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仁者之心 “我愿意。 ...
-
探春站在医学院的走廊上,等着好朋友翠墨上完课出来。
这已经是今天上午的第四节了,她没课,但翠墨有。她打算等一会儿下课铃响之后,两人一起去食堂吃饭。
走廊人不多,但每一个见到她的,都会稍微停下脚步,并向她投来异样的眼光,接着再若无其事地走开。
探春知道,这是因为前阵子她私生女的身份又闹大了的缘故。
她轻扯嘴角,并没有往心里去:对于今天这种情形,她早在决定填报首都医科大学的那一刻,就已经有所预料了。
首都啊,是她爸爸家所在的地方,也是她多年前惨遭驱逐的禁地。
对于爸爸的家人来说,她的存在,就是一种伤害。
探春明白这个道理,这么多年,她一次也没有来过首都,见过爸爸。可现在她要上大学,她不能因为这个原因,就错失在首都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
无论如何,她的高考分数总归是她自己考出来的,她光明正大。
可悲的是,这也是她全身上下唯一光明正大的东西了。
私生女三个字,就像一道魔咒,牢牢地焊在她身上,让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会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目露鄙夷。
她无力改变他人的看法,正如她无法改变自己的出身。对于一个出生就带有原罪的人来说,她唯一能做的,便是让自己尽量不受到这些的影响,努力读书、工作,做个好人。
“叮铃铃铃——”
“探春!”翠墨从教室里出来,一见到探春就高兴地跑了过来。
探春笑了起来。
这是她在学校唯一的好朋友,唯一一个明知她所有的不堪,还愿意接纳她、亲近她的女孩子。
她为有这样一个好朋友而倍感幸运。
“走,我们去吃饭。”翠墨牵起探春的手说:“连上四节课,饿死我了。”
翠墨学的是中医,跟探春不同系,但不耽误两人玩的好。自打相识开始,两人便形影不离,无话不谈。
到了食堂后,依旧是探春负责占位子,翠墨去打饭。
在等翠墨打饭的间隙,探春的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消息——
“赵探春女士,您好!我是中国造血干细胞捐献者资料库首都分库(首都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您于**年提交意愿书及血样,现您的血样数据与一位重症血液病患者初配相合,希望了解一下您现在的捐献意愿。请问您是否愿意捐献?回复请发短信:愿意/不愿意/希望再了解+方便电话交流的时间。如需咨询,直接拨打首都红十字会的爱心热线******或回复本机。”【注:17】
咦,居然这么快?
探春微微有些讶异。她是大一上学期,刚来学校的时候决定的入库,想不到居然这么快就有了回音。
捐,还是不捐?
探春思索了几秒,回复:“希望再了解。”
总该让她知道患者的一些基本情况,在不透露患者个人信息的前提下。
选择加入中国造血干细胞捐献者资料库,是她慎重思考之后的决定,为此她了解了许多这方面的情况,知道有些患者身边并非找不到合适的血源,只是舍不得看到自己的亲人受这份罪,才优先选择志愿者捐赠。
简而言之,他们是在自身有选择的条件下,把他人的爱心当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社会资源来利用。
正是这样的人越来越多,才会让愿意奉献爱心的人变得越来越少。
这并不符合探春选择捐献的初衷。
她想要帮助的,是那些真正有困难的人。
她希望自己的爱心对患者来说是雪中送炭,而非锦上添花。
她需要了解患者目前的真实情况。如需雪中送炭,她必当义不容辞;如果只是锦上添花,那她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和翠墨一起吃过午饭后,探春拨通了首都红十字会的热线,告知了自己的想法。
转达这些基本情况,并不会有泄露患者个人隐私的风险,红十字会在接到探春的诉求之后,当天下午就把相关信息发了过来:患者是一名不满三岁的小朋友,与爸爸妈妈血样不相合,身边所有亲属中也没有合适的。小朋友妈妈已经准备再生一个孩子,用二胎的脐带血去救大宝了。
在得知小朋友妈妈已经41岁高龄之后,探春毫不犹豫地回复:同意捐赠。
抽她的血,总比让一个41岁的妈妈冒着生命危险生二胎好。
“你想好了,真要这样做?确定?”翠墨惊讶极了,她才知道探春有这样的想法,而且居然已经配型成功了。
她担忧地看着探春,说:“你可一定要考虑清楚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所有人都不会怪你。等患者进舱再反悔,可就来不及了。”
那样的话,无异于鲨人,捐献者可是要承担法律责,会坐牢的。
“我已经想好了,不会反悔。”探春顿了顿,又加了句:“也不会后悔。”
做下这个决定,是她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绝非一时兴起。她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拥有理智的判断能力,和完全的行为能力。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需要付出什么,将会得到什么。
“翠墨,你知道吗?对我这种出生即有罪的人来说,能够得到一个赎罪的机会,有多宝贵。我太想能光明正大地在这个世上活一回了,我需要一个机会。”
“可是……”翠墨总觉得探春不应该这样想,她对自己谴责太甚了。
她想劝探春不要对自己这么苛刻,他人的眼光并不重要,只要你不责怪自己,就没有人会怪你。至于旁人的闲言碎语,管他呢!只要自己活得舒心不就行了。
可是,看着探春坚定的眼神,翠墨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她不知该如何劝一个道德感极强的人,不在乎自己生而为人的名誉。
尤其是,当她还踏上学医这条路。
大众对于医生的期待和要求,总是更高的。她不敢想象探春顶着私生女的骂名当医生,将来还要忍受多少白眼和谴责。
也许有人可以做到不是我的错,不怪我,可是探春明显不能。哪怕没有人怪罪她,她自身强烈的道德感都快要把她压垮了。一个天生正义的人,该如何与自己的私生身份和解?
如果和解不了,她将一辈子活在痛苦的纠结里,永远也无法自洽。
若她认为帮助别人是一种赎罪的话,那就……
翠墨换了一种说法:“可是你妈妈知道的话,一定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你该如何说服她?”
她没有说妈妈会心疼你之类的话,因为她知道探春还有一个弟弟。而这个弟弟,居然是有婚生子身份的。
虽然是假的,是记在别人名下才得来的,但那也是婚生子,足以让他堂堂正正抬起头来做人,可是探春……
翠墨抿了抿嘴,为好友遭受到的不公待遇感到深深的不平。
凭什么同样都是爸爸妈妈的孩子,弟弟就能堂堂正正做人?这太不公平了!也难怪探春会一直耿耿于怀。但凡没有这个弟弟,她的痛苦也许就会减少很多。
可她偏偏就是有一个弟弟!
翠墨也是家里的长姐,很能理解探春的心情,她很担心探春的决定,过不了妈妈这一关。
探春听翠墨提起赵姨娘,反而笑了,干脆地说:“我不需要说服她,我压根就不会让她知道。”
她的声音有点冷。
翠墨惊讶:“你打算先斩后奏?”
“先斩,不奏。”探春说:“她休想管到我。”
翠墨说:“可是那样的话,就没有亲人照顾你了。这样吧,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我来照顾你。”
造血干细胞的捐献者双臂和大腿都要插满管子,根本无法动弹,如果没有人照顾,恐怕连吃饭都能问题。探春是她最好的朋友,好朋友做的决定,她劝不动,但她可以尽自己所能提供帮助。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真到了那天,她反而毫无用武之地了。
校领导、老师等一群人乌泱泱围满了整间病房,送来的花篮和果篮都快把探春给淹没了。甚至护理专业还专门派来一批同学,每天轮流照顾探春,翠墨想上手,还被指出不够专业。
好吧……你们最专业。
翠墨只能扁扁嘴,不情愿地承认。
等到探春七天动员针打完,开始抽血时,校领导们又来了。这一次,他们还带来了专业摄影师,要把探春躺在病床上的照片拍下来,冠以“年度最美同学”的名义大力宣传。
据说,这是校长亲自拍板的决定:“我们医科大学能有如此有爱心的好同学,是学校的荣誉,也是学校的荣幸。必须大大的宣传!让全社会都知道!”
翠墨倒吸一口冷气:这岂不意味着探春的妈妈也要知道了?
探春很冷静,没有阻止他们的拍摄,唯一的要求便是,宣传文稿要等她捐献完一段时间以后再发。
因为她不确定自己的血液是否真的能挽救那孩子的生命。
移植失败的案例,过往有很多。她不排斥学校想用她的事情做宣传,但她希望能在移植成功之后。不然万一她的血液没能拯救别人的生命,而她却提前享受了救人一命的赞誉的话,她会一辈子良心难安的。
那她就真的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了。
“探春,我就说你想太多吧。”翠墨说:“君子论迹不论心,你现在不光要论心,还要论结果。你呀,对自己要求太严苛了!如果必须成功才配得到肯定的话,那以后谁还敢再献爱心啊?对奉献者要求太高,可不是一件好事,你可不要开一个坏头哦~”
【注17:短信格式参考中国造血干细胞捐献者资料库的标准格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