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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醒   李蕙雪 ...

  •   李蕙雪死了,被她的夫君捅了十几刀。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倒是成了糟糠妻,如今成了一缕游魂,四处飘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绍膺鸿业,统御万邦,赏必当功,刑必当罪,以彰天理而正人心。今有杭州节度使李敬明,身膺重寄,职在安民,乃敢欺罔朝廷,构陷荣宁长公主,诬指其戕害无辜,致使天家蒙羞,黎庶惶惑。此等奸恶,上负君恩,下欺百姓,实乃国法难容!”
      “经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查明李敬明属罗织罪名,伪造证据,意图倾轧宗室,紊乱纲常。按《大虞律》‘诬告反坐’之条,其罪当诛。朕念其曾效微劳,免其族诛,然国法不可轻纵。着即革除杭州节度使之职,追夺一切封赠,押赴市曹,斩首示众。家产尽数抄没,妻妾子女没入掖庭,永不得录用。与其同谋李知行、李玉台等,处以斩刑!”
      “钦此!”
      随着太监尖锐的嗓音落下,李蕙雪的视线看向明皇的锦帛,上面朱砂的红写着:仁昌五年一月五日。
      父亲,兄长与幼弟,为她击鼓鸣冤,却落得个污蔑公主,诬告皇室的罪名,所谓“经查证”不过是皇帝的借口而已。
      雪越下越大了,她的感知也越来越弱,刑场上的三人,是她的至亲。
      她有些后悔了。当初就该听爹爹的话,不嫁劳什子的许修远。
      她好想哭,可她成了孤魂野鬼,连流泪的权利都没有。
      她飘到刑场上,伸出手摸了摸父亲的白发,却是无法触碰。她怯怯地喊了声爹,抱头痛哭起来。
      却是没有眼泪。
      刑场上的三人像是有感应一般,齐齐地望向了她,冲她温柔一笑。然而下一秒——
      最后一眼,刀起刀落,人头落地。
      ……
      雨滴敲打在青瓦上的声音,将李蕙雪从噩梦中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仿佛那冰冷的刀刃还插在她的心口。手指颤抖着摸向心部,触到的只有光滑的寝衣和完好的肌肤。
      “大夫人?”外间守夜的丫鬟春桃听到动静,连忙掀开帘子进来,“可是梦魇了?”
      她不敢说,说自己做了个梦,梦中她们都是话本儿上的人物,她的夫君是男主角,可女主角却不是她。
      而是当今圣上的胞妹,荣宁长公主——蒋青荣。
      她冷笑一声。在那话本里她被人推下山崖,夫君却是转头就娶了害死她的仇人,美其名曰“替亡妻报仇”。
      不过他确实也做到了,官至丞相后,一剑刺穿了蒋青荣的腹部。
      可许修远在蒋青荣死后发现自己爱上了她。
      然而没想到的是,话本儿里的她没死,被山脚的猎户夫妇所救,修养了一年才回到京城,可怜她哪知道夫君另娶,一回府便被夫君捅了十几刀,说李蕙雪故意假死就是为了冤枉蒋青荣,好让他杀了她。
      写这话本儿的人好像不想让她好过,话本儿里的李蕙雪死后还要变成一缕游魂,在这人世待上个七日。
      奇怪的是,蒋青荣竟然死而复生了。可能这就是女主角吧,总归她没有这个待遇。
      她整天四处游荡,或是在府上看他们俩卿卿我我。
      直到有一天——天还未晓,许府门口传来巨大声响,许修远一开门,发现是一个和亡妻长得极其相似的少年,手中拿着两把斧头,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李蕙雪愣住了,她好想哭,可是鬼是没有眼泪的。
      那是她的幼弟李玉台,小她两岁,最是黏她。
      那少年半晌不说话,只是缓步向许修远靠近,他抬手,朝着许修远砍去。
      “你个负心汉!你还我姐姐!”
      本是砍不中的那一刀,然而许修远慌忙躲避,却是让李玉台砍下他的右臂。
      官兵赶来钳制住了他,将他关入了大牢。
      牢中还有她的父亲和兄长,为她击鼓鸣冤,却被冠上污蔑皇家的名头。
      再后面,便是父亲,兄长,幼弟被处斩刑了。
      怨她,若是早些年听父亲的话,不嫁许修远,是不是也不会落得如今下场。
      李蕙雪从回忆里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眼前熟悉的闺房——这是她在许府的卧房。
      许修远一家不过贫苦百姓,连寒门都算不上,偏偏又爱附庸风雅,借了几百两银子买了个中规中矩的宅子,钱还是拿她的嫁妆还的。
      窗外雨声淅沥,烛火摇曳,映照出屋内简朴的陈设。
      那不是梦。
      因为梦里的她所经历的,和她幼时的经历一模一样。正是因为这样才最恐怖,梦里——许修远虚伪的温柔,婆母的刻薄,小姑子的刁难,小叔子的不轨企图,还有那乱葬岗上盘旋的乌鸦。
      最痛的不是刀剑加身,而是灵魂消散前看到的最后景象:白发苍苍的父亲,那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兄长和常年笑嘻嘻的幼弟,皆死在皇权的刀下。
      “现在是什么时辰?”她声音嘶哑。
      “刚过子时。”春桃递上一杯温水,“大夫人昏迷了整整三日,大爷都急坏了。”
      昏迷三日……李蕙雪猛然想起,这正是前世她第一次被小姑子许常乐“失手”推下楼梯的日子。
      在梦中,这次昏迷后,她落下了头痛的毛病,药石无医。
      “大爷呢?”
      “在……在书房。”春桃眼神闪烁,“说是有要紧文章要写……”
      要紧文章?李蕙雪冷笑。
      许修远怕是又去了醉仙楼,与那些所谓“文友”饮酒作乐。
      她嫁入许家一年,带来的嫁妆已被婆母以各种名目拿走大半,剩下的也被许修远挥霍在那些附庸风雅的场合。
      她要和离。
      但如今提出,许修远定然不会同意,况且她如今也没有傍身之处。
      “备笔墨。”她突然说。
      春桃惊讶地看着自家大夫人。往常大夫人醒来第一件事必然是询问大爷的去向,然后将大爷捉回来,今日却……
      李蕙雪已经自己掀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她必须记下梦中知晓的一切——许修远的弱点,朝堂局势的变化,甚至那些将在未来大卖的货物花样。
      如果有了他的把柄和足够多的银两,那样就会顺遂很多。
      “大夫人,地上凉……”春桃慌忙拿来绣鞋。
      李蕙雪充耳不闻,提笔疾书。
      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如同她前世未干的泪。写至许修远与蒋青荣如何联手害她时,笔尖划破纸张。
      “烧了。”她将纸递给春桃,“重新拿纸来。”
      春桃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夫人。
      那个总是逆来顺受的许家媳妇,眼中竟燃着如此冷冽的火焰。
      完毕,李蕙雪将纸叠起来放入怀中,侧头便看见站在一旁出神的春桃,她眯了眯眼。
      “春桃,你以后在外院就行,换云翳来近身伺候。”
      这个春桃,不仅是老夫人的眼线,还和许修文有一腿,她可不留这种祸害。
      云翳是她的陪嫁。当初她不得已将云翳遣出内院,没成想就在几天过后就会被人害死。
      来得及,肯定来得及。
      ……
      三日后,李蕙雪以求子为由,终于获准出门前往慈恩寺上香。
      “早去早回。”婆母许王氏坐在正堂,眼皮都不抬一下,“记得求支签,看看何时能为许家添丁。”
      “是,母亲。”李蕙雪低眉顺眼地应着,手指却在袖中攥紧。
      出了许府大门,李蕙雪长舒一口气。
      她戴着素白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云翳跟在她身后,还有两个许家派来的粗使婆子——明为伺候,实为监视。
      “先去当铺。”李蕙雪低声对云翳说。
      “小姐!”云翳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她贯来叫小姐,不喜叫夫人,李慧雪也就随她去了。
      “别声张。”李蕙雪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里面是她仅剩的首饰——一对金镯子和一支玉簪,都是母亲留给她的嫁妆。
      “这些足够我们开始。”
      慈恩寺旁的“永通当铺”是京城最大的典当行。李蕙雪让云翳和婆子在门外等候,自己独自进去。
      “死当。”她将首饰推过柜台。
      掌柜眯眼看了看成色:“金镯一对,十五两;玉簪一支,八两。”
      李蕙雪冷笑一声:“这是上好的和田玉,金丝掐花工艺,至少值三十两。”
      一番讨价还价后,她带着二十八两银子离开了当铺。
      接下来是布庄,她精心挑选了几匹素色绸缎和彩色丝线,又买了些绣绷、剪刀等工具。
      最后,她找到一个小木匠,订制了一块可折叠的简易摊位板。
      “小姐,这是要做什么?”回府的马车上,云翳忍不住问。
      “赚钱。”李蕙雪望着窗外雨幕,“云翳,你可知女子在这世上,什么最可靠?”
      “自然是……嫁个好人家?”
      李蕙雪摇头:“错了,是自己的本事和银钱。”
      云翳瞪大眼睛。
      这样离经叛道的话,从她家温婉守礼的小姐口中说出,简直不可思议。
      是的,杭州节度使李敬明嫡女李蕙雪,出了名的知书达理,恪守礼法,乃闺秀典范。
      可惜一年前不惜和父亲断绝关系也要嫁给一个无权无势的穷小子。
      ……
      接下来的半个月,李蕙雪闭门不出,日夜赶制绣品。
      她刻意避开那些传统花样,而是照着梦中记忆,绣了几幅京城即将流行的新样式——一幅双面异色牡丹,正面红艳似火,反面素白如雪;一幅金丝银线勾勒的蝶恋花,将丝线在闪粉里面揉搓,这样绣出来的花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还有几方小巧的帕子,角落绣着精致的署名纹样。
      她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先在城南集市上试水,若销路好,有了钱就租个小铺面;同时培养几个可靠的女工,扩大生产规模;等资金充足后,再拓展成衣定制……
      “小姐,大爷问您这些天在忙什么……”云翳忧心忡忡地进来,低声通报。
      李蕙雪头也不抬:“就说我在绣屏风,准备婆母寿辰的礼物。”
      反正许修远不会在意。
      这一年来,他除了要钱,几乎不进她的房门,不过幸好,至少她人还是干净的。
      最后一针落下,她收了收尾,将帕子放入一个木盒子里。
      “明日出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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