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雪》千里独行客

13、宗门大比^团战 巫萤儿

　　巫萤儿歪了下头，动作间带有几分天真稚气，碧绿丝线在她葱白的指尖缠绕游走，如同活物般泛着幽幽荧光。她故作惊讶地眨眨眼时，睫毛上细碎的金粉簌簌落下，在阳光下折射出诡谲的光彩。

　　“哎呀呀，被发现了？”她嗓音甜腻似蜜，袖中却悄然滑落几粒晶莹剔透的蛊种，“这可是我新培育的‘寒髓蛊’，专门喜欢钻进火灵根修士的经脉里……”那些蛊种落地即化，瞬间在地面蔓延开蛛网般的冰纹，“可是真人，萤儿并无恶意，只是看您火气这么大，给您降降火～”

　　“小心。”萧晚音按住巫萤儿肩膀，霜天剑鞘在地面轻轻一点，刹那，整个比试场的气温骤降，空中飘起细雪。观众席上众人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那些躁动的灵力波动被生生冻结，发出玻璃碎裂般的清脆声响。击向巫萤儿的火龙团在半空僵住，化作无数冰渣簌簌落下，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观礼台上几位大能的茶盏表面突然爬满冰花——这是将剑意化为领域的征兆！

　　天机阁主司无涯原本把玩着青铜星盘的手指突然顿住，星盘上的二十八宿自行转动起来。

　　“紫霄道兄何必与小辈计较？比试即将开始，不如——”这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沸腾的场地瞬间安静。

　　“放肆！”紫霄暴怒转身，道袍上的金线绣纹无风自动。是谁此刻敢站出来打圆场?他顺着声音看向观礼台最高处——

　　！！！

　　当他看清观礼台最高处那个披着星辉长袍的身影时，瞳孔猛地收缩。

　　是天机阁主司无涯！紫霄短短时间内栽了两个跟头，面色铁青。

　　司无涯端坐在星辰图案的蒲团上，闭着的双眼下隐约有银光流动。紫霄喉结滚动，硬生生压下怒火行礼:“原是阁主大人，是紫霄冒犯了。”司无涯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手中星盘发出细微的嗡鸣。紫霄道袖中的拳头捏得发白，心中恶念翻涌。

　　嗤，装什么，一个瞎子罢了。紫霄扭曲地想。

　　“第一场，怀狐峰萧晚音对阵紫霄宗首徒赵炎！”执事长老的唱名声突然响起。紫霄脸上闪过一丝阴鸷的笑意，他早就在抽签玉简上做了手脚——你萧晚音，一介女流，能比过我最拿的出手的的首徒?就先拿你这个大师姐开刀，让你们怀狐峰颜面扫地。

　　萧晚音踏雪而行。对面红袍青年周身燃起的烈火将空气灼烧得扭曲，九枚赤阳珠在头顶结成火阵，珠内似有岩浆流动。

　　赵炎握剑的手心沁出细汗。他偷眼望向对面踏雪而来的白衣女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萧晚音束发的冰晶玉簪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衬得她眉目如画，霜天剑未出鞘便在地面拖出三尺冰痕，那些冰纹中隐约浮现的符文，恰似她闭关百年间赵炎在剑谱上见过的古老文字。

　　“听闻萧师姐闭关百年，赵炎可是想念你想念的紧呢……”赵炎声音发紧，他本想说“我一直在等这场比试”，话到嘴边却成了宗门教导的挑衅语，他在心中暗骂自己。九枚赤阳珠在他头顶结成火阵，珠内岩浆般的流火却反常地忽明忽暗——就像他此刻剧烈波动的心绪。

　　三年前东海除妖时，他曾在暴雨中见过萧晚音一剑冻住滔天巨浪。那时女子回眸时睫毛上沾着的冰晶，成了他后来每个打坐冥想时挥之不去的心魔。此刻那些跃动的火苗在萧晚音经过时自动分开，不是畏惧，倒像是飞蛾本能地想要亲近光源。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火焰正在诡异地扭曲变形。那些跃动的火苗面对萧晚音如同臣民在迎接君王，火焰中甚至凝结出冰晶的纹路。

　　“你师父没教过你么？”萧晚音终于拔剑，赵炎注意到她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浅色疤痕——那是《寒霜剑谱》第七式反噬留下的痕迹，他曾在紫霄宗禁阁的画像上见过——紫霄为了针对怀狐峰众人，专门找人绘制了萧晚音等人的画像 ，甚至详尽标出了每个人的能力。霜天剑完全出鞘的刹那，他竟恍惚觉得那道横贯天地的霜线很美，美得让他忘记运转护体真气。

　　赤阳珠熄灭的脆响惊醒了他。经脉被冻结的刺痛中，赵炎踉跄着单膝跪地。

　　一道霜线横贯天地。

　　“在绝对零度面前，火焰不过是——”

　　“自取灭亡！”

　　剑光闪过，赵炎目光涣散，吐血倒下，几近昏迷。恍惚中，他对上了谢不渡的视线，谢不渡眼中满是嘲讽和愤怒，他读懂了谢不渡的唇语:废物，萧晚音是我的师姐，你是哪来的野东西，自不量力。

　　谢不渡不爽，很不爽。赵炎算什么东西，也敢喊萧晚音“师姐”。

　　司无涯突然睁眼，那双没有焦距的银灰色眸子里倒映出漫天冰华，他手中的星盘疯狂转动，卦象显示“冰凰临世”。

　　“第一场，怀狐峰胜！”执事长老声音发颤。全场鸦雀无声，谁都看出萧晚音根本未尽全力。

　　反应过来的众人一阵狂呼。

　　满场哗然中，赵炎突然抓住正在结冰的剑刃。鲜血顺着掌心滑落，在冰面上烫出一个个红色小坑。“师姐的剑…”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比画像上更…”话未说完便栽倒在地，最后的视线里，是萧晚音微微蹙起的眉头。

　　观礼台上，紫霄咬牙，他早该察觉首徒的异常的——那些深夜临摹的怀狐峰剑谱，洞府里与寒属性功法格格不入的冰玉棋盘，他曾以为是赵炎为了针对萧晚音做的准备，如今看来，这孽徒竟敢……他重重捏碎传讯玉符。不多时，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三道散发着元婴威压的身影降临比试场。

　　“是紫霄宗三大护法！”

　　“他们不是百年前就闭死关了吗？”

　　“这不合规矩…”

　　三大护法降临引发的骚动中，无人注意到赵炎被抬下场时，袖中滑落一支冰雕的梅花簪。那是他耗费半年用本命真火一点点雕琢的——火灵根修士做冰雕，每刻一刀都如蚁噬心。

　　紫霄宗三大护法降临的瞬间，天地威压骤增，元婴期的灵力风暴席卷全场，连观礼台的防御阵法都开始龟裂。然而，面对这足以碾碎寻常修士的威势，怀狐峰六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萧晚音霜天剑斜指地面，剑尖凝聚的寒气让方圆十丈内的空气冻结成霜。她微微侧首，声音清冷如雪：“诸位，今日——”

　　“——该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剑阁！”谢不渡冷笑着接话，劫烬剑上雷光爆闪，十二道雷纹在他周身浮现，宛如上古雷神降世。他一步踏出，脚下地面炸开蛛网般的雷痕，整个人化作一道炽白电光，直冲三大护法之首的青面老者！

　　“轰——！”

　　雷霆与火煞相撞，气浪炸开，谢不渡的剑势竟硬生生逼退元婴大能三步！青面老者面色剧变，尚未稳住身形，头顶突然一暗——

　　沈客的机关傀儡不知何时已分解重组，化作一尊三丈高的金甲战傀，巨掌裹挟千钧之力轰然砸下！同时，无数金色甲虫从战傀关节缝隙中涌出，每一只都带着微型剑阵，如蝗群般扑向另外两名护法，逼得他们不得不分神应对。

　　“区区傀儡，也敢猖狂！”一名护法怒喝，袖中甩出九道赤焰锁链，试图绞碎金甲战傀。然而，锁链刚至半途，就被雷兽咬断。

　　无数金色甲虫突然潮水般涌向紫霄宗席位。

　　“诸位道友别紧张。”混乱之中，沈客面不改色，推了推水晶镜片，“只是帮紫霄宗检查下随身物品——比如这枚篡改抽签结果的玉简。”

　　见事情败露，紫霄暴起发难，元婴期威压全开。就在他即将抓住沈客的瞬间，一柄血色长剑突然从虚空中刺出，叶逐风的身影如鬼魅般浮现，血剑划出一道凄艳弧光，剑锋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似被割裂——

　　“你的对手是我。”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叶逐风身后隐约浮现着闻人狐的虚影。那道虚影做出挥剑动作时，整个天地都为之一暗。

　　故人执剑，风姿如旧，光辉不减，天地黯然。

　　“是剑魂共鸣！”有剑修失声惊呼，“他竟将他师父的剑意炼成了本命剑灵！”

　　叶逐风身后，闻人狐的虚影淡淡一笑，抬手虚按——

　　“铮——！”

　　赤焰锁链寸寸崩断！那名护法骇然暴退，可还未站稳，脚下突然一空——

　　地面不知何时已化作水墨画卷，顾怀书执笔凌空一点，墨色剑意如潮水般翻涌，将护法困入画中世界。画中山河倒悬，剑气纵横，每滴墨汁都蕴含杀机！

　　顾怀书不知何时出现在紫霄身后，水墨剑意凝成的画卷徐徐展开。画中正是百年前赤霄暗算闻人狐的场景，每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你……”紫霄终于慌了，“你们早就知道…”

　　“对呀，紫霄老儿，收你来了。”

　　“该死！”最后一名护法见势不妙，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祭出本命法宝“焚天炉”，炉中烈焰化作三条火龙，咆哮着扑向六人！

　　“萤儿。”萧晚音淡淡开口。

　　“知道啦～”巫萤儿轻笑一声，指尖碧绿丝线骤然绷直，袖中飞出万千蛊虫，竟在半空结成一张巨大的灵网。火龙撞上蛊网的瞬间，蛊虫齐齐自爆，寒髓蛊的极寒之气与烈焰相抵，爆出漫天冰火交织的绚烂光雨！

　　“就是现在！”萧晚音冷喝一声，霜天剑终于完全出鞘——

　　“铮——！”

　　霜线贯穿天地，与此同时，谢不渡的劫烬剑引动九天神雷，叶逐风的孤光剑斩出血色长虹，沈客的金甲战傀轰出至刚一拳，顾怀书的墨剑勾勒山河剑意，巫萤儿的蛊阵封锁八方退路——

　　六道攻击，六种剑意，却在同一瞬间，完美融合！

　　六把神兵发出的剑鸣合成一个清越的音节：“诛！”

　　“轰——！！！”

　　三大护法的防御法宝接连爆碎，焚天炉被雷光劈裂，赤阴幡被血剑斩断，最后一名护法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被墨色剑意吞没，化作画中一抹残影。

　　全场死寂。

　　紫霄面如死灰，踉跄后退，却见六人已收剑而立，衣袂翻飞间，竟隐约有当年闻人狐一人一剑、睥睨天下的风采。

　　萧晚音抬眸，霜天剑归鞘的轻响如清泉击石：“剑阁弟子——”

　　“——不死，不灭！”六人齐声长喝，声震九霄。

　　观礼台上，司无涯手中的星盘终于停止转动，卦象定格——

　　“六剑合璧，天才无愧。”

　　闻人狐，你的徒儿们，都是好样的。

　　剑阁的雪忽然狂暴起来。千里之外，剑冢中所有古剑同时震颤，仿佛在响应“诛”这个音节。闻人怀猛地站起身——这是失传已久的“万剑朝宗”！

　　紫霄的护体法宝接连爆裂，他惊恐地发现这些晚辈的剑意里都带着闻人狐的气息。更可怕的是，六道剑光在空中交织时，隐约显化出一柄横亘天地的巨剑虚影。

　　“不可能…这明明是闻人狐的剑气…”紫霄突然明白过来，面如死灰。原来当年闻人狐兵解时，早将毕生剑道化入六把神兵。这百年闭关，六个弟子竟是在继承师父的剑道传承！

　　巨剑落下的瞬间，怀狐峰顶的积雪突然全部融化。一株株红梅破雪而出，转眼间开满山崖。闻人怀手中的茶杯突然坠落，他看见每片花瓣上都跳动着细小的剑光。

　　当光芒散去，紫霄瘫坐在废墟中，道心已碎。而萧晚音六人收剑入鞘，转身走向剑阁方向。他们身后，万千红梅化作剑雨纷飞，在空中拼成六个大字：

　　“剑阁永存，薪火相传”

　　昏迷中的赵炎突然抽搐。他怀中那本被血浸透的《霜天剑意注解》无风自动，页脚密密麻麻全是“晚”字的变体。紫霄的道心被巨剑虚影击碎的瞬间，赵炎丹田处亮起微弱的蓝光——百年单相思竟让他的火灵根生出了一缕霜意。

　　一片花瓣飘落在赵炎唇上。医修们后来都说奇怪，为何高烧不退的紫霄宗首徒，唇上结着永不融化的霜花。

　　此战，昭告天下，怀狐峰剑阁六人，天下无双。

　　世人皆传，百年难遇的天才，这一年，出了六个。

　　剑道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