温暖的烛火，从来都是温热地付出，却很少期待回报。
在族长一职所有人都看好他时，他却并无其心，交由子空，退身其后，在他身边默默辅佐与守护。
子空那时问他，为什么要这么选择。
他说因为这一直都是他所想所愿，也是他的承诺。
“我曾经问过兄长您长大以后想做什么？您还记得吗？”
“嗯，记得。像父亲那样，守护无忧境，庇佑玄豹族的领袖。”
“那您还记得我说的话吗？”
“我说过，我想成为能够帮助兄长的人，如果您成为领袖，我便做您的助手。”
“您也说过，无论何时都会保护我，常乐剑那一斩因缘之前，与沈图南那一场恶战，您做到了。兄长，您保护了我，却牺牲了你自己，兄长，我欠您和无忧境太多太多。”
子空回忆着儿时的对话，心底却是五味杂陈。
他如今成为了无忧境的领袖，也在玄豹族中娶妻生子，算是家族圆满，他没有在人间经历太多，并不懂人间之美与乐，更不会有那一方念想，因而如今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够长久地守护玄豹族，守护无忧境，与妻儿相依相伴。
可宣夜呢？
他孑然一身，哪怕重来一世，子空也依旧能看到他所透露而出的格格不入。
十二年前，他们带着收集的月虫救活了奄奄一息的无忧草，元灵再盛，无忧境的危机也已解除大半，这岁月流走间，他默默为无忧境做了很多贡献。
子空总是问他开心吗？
他说开心的，守护自己的家园，是责任，看到家园兴盛，怎么会不开心呢？
但子空总觉得他的笑里掺杂淡淡的失落。
“宣夜。”
宣夜抬眸望向子空那双绿眸，嘴唇翕动，神情苍淡，似乎想说什么。
“你不属于这里。”
他道，慢慢站起身。
“你知道为什么常乐剑能斩断因果，却无法消除你们的记忆吗？”
子空知道宣夜心底很清楚，只是那话实在无法从他口中说出，于是他便微微扬唇，替他回答，“也许是天注定，或者说，是因为常乐斩不断你和她之间的缘分与爱意。”
子空为妖，本不懂人间真情，但这些年他却逐渐开始懂得“爱”为何物，他的夫人翠灵总喜欢念叨那些人间话本，什么生死离别，爱恨怨憎，他开始听不懂，也不理解为什么她会为那些话本哭泣。很多时候哭得累了，她便挺着一双红红的眼睛直接睡在桌边，等他过去抱她，便紧紧抓住他的衣服，惊醒一般睁眼，看见是他，才慢慢安心。
翠灵小小的一只，会唤他夫君，会在他回家时笑颜开口“你回来啦”，也会在他病时守着他替她熬灵药，握着他的手不放。元安与吾乐惹她生气时，她总忍着憋着要哭似的，却也从不责备温柔以待，温声细语地教育他们，要成为像父亲一样伟岸的人。他们之间原本是没有感情的，可也不知为何，在这些相处时刻，他的心底总是升起一些柔软，产生强烈的保护欲。
以前，他不知道答案，可现在，他认为这大抵就是爱了。他不想人间话本的恩怨故事上演，他不想失去翠灵与他们的孩子，他只想同他们一起到老。
用人间的话来说，他便是拥有了一个“家”。
有家便有幸福。
可这二者宣夜都没有……
“兄长，我……”
宣夜还在纠结什么，四周瞬时扬起一阵柔和的风，红火如星的元灵缓缓从无忧草间升腾而起，远方渐渐传来空幽无比的曲乐琴音，缓和的水河荡漾流淌。
二人看向很远的方向，皆知那是界门开启的前奏。
“宣夜。”
子空收回目光，抬手想要摸摸他的头，却陡然悬在半空中，他顿了良久，才再开口：“我说过这十来年你为无忧境做得已经足够，你从不欠我们什么。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宣夜抬眸正视，眼底皆是不解。
“像一片孤独飘零的叶，没有根。”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这是我十二年前在人间学到的一句印象最为深刻的诗句，我想，你应该比我还要明白其中道理。”
“熊与鱼掌不可兼得，对吗？你只能选其中一个。”
宣夜饮了一口壶中的酒，缓缓站起身道：“十二年前我选择了无忧境。”
“那现在如果让你再选一次呢？”
子空疑问。
“答案还会相同么？”
宣夜目光抖动，手指紧扣，良久都没说出话来。
“我从不后悔选择……”
“我知道，可你不快乐。”
“宣夜。”
“我要你自私一些。”
“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真的快乐吗？你真的不是沉溺在过去的大梦之中的行尸走肉吗？”
子空正正地望进宣夜那双黯淡的金眸，心底生出疼惜，“你说过你会辅佐我这个兄长做领袖，我也说过，我会保护你，宣夜，我是你的哥哥。”
“嗯，我知道。”
宣夜微微勾起唇角。
“那哥哥现在告诉你，哥哥只想要你幸福。如果你幸福的话，那是不是也代表我把你这个弟弟保护得很好？”
宣夜面露苦色，眼眶不知何时湿润，流光婉转。
子空见状，提起酒壶，凑到宣夜面前，“要一起饮一壶吗？”
宣夜心神虽憔悴，却也摇头笑着，点点头，同他碰了碰酒壶，“好。”
二人对饮，酒液滚入胃部，浸入血液，他们同时看向在空中漂浮着的闪耀着如同人间荧火的元灵，皆有沉醉的感慨。
子空拿过宣夜手中紧握的那枚早已失去效用的桃符，“你不用担心我，无忧境是我的家，我和翠灵很幸福，元安和吾乐是有足够资质的继承者，无忧境你无需太过担忧。等你走后，我会想办法继续修复桃符，如果真的能修复好，往来穿梭也成为易事，我们还会再见的，不是吗？虽然我一直说你不属于这里，但是，宣夜，你记住，这里也一直都会是你的另一个家。”
宣夜知道子空不是在替他做决定，而是在给他行动的底气。他的兄长太了解他，知道他是个总喜欢为大局牺牲小我的人。
他从来都明白，相爱之人并非一定要在一起。
他曾经敌过了决意，却经年累月间败给了思念。心脏闷得实在疼，像烧穿了一道漏風的孔洞，只有子空看得見也看得懂藏匿在其中的私心。
那顆私心從很早以前就埋下了一粒希冀的種子，歷經數十載，被他用念想澆灌成了苍天大树，越是苦痛着思念越是失落，于是残败的枝叶茂盛，便在他肺腑刮出一道又一道支离破碎的伤痕。
子空知他是盛大的树，也是枯萎的叶。
无忧境从不是浇灌他生长的归处。
“去吧，宣夜，去找她。”
那时有无声的泪，也有倾涌不尽的感谢。
“谢谢你，兄长。”
“蛮瑛，我是你哥哥……”
“宣夜。”
“嗯。”
“过去就当大梦一场，现在，你该从梦里醒来了。去做你本应该做的事。”
“好。”
大梦不醒？
不。
大梦方醒。
“半夏。”
“等我。”
“我来见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大梦方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