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控的自我修养》笈珈

1、按摩椅 陆

　　陆悠悠想过一百次和周书望重逢的场景，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幕。
　　高新区原本不是陆悠悠的出没范围，要不是想看的电影只有这里的影院还上映，也不会千里迢迢赶过来。
　　离电影开场还有近半小时，约的小姐妹还不见踪影，陆悠悠环顾四周。休息区都满座了，只剩一排扫码可用的按摩椅都还空着。
　　突发奇想，陆悠悠坐上去。刚一落座，魔性的语音响彻云霄，回荡在整个等待区。
　　“电动按摩椅有偿使用，请扫码付款……”
　　惊得她赶紧站起来，表现出“不是我”的样子，避免与周边围观群众探究的眼光接触。
　　但一想，这儿离我的势力范围这么远，还怕碰到熟人不成。摆出了一副我就是来消费的态势，扫码付钱，换上了一副名正言顺、泰然享受的调调。
　　虽说开头挺心不甘情不愿，按着按着，一步步肩颈放松，背部拉伸，小腿挤压，在气囊和滚轮的作用下，陆悠悠闭着眼睛把自己托付给按摩椅，倒也啧出了些舒畅销魂的味道。
　　“距《黑夜微光》开场还有10分钟，请依次持票入场。”陆悠悠听到电影院的广播，想睁眼看看小姐妹到哪了，突然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说熟悉，其实也有两年没见了。说不熟悉，又曾经这么千思万想。
　　不会真是他吧。
　　“扑通……”
　　“扑通……”
　　“扑通扑通……”
　　心跳比意识早一步认出了他。
　　她看见了周书望。
　　心跳控制不住地狂跳，剧烈到耳膜里不停回响着越来越快的“扑通”声。脸“腾”地一下发热，所有的情绪挤进脑袋，喉咙也跟着发紧。
　　“不要看过来，不要看过来……”陆悠悠在心里默念着。明明知道一直盯着他会引起他的注意，但是视线却被仿佛锁死，无法挪开。
　　是啊……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遇到他？
　　路远怕堵，和小姐妹又是熟到见面不用洗头的程度，也没化妆打扮就急着出门，这副邋邋遢遢的面貌碰到周书望，简直是赤裸相待。
　　扑通扑通，心跳声越来越响，热量全部冲进大脑，终于在周书望瞥过来看的那一眼，绽放成了漫天的烟花。
　　陆悠悠看到他愣了愣神，仿佛认真辨认了一下。看他走过来，陆悠悠想赶紧起身，却突然发现——她，她被按摩椅夹住了……
　　老天，在这儿还埋着个坑呢。
　　小腿、手臂被气囊紧紧地包裹住按压，根本拔不出来。当她奋力想抽出的时候，只听到“吱嘎吱嘎”拽动按摩椅皮面的声音。油乎乎的头发、涨红的脸、窘迫的姿态……看着周书望越走越近，陆悠悠恨不得就地挖个洞钻进去。
　　周书望看着手脚被困的陆悠悠，倒是笑得很开心：“怎么这么巧？”
　　巧是真巧，窘是真窘，帅也是真帅。
　　两年没见，气质倒是沉淀下来，这一笑虽然有些促狭，但眉眼弯弯，却也有些拨云见月的明朗。就是这样正正好好的帅气，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的好模样。
　　“哎。”陆悠悠不死心地刚想坐起回答，背后的滚轮突然觉醒，开始了强有力的推拿拉伸，从上至下，沿着脊椎强推着陆悠悠羞耻地挺起胸膛，展露曲线，扭成一条“人浪”，在周书望面前开始了的表演。
　　兴许是按摩椅觉得陆悠悠还不够丢人，由上往下结束后，逆着方向又来了一遍。好在这时候手臂的气囊解开了桎梏，陆悠悠窘迫地把脸埋在手掌，听到他欢快的笑声。
　　“别笑了……”陆悠悠瓮声瓮气地抗议了一句。
　　深呼吸，整理下情绪，她抬头对上周书望的眼睛，勉强坐起强装镇定。
　　然而还没坐稳，按摩椅仿佛有意要展示所有功能，腰后的部分开始震颤，陆悠悠的肚子随着力道疯狂颤动，想坐直，但按摩椅倾斜的弧度又让她无法摆脱。
　　陆悠悠忍不住在心里对它呐喊：“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吗？”
　　周书望大概是也觉得再笑太过分了，撇过头轻咳了一声，回过头正色问道：“这么舒服？”语气好像一个熟稔的老朋友。
　　终于等到小腿肚的气囊也松懈了，陆悠悠闷头闷脑地说：“不按了。”挣扎着要起身。
　　周书望把手递过来。他的手骨节分明，在大厅暗沉的灯光下，显得干净又舒展。陆悠悠没心情欣赏，赶紧伸手，借着他的力终于把自己从按摩椅里拔了出来。
　　起身的感觉真好，仿佛只要站起来，就能捡回尊严。
　　“怎么跑这么远来看电影？”听着周书望的语气，她仿佛刚才尴尬的一切已经忘记。
　　陆悠悠的大脑在遭受一连串羞耻打击后有些当机，愣了一小会儿才回答：“前段时间太忙了，等回过头，《黑夜微光》只有这里还上映了。”
　　空气有些安静。陆悠悠想了想，问了句废话：“你是刚看完出来吗？”
　　站在出口，当然是刚看完，周书望也没在意，“嗯，和胖哥一起来的，等他上厕所。”
　　周书望话音未落，就见胖哥边往衣服上蹭干手，边不慌不忙走过来。
　　胖哥看到陆悠悠，眼睛一亮，热情地打招呼：“哟，悠悠这么巧，这都多久没见啦，一个人来呀，有男朋友了吗？”
　　奇怪的开头加俏皮的语气仿佛在唱RAP，但这一句话又成功地凝固了现场气氛。
　　是啊，时间真快。
　　陆悠悠其实只见过胖哥两面，都是在和周书望一起的时候。一次是他开车送周书望过来约会，还有一次是陪着周书望一起和他吃了一顿饭。这么说来她和周书望见面的次数其实也不多。
　　不过时间过去这么久，胖哥还能记得她，陆悠悠自己也有些惊讶。
　　自动把最后一个问题忽略，陆悠悠朝着胖哥挥了挥手，打声招呼：“和朋友约好的，应该快到了吧。”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陆悠悠听到小姐妹陈思冰鬼鬼祟祟的声音：“我在你右边，你那儿什么情况，需要避嫌吗？”
　　陆悠悠往边上看，见陈思冰一脸看好戏的样子，赶紧像搬救兵似的招手示意她过来。
　　“那我们先走了，”周书望向她点点头，停顿了半秒，“有空再联系。”
　　“再见。”
　　“这就走了？”胖哥有些在状况外，嘀咕了一句跟上周书望，“悠悠是和小姐妹一起看的电影嘛，我看着不像有男朋友的样子。”
　　“你都快要结婚了，不也和我一起看电影。”周书望拂了拂落在心口的薄烟，没有回头。

　　“这俩人谁呀，那帅哥长得不错诶。”陈思冰挽着陆悠悠的手臂问。
　　“周书望，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原来就是他，终于见到真人了！”听着这个名字，陈思冰突然来了精神，忍不住回头观望，对着背影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缘分啊，这一定是上天的安排。”
　　可如果真的是上天的安排，为什么这个故事里还会安插一台抢戏的按摩椅呢？
　　坐在电影院里，陆悠悠一直想不通，之前这么多次祈祷能和他偶遇，能当面把话问清，却都没有机会，为什么现在当她已经完全翻篇了，又会安排这样的情节逗弄她，她就不配有自尊吗？
　　陆悠悠越想越气，越想越窘，无论电影里男主角低沉的声线、深沉的侧颜怎么撩拨，都无法提起观影的兴趣。
　　等稍微冷静，刚才和周书望接触过的手又开始发烫，燥得张开也不是，握紧也不是。
　　这电影算是看不成了。

　　电影结束，开车回家的路上，陆悠悠鬼使神差地翻出了一份封存已久的歌单。
　　在认识周书望的那段时间里，这份歌单陪伴了她很久，甚至每一首歌重新响起，都能回忆起当时的心情。以至于当她决定彻底和这段过去告别，就再也没有打开过它。
　　“不可能错过你，缘分这件事有够奇怪，我不期待，却偏要来……”这是刚认识他，有来有往的窃喜。
　　“天天想你，天天问自己，到什么时候才能告诉你……”这是喜欢却没有说出口的胆怯。
　　“没什么了不起，什么都依你却看轻我自己，也可以不要你……”是没有回音的不忿。
　　回忆真是个奇怪的东西，以为封藏已久，然而当重新打开的时候，却发现保管得整整齐齐，抖一抖，还激起了一片灰尘，飘到眼睛里，让人忍不住眼眶泛红。

　　回到家已经快10点了，陆悠悠的爸妈正在准备洗漱。“回来这么晚，先把茶几上水果吃了。”陆妈妈下了命令。
　　陆悠悠听话，瘫在沙发上嘬着橙子。
　　“又和陈思冰出去呀，人家婚都结了，还能跟着你一起玩？”陆妈妈恨铁不成钢，末了又加了句，“给你找了这么多小伙子，不多接触接触怎么就知道不好。”
　　陆悠悠早已习惯，充耳不闻，陆妈妈锲而不舍，“快30岁的人了，就知道看脸，脸能当饭吃吗？就不知道为自己打算打算。”
　　陆悠悠坚持认为自己按周岁算才28，但陆悠悠的妈妈总认为，多报一岁总能让女儿认识到形势的严峻。
　　随着陆悠悠奔三，妈妈的情绪也更加焦虑，见她不出声，气不打一处来：“我每天晚上为了你的事，觉都睡不好！你就这么耗着吧，反正嫁不出去丢的不是你的脸！”
　　陆悠悠噌的一声站了起来，“找，我现在就给你找！”甩上门回了房间。

　　人活100岁，30岁就算年纪大了吗？明明是个独立的人，为什么总是被催着结婚？结婚不应该是以感情为前提吗，为什么现在却总是要以结婚为目标去培养感情？
　　陆悠悠躺在床上想不通，却鬼使神差地冒出个念头，“如果当时没有和周书望断联，现在会不会已经和他结婚了？”
　　好奇怪，这么抗拒结婚，却开始幻想起和他的未来。
　　打开微信，陆悠悠想翻翻之前和周书望的聊天记录，一时没搜到他的名字。突然想起在分别的最后，赌气把他的备注名改成了“不要主动联系他”，之后再也没改回来。
　　黑格尔认为，在历史的进程之外，没有外在的标准可以判断什么是最合理的。但当陆悠悠翻着过去的聊天记录，却仍会觉得遗憾。
　　小性子、不够坦诚、别扭……哪怕主动找他发起话题，都会患得患失好久。
　　会不会显得太主动？他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我？这句话要怎么回复才能显得四两拨千斤？
　　所谓得失，真正地从当时的情境走出再回头望，才会明白。
　　翻完最后的聊天记录，已经凌晨2点，陆悠悠的手点了下输入框，看着绿色的小光标在里面跳动。
　　她好像有很多话可以说，但是又不知道要和他说些什么。
　　陆悠悠在床上辗转反侧，想到他说的“有空再联系”，捏着手机仿佛有了期待。不过他还会再联系吗？大抵是不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仗着颜值，在感情上他从来都不是个很主动的人。
　　更何况……他也不会有空吧。
　　和周书望不再联系的两年时间里，陆悠悠不是没有谈过恋爱，或许还要感谢周书望，让她发现当真正放宽交友的心态，还是有大把英俊潇洒、年轻有为的男青年等着她去认识。
　　更何况在那段没能开花结果的关系后，陆悠悠一次次痛定思痛，慢慢学会反思自己，放开心态，自认为已经可以爱得真诚、自由、坦荡荡。
　　过去的陆悠悠尚且等级不够，但已士别两年，更当刮目相看。
　　凌晨2点，她突然捏着拳头，暗暗立下壮志，壮士我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
　　我们为什么要登山，因为山就在那里，此刻，周书望就成了陆悠悠眼前的山。
　　光是心里想着还不足以明志，陆悠悠仿佛被人屁股上点了火，一把从床上蹦起来，黑夜里的眼睛晶晶亮亮：“我要重新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