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碎春潮》舟舟有鱼

3、蔷薇 不知滴落进

　　五年前，宋知意在京大芭蕾舞系念大一。

　　上半学期的课业轻松，专业课老师也比较和善，留给他们的期末作业不算严苛，每人自由编排、录制一段舞蹈，剪辑成短片并附上八百字的结课心得。

　　宋知意从练习室离开时，天色已经不早。她把钥匙交还给安保室，走出大厅，淅沥小雨编织成雨雾，细密笼罩住整个世界。

　　她没带雨伞，好在练习室与宿舍楼相距不远。

　　小跑回寝室，窗帘紧闭，有室友在休息。她轻手轻脚脱掉被淋湿的衣物，丢到床边的衣篓里，然后捞过毛巾走进浴室清洗收拾自己。

　　怕打扰别人休息，宋知意在浴室里化完妆才出来。

　　不曾想已经有浅眠的室友醒来，嘟囔着嗓子问：“知意，外面下这么大雨，你还要出门吗？”

　　寝室里灯光昏暗，有些细节完成不了，比如贴假睫毛这项对于手残党来说颇具难度的工作。

　　宋知意半眯着眼，睫毛轻颤了下。

　　她这才注意到窗外渐近瓢泼的雨势。

　　豆大的雨滴砸落在窗棂上，蜿蜒出的水迹如银蛇交错纵横。

　　暖湿气流对冲，在玻璃上蒙起一层薄薄水雾。

　　对方注意到宋知意还画了妆，立刻了然：“好不容易忙完期末周，是该陪陪男朋友。”

　　随后拍了拍床边，“过来啦，我帮你贴。”

　　整个寝室，唯独宋知意一人脱单，男朋友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有钱有势不说，还格外贴心，每天的零食礼物像流水送到她手里，室友们一边跟着享受，一边又偷偷羡慕两人稳定的感情。

　　宋知意仰着素净的小脸，她睫毛本来就长，贴上簇簇聚集的假睫毛更显浓密。

　　妆面完成度堪称完美，室友撑着腮帮忍不住感慨：“知意，你好美。”

　　艺术学院不缺颜正调顺的美女，但宋知意的气质是独一份的。顶着全国艺考第一的成绩进入京大芭蕾舞系，来报道那天，穿一身纯白色的收身练功服，连妆都没化，铺了层防晒站在阳光底下，皮肤白得亮眼，颇有种孑然独立的出尘清丽感。

　　宋知意看了眼时间，弯唇道谢：“爱你，那我先走了。”

　　“约会愉快哦。”

　　伴随着室友的祝福声，宋知意拿起小包离开，下楼时，给江池宴打去了电话。

　　那端忙音絮絮不停，她耐心等待了片刻，对方没接。

　　大概在开车，他们今天约好去看演唱会，奥体中心那段路总是拥堵，人一多信号就不好，他接不到电话很正常。

　　宋知意撑伞到达公交站牌，周围簇拥着许多校友，也在谈论有关演唱会的话题。

　　“我男朋友特别喜欢Jilly，今天又是我们的周年纪念日，我攒了两个月的钱才买到票，想给他惊喜。”

　　“清汤大老爷，你干嘛不让你对象出一半的钱？”

　　女生羞赧笑道：“你不懂啦，惊喜就是要瞒着他的。”

　　宋知意也期待了很久，从半年前开始，江池宴国外旅游缺席了她的生日，回来后询问她想要什么补偿，她对各色奢侈品不感兴趣，在昏暗的包厢里，听到他朋友谈起Jilly要开演唱会的内部讯息，沉静的眸子泛起波澜。

　　“我想去听他的演唱会，可以吗？”

　　不过是一张门票的事情，江池宴自然愿意博她一笑。

　　后面半年，只要见面，宋知意便会提醒他，俨然死忠粉追星的模样。

　　次数一多，江池宴也觉得离奇。他捏住女孩瘦削的下巴尖，稍有些吃味儿地问：“宋知意，你该不会拿老子当跳板，想当娱乐圈的嫂子吧？”

　　那位歌手出道时间久，年纪却不大，可谓是乐坛闪亮的一颗星星。

　　宋知意愕然，“怎么会？”

　　她当时的神情不似作假，江池宴勉强收了疑心。

　　为了能专心看演唱会，宋知意早早就完成了期末作业，连轴转半周，她的身体确实有些吃不消。

　　通往演唱会现场的巴士停在路边，她正要抬脚，却被身后拥挤而来的人群推搡了下。

　　低血糖的症状骤然袭来，宋知意连忙蹲下，头重脚轻的异样感消退后，她拿出口袋里的水果糖，拨开糖衣塞进嘴巴里。

　　但上车时，位置已经满了。

　　密闭的车厢里气味杂乱，雨天特有的潮湿气掺杂着各种小零食咸辣的气息，随着车子颠簸摇晃，如浪潮席卷进肺腑。

　　宋知意脸色苍白，纤瘦的脊背紧紧绷起。

　　她的异样很快被旁边的女生注意到。

　　“我天，她不会要吐在车里吧？”

　　“她不是江池宴的女朋友吗？怎么出门还要坐大巴啊。”两人低声议论起来，“江池宴家很有钱的啊，随便送辆车不好吗？”

　　她们根本不避讳宋知意，音量愈发大，引来了其他乘客的关注。

　　瞬间，宋知意成了人群瞩目的焦点。

　　车厢内灯光昏朦，女孩的眼神灵动翩跹。

　　她置若未闻，是对质疑声最好的回击。

　　耳畔重新陷入沉寂，一路相伴的只剩下淋漓作响的雨声。

　　-

　　奥体中心门前为了预防堵塞，提前开辟了应急车道，车流畅通无阻，大巴停在大门前，宋知意第一个下车，呼吸到新鲜空气后，脸色渐渐好转。

　　车程半个小时，江池宴没有回拨电话。

　　到底在忙些什么？

　　宋知意轻轻蹙眉，距离开场只剩十五分钟，她耐心又等了半刻，才重新联系江池宴。

　　相处半年多，她清楚地知道江少爷的脾气，讨厌被催促，更讨厌被女人束缚。

　　而宋知意恰到好处，不粘人，有耐心，格外合他心意。

　　这次江池宴接通了，但接电话的是个女人。

　　也许更像是女孩，清朗娇俏的声线，“喂，哪位？”

　　宋知意呼吸浅浅，“江池宴没有给我备注吗？”

　　“……”沉寂须臾，对方若有所思地叹道，“哦，是你呀，找阿宴哥哥什么事情？他喝多了，正洗澡呢。”

　　宋知意捕捉到女孩话语里深藏的挑衅。

　　艺术学院多的是雌竞现场，她的手段显得很低劣。

　　宋知意记得江池宴有个没有血缘的表妹，前些日子刚从国外回来，小姑娘缠人得很，江池宴有段时间没能来找她。

　　宋知意懒得周旋，淡声道：“麻烦你把电话给他。”

　　“他在洗澡呀，怎么接电话？”对方却是个磨人的性子，“你有事跟我说也一样。”

　　宋知意回头，望向雨幕交织下的大屏幕，歌手脸部特写旁边的倒计时一分一秒流逝，一声叹息溜出唇畔。

　　“那麻烦你提醒他，演唱会还有十分钟开场。”

　　挂断收线后，到了入场的时间。

　　检票口排起两队长龙，宋知意也跟着人群去排队，想着过一会儿江池宴就来了。

　　毕竟，他答应过她，这次不会失约。

　　百无聊赖中，宋知意翻看起他们的聊天记录。

　　昨晚，江池宴还在问：【要不要派车去接你？】

　　宋知意拒绝了，交往那么久，她只单独坐过他的车一次。

　　也是那一次，被人拍到照片发至论坛，八卦肆意疯传，最后传到了她妈妈耳朵里。

　　没有打电话过来，她直接坐车来到京市，在练习室外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宋知意错愕到极点。

　　身后全是专研舞蹈的学子，见到宋母那秒，不可置信地揉着眼眶。

　　被誉为稳坐国内芭蕾舞头把交椅的舞者，却因腿伤不得已放弃舞蹈生涯，成为业内唏嘘遗憾的一颗陨落明星。

　　宋母的名声不亚于他们的专业课教授。

　　宋知意是她的女儿，顶着大家艳羡、惊讶、赞叹的目光，宋知意的心脏却猛然一紧。她战战兢兢走到母亲面前，嗓音涩然，“妈，您怎么来了？”

　　“宋知意，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宋母劈头盖脸的责骂迎面落下，“上了大学，一心只顾着谈恋爱，这样的人怎么配成为舞者？！”

　　“……”

　　她几乎没有给自己女儿留一丝颜面。

　　“这位女士，请出示您的门票。”检票员温柔的提示音拉回宋知意冗长的思绪。

　　不知不觉，她已经到了队伍最前面。

　　江池宴尚未出现，宋知意抱歉让开身，“我还有朋友，先让后面的人来吧。”

　　后来，她像是陷入了无限的循环，直到剩余的观众全部入场。

　　天边阴云密布，浓厚的云层被闪电破开，狂风席卷，手中雨伞脆弱的伞骨被硬生生折断。

　　宋知意倔强地站在入口，形单影只很快吸引了黄牛票贩的注意。

　　“美女，我看你在这站了很久，没买到票吧？”黄牛兴致冲冲推荐着，“我这卖得不贵，你给我一千块就行，位置也好……”

　　宋知意的视线一动不动落在车道处。

　　心底所存的希望，却被一点点消磨掉。

　　黄牛见她不为所动，低声道：“美女，我有内部消息，这场演唱会是Jilly的告别舞台，他以后都不会再开演唱会了。”

　　闻言，宋知意收回沉重的目光，“真的？”

　　“你信我咯，这场不看，终身遗憾！”

　　这一瞬间，无数画面如电影倒帧闪现过脑海。

　　她不顾雨伞破损，顶着劲风跑进雨幕。

　　“哎，美女，美女——你不要票啦？”

　　票贩担心高价票砸进手里，抬步就追了上去，没想到宋知意速度快，他气喘吁吁追了两步，实在追不上，便伸手拉扯住女孩的包带。

　　宋知意始料未及，身后的力道形成阻碍，使得脚下打滑。

　　两人齐齐摔在了地上。

　　雨伞彻底失去了遮蔽作用，大颗雨滴耷落在细软的发丝上，聚集成水珠蜿蜒而过女人伶仃白皙的侧脸。

　　宋知意跪在地上，苦苦支撑的力气尽数被抽空，眼底的光亮一寸寸消失。

　　狼狈，落魄，仿佛一朵白蔷薇折断在风雨中。

　　半开放式的舞台现场传出Jilly遗憾又沉重的开场白，“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大家，但也很遗憾，这将是我最后一场舞台。”

　　最后一点光亮消失，宋知意失魂落魄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机械地挪动脚步，心脏慢吞吞袭来细密的刺痛感，口袋里的手机短促震动一下，沉暗的眸光短暂翕动。

　　却只看到江池宴淡漠近乎无情地告知：【外面雨大，不想出门。】

　　一句话，轻飘飘解释着失约的理由，好像没有半分愧疚感。

　　宋知意垂下手，她其实从一开始就不该把期望寄托在江池宴身上。

　　她不怪江池宴，因为她也曾经是那个失约的人。

　　宋知意唇角笑容苦涩，失魂落魄地走在车道上。

　　正当她不知何去何从时，一道斯文的男声从背后响起：“宋小姐，祁少请您上车。”

　　他的身侧，宾利静静蛰伏在雨幕中，半落下的车窗露出年轻男人凌厉冷白的侧脸，他眸子沉沉望过来，静默不言的对视间，一颗泪滑出她的眼眶。

　　“啪嗒”一声，却不知滴落进了谁的心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