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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路 我有哥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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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清昀踩着点从后门溜进了教室。
他比去年多爬了一层楼,在这个迷宫似的连廊里像无头苍蝇般乱窜。盛夏的傍晚是较为温和的节点,世界这个庞大的蒸笼打开口子,施舍般地漏了风,热浪稍有平伏,他流的汗不似正午多。
前桌随手抓起一本书就当扇子,脊背处的衣衫被汗水浸湿,参清昀坐在他后面,觉得印出的图案像条狗,伸着舌头冒热气,和他一样。他有点后悔为什么在期末考试那么认真,全年级所有重点班都被分到与世隔绝的顶楼,爬楼难、下楼挤,最重要的是抢饭难。
“昀哥居然考到七班来了!”
——参清昀知道这大嗓门的来源是谁。以前初中跟他一起鬼混过的小弟,没心没肺的愣头青,撒峰。
撒峰是人如其名的又傻又疯,他起初不怕参清昀,只觉得个子中等又没什么运动天赋的瘦子没什么本事。参清昀初中那会正处在叛逆最甚的全盛时期,把蓝白运动服的长袖卷撩上臂,露出跟风纹的十字架,几乎要用愈发不耐的眼神告诉撒峰自己是个狠人。
可那撒峰终归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家伙,用参清昀的话来讲,智商堪比草履虫,朽木不可雕,赤手空拳就要打,撸了袖子也准备露一手——露了一手比巴卜泡泡糖送的赛尔号纹身。
不是青龙白虎,也不是骷髅玫瑰,他就这样坦诚到把这种儿戏不遮不掩搬上台面,参清昀觉得好笑,也就此把这个蠢货记清楚了。不打不相识,撒峰被参清昀和一群混混揍了,参清昀给他递创口贴,问要不要冰敷。鼻青脸肿的家伙倒是笑得欢,说昀哥,我没想到你还挺体贴的。
参清昀根本担不起,也懒得担这体贴一说,他觉得体贴这词跟他绝缘,他见过这么多男人,唯一可以用体贴形容的就只有参清霁一人。
换做是现在他会笑着打哈哈敷衍过去,但放在兄弟关系闹得最僵的叛逆期,他极度厌恶被说成像哥哥,哪怕一分一毫也不愿。
说着他就打算一拳教训这个戳他地雷的家伙,虽然最后不知为何,拳头和纹身一样,被隐忍地收回了袖子。
“昀哥,作业借我抄呗。”撒峰绕到他身边,顺走参清昀摆地摊似铺了整桌的本子。
参清昀没有回答,撑着下颚发呆,转笔的姿势倒是娴熟,神游也能转出新花式来。
“思春了吗你?又发呆。”自讨无趣的撒峰丢下一句话就溜回座位,参清昀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历史课本也被报复性地顺走。
直到班主任抱着书走进来,他才发觉铃声响了不止一会。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爱胡思乱想,这当然不是他的风格,只是发散的思绪装了追踪器,不偏不倚落在参清霁的坐标上。
夏天的错觉。参清昀试图说服自己,他是你哥,不是你的恋人,到此为止吧。
返校第一节晚自习就是抽背,这是文科班一贯特色,尽管人人哀声载道,但仅有的五分钟复习里,人人都被迫收回琐碎闲话,生怕不幸中奖。
喧嚣的景象像是忙里偷闲,他们都得拧上发条,收起个性,做个合规合矩的机器。
需要收回的东西太多了,能够选择的东西则少到窘迫,于是活着的空间被压缩到很小,能看见的事物也就很少。
参清昀脑子仍旧乱的很。七月的学校热得过分,病殃殃的枝丫早被热浪冲得倾颓,拧碎了榨不出一丁点水,只有木质的苦味,和满掌煤灰般的残渣。
右手握着笔,按下弹簧,黑墨水在尖端凝聚,在白纸上拉出无序也无意义的点和线——参清霁在干什么呢?复诊的情况是好些还是坏些?万一坏些——手下意识地一抖,笔在摔落地面的前一刻留下心电图般起伏巨大的黑线。随即便是清脆的一声“啪”,在死寂的教室里炸开。
“参清昀。”班主任果不其然和他对上了视线,他发现桌上没有书,自己发呆的五分钟里大脑早已放空,知道肯定逃不过罚抄。
撒峰转过头咯咯地笑,手里还拿着不知何时易主的历史课本,嘴脸滑稽又欠揍;但得意不过三秒,班主任卷成筒的书落在他头上:“你也站起来。放学你们俩一起留下来。”
换做是平时,参清昀至少得在心里狠狠痛骂撒峰,然后等到某天重翻旧账,记仇的他向来如此,涉及自身利益的事,他干什么都锱铢必较,不然一记锁喉箍得撒峰哭着求饶。但今天他收拾书包的动作快了太多,不如以往的懒散;被叫去训话时,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地面,一秒也不愿多待。
“昀哥,走那么快,等等我!”撒峰抓着背带就追上来,参清昀不理睬,只是默默加快步子,三步作一步地下楼。
他们被留的挺晚,整栋楼灯都快熄光,只有走廊楼道里感应灯还断断续续地亮着。撒峰以为参清昀生闷气,刚想上去卖苦肉计道歉,就被一把推开。
“你不是要去夜宵吗,我今天有事,想早点回去。”参清昀声音闷闷的,却听不出什么怒气。他才不会告诉撒峰,哥哥就在门口等着接自己回家。
参清昀突然想到,撒峰是个独生子,于是顿步想问,你要是有个哥哥,会不会也跟我一样,总想和他待在一起。
但最终还是咽了下去。世上不是每件事都该有个如果的假设,就像他无法设想自己如果没有哥哥会怎样,就像不敢去想如果有天哥哥死掉了会怎样,但他偏偏忍不住地去想、去恐惧——说到底,他还是窝囊又贪婪,明知潘多拉盒里藏着的或是珍宝或是祸患,仍然抵不住好奇地想要一窥全貌,却只敢用手捂着眼,漏出一指宽的缝隙。那就只好承认,如果撒峰有了哥哥,也不会像自己哥哥一样,在断壁残垣的荒芜里构造出仅供二人居住的空间,然后告诉他,这就是整个世界。
参清昀出了校门,撒峰约他晚上打游戏,他敷衍地嗯了声,径直朝对街走去。
哥哥今天一如既往穿了白衬衫、深灰色针织开衫外套,过肩的中长发聚拢在右侧,用蓝色发绳束成麻花三股辫,很少有成年男性这么打扮,很少有这样打扮的成年男性倚靠在机车边,一手扶坐垫,一手刷屏幕。那辆漆黑的机车并不算可怖的庞然大物,轻便、浓烈、暴动,排气管在风里轰鸣,火花激荡,发丝飘扬——青年人坐上它去兜风飚速显得很有格调,但参清昀总觉得和哥哥的气质大相径庭。
哥哥在哪里都很显眼,高挑纤瘦的身材,中性温婉的穿着,微垂的眼睑,细长的睫毛,就算没有那辆机车,参清昀也能一眼找到,他觉得哥哥不需要雕琢点缀,只是站在面前就足够让自己愣神。当参清霁把小狗头盔直接递到手边时,参清昀还在假装游离视线地看别处,突然额头一阵凉与痛,转身直接对上哥哥屈着指节弹额的笑。
“昀昀需要哥哥帮你戴头盔吗?”参清霁用了一贯温和的语气。他有心脏病,情绪不能过激也不能过急,也正以此,声音从来不大不躁,和参清昀说话向来都是商量口吻。
参清昀喜欢这样的口吻,商量,就意味着尚有同意的余地。
他接过哥哥特意给买的小狗头盔,满脸嫌弃盖不住,他很想抗议自己已经是个高二生,不是那个满地打滚撒泼的三岁小孩,更不是哭得稀里哗啦的幼稚哭包,但转念一想,仍然妥帖地戴上了。他只有保持参清霁记忆里,尚是孩童的那个蠢样和稚气,就能骗过匆匆飞逝的时间,就能理所当然地在机车驶过路面、扬起尘土风沙时恶作剧地掐上哥哥的后腰,然后理所当然地获得原谅。
接着引擎发动,他料想的疾驰和竞速却久久不来。他第一次坐在新手司机的后座,扣着傻气低幼的小狗印花头盔,打量四周视野,夜路漆黑,他对着霓虹灯牌感到视觉疲劳而实在无趣,于是坦诚地目光转向前方。
哥哥的背脊依旧单薄消瘦,和搬回老宅时所见的背影别无二致,参清昀环在哥哥腰间的胳膊力道又一紧,手指触到硌人的肋骨。
复查结果呢,还好吗?他声音更沉了,他想起参清霁躺在诊疗床上,冰冷的听诊器按在胸腔、触诊的手指覆过腹部,还有荧屏上紊乱的心电波形,真切的日常开始紧绷起来,在自己发育健全的心脏上撕扯着。
参清霁平时只会说还好,但这次却只是迟疑不答,然后盯着仪表盘控速,在第二个十字路口停下等红绿灯时侧过头:“今晚的夜宵是蛋炒饭,我加了很多你爱吃的豆瓣酱…”
“我想听的不是这句。”又在唐突的转移话题。参清昀总觉得突然恼火,他不想永远被蒙在鼓里。
“明天我上午没课,做好了午饭就给你送过去,就放门卫室那里,可以吗?”
“不可以。哥你得亲自送到我手上。”既然哥哥愿意继续把自己当成好对付的蠢货,他也就暂时装乖扮傻,陪他演一出兄友弟恭的戏。
他有过很多次冲动,各式各样的,去死、去恨、去怨、去爱——但只要还能环着这幅腰身跨过夜路,那夜路就还不算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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