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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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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刚过,忙碌了一季,终于得以喘口气,油酥饼刚出锅,灶台前热热闹闹围满了孩子,李二牛匆匆进屋,慌张说道:“爷回来了,赶紧跟我收拾屋子去。”
李婶顿时没了笑脸,“还没到年底,怎么又回来了?”
“这叫什么话,赶紧的。”李二牛急说。
李婶不耐烦地擦拭着手掌,抱怨道:“保不齐又是要钱来了,收成才刚下来,他比那收粮的管事还勤快。”
李二牛唉声叹气,叮嘱她待会儿少说话。
这庄子上几百亩地都姓姜,姜家人丁单薄,老太爷过世后,田庄留给了独苗姜颂年,这位大少爷自小横行无忌,钟于四处游历,祖父往生数年后,将田庄扔给管事打理,竟跑去镇上当了名镖师。
姜颂年每年两次回乡祭祖,顺便将庄子上的收成带走,今次回来早了,宅子还未来得及打扫,管事的匆匆唤了人手去帮忙。
姜颂年仰躺在驴背上,摇摇晃晃往村子里去,秋风吹来,携来一阵青草的芳香。
邱田捡起一块石头,放在掌心掂了掂,戏谑道:“师兄,方才那些人怎么见了你,像见了洪水猛兽一般?”
姜颂年微阖着眼,闻言嗤地一笑,幽幽说道:“这庄子上都是人精,年年都说地里收成不好,交上来的银子刚巧够税赋,今年回来得早,怕我找麻烦来了。”
“我看是他们把你当傻子。”
“多大点事情。”
经过小河边,邱田将手里的石头抛飞出去,石子穿过芦苇荡,掉进了水里。
“嘶——”
低吟声从河边传来,邱田蓦地一惊:“不好,好像砸到人了。”
姜颂年偏头望去,在飘摇的芦苇荡缝隙中,见到一头如瀑布般莹白的长发。
姜颂年翻身从驴背上跳下,穿过密密丛丛的芦苇,走到波光粼粼的河岸边。
他恍惚间花了眼,哪里有什么白发人,那分明是一个发色乌黑容貌昳丽的年轻男子,男子屈膝坐在草地上,长发落满肩头,那过于俊美的脸蛋令姜颂年挪不开眼。
姜颂年呼吸一滞,小心翼翼迈开步伐,走至男子身旁,屈身蹲下,轻柔问道:“公子见谅,可是哪里伤着了?我这就派人请郎中。”
林砚青微微摇头,视线打量着姜颂年。
姜颂年见他不吭声,又问:“在下姜颂年,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林砚青一眼不眨地望着他,又再摇头。
邱田低声道:“不会是砸傻了吧?”
“我先带你回去。”姜颂年一着急,伸手将人打横抱起,朝着驴车走去。
“又没砸到他的腿,你抱他作甚?”邱田问。
姜颂年讪然,怒瞪邱田一眼,收回视线时,瞥见林砚青的鞋子,那是一双奇怪的白色鞋子,既非布鞋,又不像靴子,有些厚度,鞋面上还系着两条麻绳。
姜颂年正诧异时,林砚青抬起胳膊,亲昵地环住了他的肩膀。
姜颂年的戒备心就像那春日里的残雪,轻易就融化了,怀里的青年似温香软玉,用饱含柔情的目光凝着他。
姜颂年吞了口唾沫,越发搂紧他,“我这就带你回去。”
邱田环顾四周,只觉寒风阵阵,他腹诽道:见鬼了,莫不是妖怪吧。
*
林砚青端坐在床边上,观察着周围的人,院子里正在晒被,管事的举着账簿候在廊子上,隔着薄如蝉翼的纸窗望出去,能瞥见来去的行人。
他穿越时间,来到了数千年后的世界,却没想到,文明重启之后,科技发展的速度远远不如从前,明明是在未来,人们却还维持着“古人”的生活模式。
他不知如何向姜颂年开口,生怕自己说错话,出现纰漏,吓跑了人。
郎中问了些问题,林砚青一昧摇头,最终开了几副安神的药,让他先吃着,观察一阵子再说。
郎中走后,姜颂年被邱田拖去长廊,两人低声交谈着。
“师兄,你瞧这人唇红齿白,也不像是干农活的,说不准是哪户人家的傻子少爷,还是别沾惹是非,报官得了。”
“何止唇红齿白,他还肤若凝脂,眸若星辰,简直是神仙下凡。”姜颂年感叹道。
邱田叹气:“此人身上没有籍契,说不定是个逃犯,你瞧他一声不吭,又或许是个哑巴。”
林砚青在屋子里都听见了,等姜颂年进门,他气恼地开了口:“我叫林砚青。”
“你会说话?”姜颂年眼睛一亮,“你刚说什么?”
林砚青恼怒极了,不再吭一声。
郎中刚开过方子,笔墨还没收起来,姜颂年擒着他的手腕,将他引到桌前,问:“会不会写字?来,把你的名字写下来。”
林砚青睨他一眼,持起毛笔,将林砚青三字端端正正写下,随后逐字逐句说:“林砚青,双木林,砚台的砚,青山的青。”
姜颂年端着下巴,浓眉紧缩,紧紧盯着那三个字,觉得此人脑袋可能真是坏了,随意往纸上涂了几笔,就说会写字。
林砚青见桌头有张药方,伸手拿起来看,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他看不懂的文字,既不是中文也不是象形字,而是一种他没有见过的文字。
林砚青恍然间明白过来了,这里的文字构造与上一世不同。
他从姜颂年手里抽走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默默叠起来,垂着眼道:“我失忆了,不记得从前的事情,名字也忘记怎么写了,怕你笑话我。”
“原来如此,不要紧,过几日我带你去镇上问问,你且安心住下,我照顾你。”姜颂年把笔墨收起来,笑说,“我自小不爱读书,大字不识几个,咱们半斤八两。”
林砚青见他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稍稍安心下来,“姜颂年,我肚子饿了。”
姜颂年猛地一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叫姜颂年?”
林砚青一怔,片刻后,镇定地说:“我有位朋友,也叫姜颂年,你的背影和他好像,我看错了。”
“你刚才还说不记得。”
“是啊,全都忘光了,只记得他了。”
姜颂年酸溜溜地说:“还有这种事情,看来你们交情不浅。”
林砚青又再提醒他:“肚子饿了,要吃饭。”
姜颂年忙不迭答应:“我这就让人备饭。”
*
鸡鸣声起,天方鱼肚白,房门砰地一声推开,姜颂年套上外衣急匆匆向外走,迎面碰见愁容满面的李二嫂。
李二嫂提着一筐鸡蛋,见姜颂年早起,惊奇地问:“老爷,您怎么起这么早?厨房还没生火呐!”
姜颂年辗转难眠了一整夜,满脑子都是那位来路不明的漂亮公子,怕他夜里睡不好,又怕他起夜往外走,还怕他起得早没饭吃。
姜颂年清了清嗓子,义正词严地道:“我早起打拳,你忙你的。”
李二嫂狐疑地觑着他,念头一转,又想起正事来,她将鸡蛋搁在廊椅上,唉声叹气道:“小人哪里有什么要忙的,倒是我家那口,起早贪黑了一整年,昨儿个还跟小人唠叨,今年地里收成不好,粮食都积压在库里,镇上收粮的越来越黑心,他愁得头发都白了。”
姜颂年听得耳朵疼,不耐烦道:“我年底要走趟镖,过年回不来,提前回来祭祖,收成的事情之后再说。”
李二嫂恍然大悟,忙不迭扬起笑脸,“哎,原来是这事儿,您早说啊,小人这就张罗人准备起来。”
姜颂年敷衍地点头,视线一转不转望着隔壁屋。
“您等着,小人这就给您弄早饭。”
打发走了李二嫂,姜颂年在院子里打了套拳,之后又紧忙冲了把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天方既白,隔壁屋子里终于有了些许动静。
门打开的瞬间,姜颂年飞快冲了过去,走近后又矜持地缓下步子,端正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
林砚青从屋里走出来,亲热地冲姜颂年笑了笑,习惯性地朝他张开手。
他刚起身,温热的脸蛋泛着红,头发软软地披在肩后,索求拥抱的姿势在姜颂年看来那么习以为常。
姜颂年一阵恍惚,回神之际已经抱住了他,很快又将他松开,心神不宁地问道:“睡得好吗?”
林砚青点点头,嗅见厨房里飘来的香气,难为情地说:“肚子又饿了。”
姜颂年哈哈笑,连忙带他洗漱,让人把早饭送到院子里。
早饭是寻常的白粥包子,林砚青吃得津津有味,他已经许久没有吃过饭了,在混乱的年代,他无所不能蜕化成神,同样的,在地球循环稳定的情况下,林砚青无处补充能量,又将成为那个普通的人类,知冷知热,会疲劳会饿肚子。
林砚青逐渐接受了这样的自己,他在时间里作弊,成为光阴的罪徒。
姜颂年把鸡蛋壳剥了,放进碗里。
“滴两滴酱油。”林砚青说。
“酱油?”姜颂年朝外吼了一嗓子,片刻后,李二嫂端着一壶酱油过来。
见林砚青动作娴熟让水煮蛋里滴酱油,李二嫂小声嘀咕:“还挺讲究。”
林砚青把酱油壶递给她。
李二嫂连忙接过,谄笑道:“还要啥?”
林砚青摇摇头:“谢谢婶子。”
姜颂年道:“祭祖要用的东西,你让管事的列个单子,列好后拿来给我看。”
李二嫂答应下来,提着酱油壶走了。
“你要祭祖?”林砚青问。
姜颂年颔首:“给我祖父烧点纸钱上柱香。”
林砚青问:“你爹娘呢?”
“爹娘?”姜颂年为难地说,“我是祖父收养的孤儿,记在他过世的儿子名下,至于我亲生爹娘......”姜颂年摇了摇头。
林砚青咬包子的动作一顿,迟疑片刻后问道:“那你的名字,是你祖父取的?”
姜颂年摇头:“我自己取的。”他停顿了许久,嘴角扬起苦涩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该是这个名字,若是改了名字,兴许爹娘就找不到我了,这些年,我走南闯北,跟着镖局里的人厮混,或许也是为了找人,是不是很莫名其妙?”
姜颂年扭头,望向林砚青,却见林砚青眼眶噙着泪水,似乎下一刻就要流下泪来。
“怎么了这是?”姜颂年忙不迭搂住他的肩膀,轻抚他的后背。
林砚青笑眼弯弯,“不如我留下陪你。”
姜颂年心若擂鼓,小心翼翼问:“你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林砚青歪着脑袋,眼底浮现浓浓的疑惑,“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