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合集》慕霄羽

6、王度庐武侠笔记《其四》 卧虎藏龙观

　　再也不会有玉娇龙这样层次丰富的角色了。
　　《卧虎藏龙》中的龙指玉娇龙，虎即是罗小虎。书名一语双关，即包含了两人的名字，也示意了北京城这个地方能人辈出，暗藏高人。作者王度庐在这一部戏延续了前传「人生的主题是悲剧，是围困住自己的矛盾，求而不得。纵然一身本领离经叛道山高水阔的向往江湖，也会受到其他的枷锁。」这一主题，而女主角玉娇龙是个特别的形象，她即端庄礼教又离经叛道，即心狠果断又柔肠百转，即有对情人的怜惜也有对自我社会认知下绝不做贼妇的坚决，究竟天地之大，何处是我追寻的自由。
　　心若不自由，天地之大去往何处都不得自由。「这句是我的感悟，不是原书作者写的」
　　故事的开始是许久不见的哑侠姘上了碧眼狐狸，却被这个为妇不忠不贞的女人出卖算计，既要金银珠宝腰缠万贯也要人命归西，可怜哑侠一世的英明啊，走都走得十分让人意外。碧眼狐狸不懂他留下两部书的价值，让高师爷捡了空子带回去。
　　高师爷这个人经历有点意思，学文考不了状元，学武比不得徒弟玉娇龙，虽然文武双全，但这人始终行事不大方，少了一些胆气魄力，他唯一的意外和成就就是点播了玉娇龙留下了日后武林一大传奇。而高师爷与第二主角罗小虎也有交集，可以说是玉娇龙与罗小虎的缘分一线，但他完全没有想过自己的无心之举会唤醒潜龙心底的欲望和向往，给了她追随梦想的能力。也为玉娇龙原本按部就班富贵到的人生增加了变数，而直到他醒悟过来自己痴了大半生，居然被徒弟蒙在鼓里的时候。不禁老泪纵横，仰天长叹。
　　“我为这世间，唤醒了一条毒龙。”

　　蛟龙岂是池中物，贵女岂是女娇娥。
　　梳着黑亮辫子，戴着鎏金发簪在阳光下细细闪光亮晶晶的藏在雪青色斗篷里，透出半天乌鬓。戴着鎏金发簪在阳光下细细闪光，簪着绒凤半吐珍珠，脚蹬镶着镜子的花盆底，雪青色的斗篷罩住纤细的身形，露出的脸庞美若嫦娥，连身边开着最盛的牡丹都不能夺走她的光彩。
　　国色天香，艳绝京城，娇似牡丹，静若处子。作者不惜用最美好的言辞用在玉娇龙身上，说她人美，说她端庄，说她日日练字看书，恪守本分。也说她守着「忆云轩」的印章而寄情于物，她端庄而优雅，出现在众人的目光中完全是一个让人羡慕的贵族千金，全京城的闺秀们都羡慕着这个玉三小姐，贵门千金。
　　她出行皆有人陪伴，晚间坐在梳妆台前早有丫鬟来为她卸下钗环。竹纸轻轻擦去她的唇妆，烘热双手的婢女卸去珥环，王度庐的细节十分细致，更细致的是这一幕也被李安拍了出来「只是这个情节变成了往温水浸泡已防止伤了小姐的冰肌」，万人簇拥日日服饰的贵族千金，外人看来恪守本分行不逾步的千金小姐，拥有人人艳羡的一切，除了不顺心的婚事相貌丑陋的未婚夫。
　　如果继续按照这个顺序写下去，那就成了这个贵族小姐按部就班嫁给翰林，往后再封诰命夫人的人生。但作者有意在细节之处点出她的秘密，她的忆云轩主人的印章，她抱在怀里黯然神伤的雪虎，她的寄情她的秘密，还有她经常夜晚无人处翻阅的两本秘书。
　　王度庐写人由浅入深，像是先看了一只手再慢慢的写出她的全身形态。她的平静生活由贝勒府青冥剑失落这件事而打破，从此作家撕开了温柔端庄的贵女表象，写出了此女不平凡的一面。
　　早在王府听阿玛说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若有一日要摆平那讨厌的婚事，相貌可憎的鲁君佩。便需要一把趁手的兵器，削铁如泥的利剑。玉娇龙暗藏的高超武艺早已跃跃欲试，她等不急让高师娘「碧眼狐狸」做一身黑衣的行装，于夜色中盗取宝剑，一切消无声息。也因此惹上江湖公案，原来碧眼狐狸身负盗案逃离，又被蔡湘妹一家追捕，刚好青冥剑被盗又露了行踪，玉娇龙是千金之身自然不能暴露，就连身怀武艺的事情也不能透出风声。可碧眼狐狸因她而惹人警觉，不得已玉娇龙只能为她出手一次。
　　青衣夜行，面罩黑纱，持剑在手的玉娇龙一出手便是狠辣，碧眼狐狸更是下死手于后。官差虽不是玉娇龙亲手杀死，却和她脱不开关系。
　　有了好武艺和一把无往不利的宝剑根本不算什么，这些不能保证她通开江湖。平静的生活惹上一起公案，她发现那个带有神秘和向往的江湖，是另一层是非。蔡湘妹追查不休，找上门来让母亲头疼不已，而她也要应付碧眼狐狸，诸事纷杂，玉娇龙独坐炕上，只有怀里抱着的雪虎默默知晓主人的一切心事。
　　越窗而入的英俊少年，豪放粗砺的男人，是她新疆里的一段时光，是她寄托大漠的自由向往，是高门贵女的叛逆任性，也是她的秘密柔情。
　　罗小虎，那身世苦难的少年。
　　“即然你已做了飞贼，那与我这”半天云“大盗刚好是一对，门当户对，为何不愿意跟我走。”
　　王度庐先生就喜欢由浅入深的写法，先是人物出场而神秘，渐渐拉下他的面纱让人看清他的身世。身世悲惨的罗小虎，财主的私生子，父母不敢认将他寄托他处，自小父母之爱单薄而缺少关爱，但他像个非常混沌的人鲜少感觉，自他父母遇害从高师爷那儿得知，教他唱会一首歌谣，嘱咐他再遇亲妹兄弟不要错过「兄弟已经死亡，前情参照《剑气珠光》」他就这么度过了十几年，直到长大后落了草成为一名新疆养马贩子。
　　大盗贼半天云的名声如雷贯耳，但他的举止和表现并不是这个名字给人的想象那样粗旷，罗小虎并非不爱梳头不爱剪发不爱洗脚不爱洗澡不爱修饰说话粗俗难听随地吐痰等，一切刻板庸俗如加勒比海盗船长那样「比如说为什么李安要整成那种形象？！」，相反，罗小虎表现出来十分彬彬有礼，而且遵纪守法，还会养马，是个会做生意的良民。
　　我忽然忘记为什么他要被叫大盗了，好像他的钱来得都蛮正当的啊！
　　他与玉娇龙，正是外形无可挑剔，匹配登对的一对金童玉女。任性又不知世事的玉娇龙在一个女子最容易陷入感情的年纪恋上了罗小虎，无论多少人看完书评家他两不是一类人，精神层次不同，我都认为，彼时二人的恋情没有任何错，当然两个人也没有错。
　　而罗小虎即然外表俊美，健康有力，武艺高强，不缺金钱，又兼备一个削铁如泥的宝刀，那么他和贵族千金玉娇龙唯一的区别就是社会身份了。玉娇龙是无法去做盗贼的妻子的，她的社会认知和她自幼所受的教育不允许她作出与自己社会身份不符的决定，但这份感情即然发生了她也没有认命，她所想出的两全其美的法子就是让罗小虎去考功名！
　　罗小虎一个莽汉子，你让他贩马他干得，你让他打架他绝对冲锋在前，但你让他去做官！他一出身卑微的草名，即无门道，有无厉害亲戚，文不能考功名，他有何门道做官，这岂不是为难他。可玉娇龙偏偏那么美，又那么狠，那么惹人魂牵梦萦，她就像是一朵带刺的玫瑰，让人扎手还忍不住想亲近。
　　这便是玉娇龙的第一层矛盾，情感与社会认知的对立。
　　“天地冥冥---，我家父母---，”每当驼铃响起，凄然的歌声发出，玉娇龙便知是她的情人罗小虎在附近，玉娇龙怨他如何不争气，为何这么久依然不能取得正当官位，为何依然堕落现状。她责怪罗小虎，在罗小虎生病在床也要去数落他分手。而我看着只有生气，你对初恋情人说抛就抛，只会怪他不取功名，可不知他取正途有多难多难，他想尽办法落了病根，被你抛弃而无着，难道他不可怜吗？玉娇龙啊玉娇龙，你自幼就是贵族，根本对生来不是对岸的人谋求这些一无所知，对这世道，你太无知！对情人，你太无情！
　　玉娇龙对情人失望，披上嫁衣准备嫁给那讨厌的鲁君佩，纵然他面目可憎，处事猥琐，行为小气，但他总是翰林，和她是同一阶层，他能给她诰命夫人的身份，让她走上一个贵族女子该有的官太太一生。可那是她想要的吗？就算认命的坐上喜轿，罗小虎临头那一骂总会让她“当头棒喝”。
　　嫁入翰林府，未拜堂未洞房依然算不得嫁。玉娇龙略施小计金蝉脱壳，带上丫鬟和雪虎，被褥细软金银珠宝，大包小包的出门，一身男装玉面郎君，从此一个叫“龙锦春”的大侠出现江湖，见人就打，不服气就动手，江湖未走大半人倒惹上不少。
　　原来天地之大也是规矩众多，彼时她离开王府才发现所谓的真正自由根本不存在，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人情，江湖是另一个牢笼。她想要的难道是这个结果吗？答案是不，彼时的玉娇龙正在一步步摸索中，这部分的写法和心路随着玉娇龙所遇到的事都一一对称起来，心路的过程寻求也是十分清晰的。
　　王度庐爱写北京人情，玉娇龙在小客栈点根本没有的大菜，四个菜都极精极妙，让我这个对美食情有独钟的人念念不忘，玉娇龙的大小姐生活真是，去了江湖还是要吃得精细，连竹篮里的猫都要猪肝拌饭，丫鬟伺候她用餐，餐具银的金的都有，睡觉哪怕是泥巴屋子也少不了闪缎被褥，哪有人这样走江湖的，要不了三两天还得回来过大小姐生活。
　　玉娇龙的身份始终是她的束缚，她的家人未曾放弃过寻找他。而青冥剑也在与李慕白的斗争中失去，就连哑侠留下的两本书也被迫物归原主，原来自己天赋异凛武艺高强，也始终人外有人，玉娇龙吃了亏失了剑和剑谱，又被鲁君佩强行用别的方式绑回家。这次江湖首战以此告捷，不算失意但也给骄傲任性的玉娇龙第一次打击。
　　鲁君佩确是不堪，用她的父母兄弟逼迫她就范，玉娇龙空有一身好武艺，却在这事上犯了难。
　　最后帮她解决问题的还是罗小虎，纵然佳人无情，他也不舍。玉娇龙即使回到原先的闺秀生活，心境再也不在，何况父母因她的事生了忧犯了愁，丢了官，她再也不如往日的风光。那既然如此，自己又该寻往何处？作者在作品尾端给了玉娇龙纵身一跃，这一跃是彻底与俗世身份告别，那个千金小姐玉娇龙终是为母祈福，纵身而去。

　　罗小虎
　　其实罗小虎蛮可爱的，他出身悲苦为人文化程度偏低，但不失为一条血性汉子，敢爱敢恨，我始终认为罗小虎是玉娇龙所追求世俗另一面自由的象征，他身上某种不受束缚也是玉娇龙所向往的。但玉娇龙始终无法做他妻子，罗小虎空有百万家财，也不能买得官做。
　　我对他印象就是，他经常为爱犯愁，犯病，犯义气，还有犯病。印象最深的情节就是他以为玉娇龙死了，凭着一身病体也要给玉娇龙报仇，坚持认为是鲁君佩杀了他的爱妻，一定要先报妻仇再报父母仇。刘泰保实在是没办法了，只好让他每日削竹子，为什么是竹子呢，因为竹子削得尖细好捅死那个仇人啊！
　　“现在我不知怎么回事，只有遇到玉娇龙的事才有精神，别的事没精打采。”
　　胖子看到一蹶不振的罗小虎，调侃他说：“你这事我熟，你这是犯病，李慕白也犯过，现在是该你了。”
　　其实这段有点像弗洛伊德的精神学理论，李慕白当初为俞秀莲思恋成疾的时候跟这会有点像，但也不完全像。罗小虎更像是精神完全被玉娇龙控制在手里，从弗洛伊德的理论来说，就是恋爱时期身心精神占据的理论，罗小虎很爱很爱玉娇龙，但是精神上感情上得不到满足，能满足他的只有玉娇龙，而玉娇龙是死是活都不晓得。所以罗小虎精神上感情上受了很大的打击，进而精神不振做事颓废。
　　嗯，王度庐先生好先进的理论和想法啊，就算现在看也很先进啊，他完全是个与时俱进的知识分子嘛！如此求知的态度！真棒！！
　　玉娇龙或许和他不是一类人，但她绝对没有爱错人！故事的最后玉娇龙与罗小虎温存一夜，对于自己到底要什么，她还要继续追寻，但她精神上绝对属于自己，因此整理行装再次出发！多么特别的文学形象！！

　　其他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大概就是刘泰保了，这个小人物写得非常生动栩栩如生，他就像我们平日见到的那些人一样，本事不大，但是爱揽事，爱吹牛，爱表现，平日无权无势的，但又讲点义气，好面子，遇到真场面了胆子又小不敢认，可是为人又有些好处，总之，非常典型的小人物刘泰保，难怪是十三太保狗皮膏药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