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暴雨 蔺齐梏的指 ...
-
蔺齐梏的指尖摩挲着军令状上的血迹。单稷的番号已被冻结四日,告别仪式择期举行,窗外的抗议声浪却未平息。他不得不担起统领之责,在进行单稷的告别仪式的文书上落款签字。
蔺齐梏的指节叩在合金会议桌上,回声像丧钟般荡开。全息屏悬浮在长桌中央,南方大使的警告函如血书般刺目:「若西方基地继续越境搜查,我方将视其为宣战。」
“即日起,终止对灰烬荒原所有搜索行动。”他的声音冷得像极地寒风,电光在瞳孔深处炸裂,“T0小队调往西海岸驻防,清剿变异兽潮。”
满祁的金属拳套砸穿桌面,钢筋扭曲的尖啸声中,程野的藤蔓缠住他的手腕。
“蔺齐梏,那是单稷最后出现的地方!”合金桌子被声波震颤,发出嗡鸣的响声,“你他妈要我们当逃兵?”
“满祁将军,请注意你的言行。”
冰冷的电子音盘随着警告灯的闪烁,蔺齐梏调出加密战报,西海岸的实时画面中,三艘南方战舰正逼近防线。“兽潮规模是去年的三倍,南方基地的‘礼物’。”他放大某只变异章鱼的触须,吸盘上嵌着东方制式追踪器,“边境局势紧张,辛苦大家,守住这条防线。”
闵之续坐在一旁,冷笑了一声:“所以蔺统领,这是流放?”
“这是命令。”蔺齐梏看向他们的位置,听不出喜怒,“或者你们更想去军法处监狱?”
死寂中,程野的藤蔓慢慢卷走满祁拳套上的碎渣。“西海岸的日落很美。”他轻声道,“这次就我们三个过去吗?”
军需部长霍伦的义眼红光骤亮:“既然T0队长失踪,我提议T0吸纳各军团精英,一个全是将军的四人小队像什么话。”
“我不同意。”满祁冷笑着看向霍伦:“T0满员也就六人,上一任队长还是蔺统领,T0不是菜市场,你们大可以重组一个新的队伍,而不是什么人都打着T0的名义。”
“我也这么认为。”蔺齐梏点头,向阳修宁示意:“我已经委派阳秘书组建新的特别行动队。”
阳修宁的镜片闪过数据流,她将新候选人档案推至桌心,全息投影中显示了密密麻麻的军队成员数据库:“统领已授权我代理筛选工作。从明日开始,各军团展开体能测试,只考虑S级以上异能者,一周后向统领府提交候选人名单。”
蔺齐梏的指尖划过档案封面,电光烧出焦痕:“记住,你们选的是战士,不是吉祥物。”
霍伦的机械手指捏着茶杯:“让文职秘书插手军务?统领是不是忘了,单稷当年也是‘破格提拔’?”
“单稷将军军人出身,提拔前已获上校衔,提拔文件符合规范。”女声优雅平稳,阳修宁微笑着坐回蔺齐梏身旁,暗紫色西装得体干练,紫罗兰香混着杀意漫过会议室,“她现在成了失踪名单上的一个编号,您想成为下一个吗?”
霍伦被噎住,喝茶掩饰尴尬,“啧……没有异能的人算什么将军……”
“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向各位汇报。”她的指尖轻轻在身前的电子屏敲打几下,投影瞬间切换了一份检测文件:“统领府后勤部茶水样本检测到L-37致幻剂——与南方黑市流通型号一致。”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统领府的后勤都被渗透,开启西方基地内部自查必须要提上日程,满祁的金属丝却已经缠上统领府后勤主管的咽喉,“解释。”
“是、是东方基地的商队提供的茶叶!他们说是今年新采收的……”主管冷汗淋漓,磕磕绊绊地拿出采购报告,待到发送到众人面前的屏幕上,却谁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雷电绞碎主管的电子义肢,焦糊味弥漫全场。“即日起,所有进出物资由阳秘书直接监控。”他扫视噤若寒蝉的众人,“自查报告明日呈交,隐瞒者按叛国论处。”
阳修宁轻抚耳后芯片,那里录下了每个人最细微的颤抖。她在霍伦的机械义眼里,捕捉到一丝异常的蓝光。
“军方各部队开启为期一个月的自查,现在所有人都有嫌疑。”
蔺齐梏站了起来,审视的目光掠过会议室中的每一张面孔,统领和S+级异能者的压迫感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我不希望在军法处看到诸位。”
会后,统领办公室内,蔺齐梏站在全息地图前,眼底青黑一片,西海岸的坐标闪烁着T0上一次传回的加密信号。阳修宁的香水味飘来时,他低声道:“那份致幻剂报告,你压了三天才公开。”
“总要给时间咬钩。”她将新泡的柚子茶放在他手边,按住肩膀压到椅子上,微凉的指尖混合着紫罗兰的香气,“军部里可是有几条大鱼。”
蔺齐梏合上眼,他昏昏沉沉地想着,会是谁呢。军需部长霍伦,还是军械的部长安妮,几个部队中首长,亦或是情报处?
“统领该休息了,梦境里……或许有您想要的答案。”
茶水蒸腾的热气中,蔺齐梏的瞳孔倒映出西海岸的日落。
指挥中心的电子钟跳向凌晨三点,蔺齐梏的办公室浸在冷蓝的应急灯光中。满祁踹开虚掩的门时,金属长矛在掌心凝聚出锋利的寒光。
“为什么撤销搜查令?”他的声音像淬火的钢,“东南区的线索明明指向她,你不查,让我们自己去查!”
蔺齐梏的背影映在落地窗上,月亮明晃晃地照出他的轮廓。他的手指划过全息地图上单稷最后消失的坐标,那里已被标注为“永久禁区”。
“军部决议已经通过。”他转身时,眼下的青灰比夜色更浓,“你们明天启程,都收拾好了吗。”
满祁的长矛刺穿悬浮屏,电火花溅上两人之间的空气。“你怕了?怕查下去会揪出高层那些蛆虫?”他的异能失控震碎吊灯,玻璃碎片雨点般砸向地板,“她与你出生入死八年!现在连具尸体都——”
“够了!”蔺齐梏的雷电劈开满祁脚边的地砖,焦痕蜿蜒如毒蛇。他扯开军装领口,露出心口处狰狞的旧疤——那是三年前单稷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烙印。“你以为我不想掀翻整个基地?”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军械局的采购记录被加密七重,南方大使馆埋着电磁炸弹,连统领府喝的茶水里都有致幻剂……每一步都是死局!”
满祁的金属风暴骤然停滞。他看见统领的指尖在发抖,那些永远笔挺的军装褶皱里藏着药瓶和染血的绷带。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她被抹杀?”满祁的质问裹着哽咽,“连告别仪式都要用AI合成的假录像……”
蔺齐梏突然抓起桌角的相框。照片里是十五岁的单稷,抱着奖杯冲镜头做鬼脸。玻璃裂痕贯穿她的笑容,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她的战术板最后传回一组坐标。”他调出加密文件,灰烬荒原的地图上浮现金色光点,“不在任何已知的基地版图数据上,连Ross都无法解析。要找到那个地方……”雷电在他掌心聚成匕首,“需要有人活到真相大白那天。”
满祁的金属长矛哐当坠地。他忽然想起竞赛那日,单稷指着蔺齐梏队服上的闪电徽章说:“那家伙的弱点在右手腕——每次蓄能前会无意识摩挲旧伤。”
原来最了解敌人的,从不是敌人自己。
“我怀疑统领府。”他叹了口气,却直接看向了窗外,月亮高悬,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寒风卷起未烧尽的文件,露出“西海岸驻防计划”的标题。满祁弯腰捡起长矛,金属表面映出自己通红的眼眶。“我们会找到那个坐标。”他的异能修复矛尖裂痕,“也会找到她的。”
蔺齐梏的雷电匕首消散成星尘。他摘下胸前的统领徽章,背面刻着极小的“稷”字——这是单稷晋升少将那日,偷偷熔了废弹壳为他打的。
“西海岸驻防基地海底湮灭弹已经部署好了。”他将徽章抛给满祁,“你们还有重要任务。”
满祁接住徽章的瞬间,金属共鸣震颤指尖。
“保重。”他转身走向门口,金属长矛在地面拖出火星,“别死在她回来之前。”
蔺齐梏的回应被淹没在骤起的警报声中。全息屏弹出阳修宁的紧急通讯:“统领,南方大使要求立即召开——”
满祁在关门前的最后一瞥,看见蔺齐梏将脸埋进单稷的旧战术外套。那件外套沾着干涸的血迹,袖口还别着她最爱的柚子花胸针。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即将闭合时,满祁的金属丝缠住感应器。他逆着警报红光冲回办公室,在蔺齐梏惊愕的目光中扯开他左臂的衣袖。
蜿蜒的刀痕从肘部延伸到手腕,最新的一道还渗着血珠——那是精神系异能反噬的印记。
“你让修宁姐用控梦术?”满祁的怒吼震得他耳膜刺疼,“你疯了还是她疯了,S级精神系异能会啃食你的神经!”
蔺齐梏甩开他的手,雷电在伤口上灼出焦痕。“清醒的每一秒都像凌迟。”他的瞳孔映出满祁扭曲的倒影,“至少梦里……我能再见见她。”
满祁的金属拳套砸向墙壁,钢筋裸露的裂痕中渗出冰霜。他想起单稷最后一次任务前夜,几人窝在军械库喝酒。单稷晃着蔺齐梏的统领徽章:“等我们回来给你换个新的徽章,南方基地那边又开采出了一个新的蓝宝石矿,给你把这玩意儿弄成蓝的。”
而现在,说这话的人成了地图上冰冷的坐标。
“活着。”满祁突然抓住蔺齐梏的肩膀,金属拳套压在军装肩章上,“我们都要活下去。”
蔺齐梏的雷电本能地炸开,却在触及满祁胸膛的瞬间消散。
他们沉默地拥抱。满祁的金属护甲硌疼蔺齐梏的肋骨,像一把淬毒的锚,将两人钉死在现实的炼狱。
“西海岸的日落……”蔺齐梏的声音闷在满祁肩头,“替我多看几眼。”
“注意安全。”
电梯门再次闭合时,警报红光吞没所有未尽的言语。蔺齐梏摩挲着柚子花胸针,花瓣边缘的金属刺破指尖。
血珠坠入厚实的地毯,被悄然吃下。
单稷番号冻结第七天,统领府内举行告别仪式。
极光城穹顶降下半旗,雨幕中旗帜也在哀悼。黑色灵柩里单稷的军装经过精心修补,三星肩章旁别着重制的婚戒。蔺齐梏站在悼念台前,指尖摩挲着同款戒指的内侧凹痕——那里本该嵌着定位芯片,此刻只剩冰冷的金属。
“她一生都在证明,人类的勇气不需要异能加持。”他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遍广场,电光在瞳孔深处明灭。
屏幕上显示着单稷十五岁军校夺旗竞赛夺冠的画面:她浑身泥泇地高举旗帜,身后是目瞪口呆的蔺齐梏和阳修宁。
“她教会我们,墓碑不是终点。”
影像切换为单稷授少将的画面:礼服上的鹰徽下还绑着绷带,没有异能的普通人,付出了超过异能者数千倍的努力,获得了三星军衔。
”只要还有人带着她的意志前行,这簇火就永不熄灭。”
人群爆发出压抑的啜泣,没有异能的军官们自发组成仪仗队,他们的机械义肢反射着寒光,胸前佩戴单稷设计的”无冕勋章”。一位独眼老兵颤抖着敬礼:“单将军去年救了我全家……她答应要来参加我孙女的毕业礼……”
单声黑色的大衣扫过地上的积水,黄金令在颈间泛着冷光。她将一束雪绒花放在灵柩上,指尖轻触妹妹苍白的脸,却在触及之时又缩了回去,泪滴砸在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阳修宁揽过她,略高的身形掩住了单声的踉跄,中之大陆最高级别生物学教授对至亲的死亡,只能颤抖着洇湿了阳修宁黑色礼服肩膀。
程野的藤蔓突然暴长,卷走某个试图拍照的记者。满祁的金属风暴在警戒线外盘旋,击落三架没有标识的侦察无人机。
闵之续隐在人群中,指尖的空气凝结成透明匕首。他的异能悄然扭曲着悼念台四周光线,让全息影像在雨中始终清晰。匕首抵住某个伪装成哀悼者的间谍后腰:“哭大声点,不然我给你个真哭的理由。”
阳修宁将热可可递给蔺齐梏,紫罗兰香混着叹息:“医疗组准备了镇静剂,仪式结束后……”
“不必。”他推开杯盏,雷电在掌心聚成小小的光球——那是单稷最爱看的“掌心烟花”。
“阿梏,那只是全息影像。”阳修宁捧着杯子,他们距离不到半步,用神经波建立通信保证绝对的信息安全”我们都还在努力不是吗。”
他苦笑了一下,对单稷还活着这件事情已经不抱希望,沉声道:“阿宁,再帮我联系一次东方大使馆,听听他们的条件。”
告别仪式结束时,极光城的天光被人造月亮遮蔽,陷入一片漆黑之中,有人制造了一场日蚀。在民众的惊呼声中,满祁的金属风暴托起单稷的灵柩,程野的藤蔓开出荧光花海,闵之续操控空气折射出漫天极光——这是T0小队最后的致意。
装甲车引擎轰鸣,T0小队在荧光花雨中驶向西海岸,金属碎屑裹挟着藤曼,混着血泪坠入雪地。
“统领,特战部队已经整理出了一份候选名单送过来了,您看下。”阳修宁的声音裹着巧克力香气,她将热可可放在桌角,将文件递了过去。
蔺齐梏未抬眼,全息屏上的战报正疯狂滚动——满祁的金属风暴撕碎了三只变异巨蜥,但程野的藤蔓迟迟未能覆盖缺口。这是T0小队在行动中第一次露出破绽,在单稷番号被冻结第十天。
“放这儿。”他抽回手,袖口的电光烧焦了文件边缘。
钢笔尖刺穿了第五张公文纸,墨迹在”单稷”二字上晕开血色的花。窗外的极光城正在下雨,水滴撞在玻璃上,像无数声未说出口的”对不起”。
全息屏突然弹出加密通讯。满祁的脸隐在夜视仪后:“海岸线发现东方制式装甲车,申请深入调查。”
“驳回。”蔺齐梏的钢笔扎进掌心,“你们任务是清理兽潮,别做多余的事。”
通讯切断前的最后一帧画面里,闵之续的匕首挑着半块焦黑铭牌——东-0927,与单稷遇害现场的残片编码一致。
阳修宁的呼吸突然贴近他耳畔:“您又在想她。”
她自顾自地说:“我也在想她。”她想起昨日在档案室发现的加密文件——单稷最后一次任务前,曾提交过针对精神系异能者的平权提案。
“真让人讨厌啊。”她将提案合上,推入档案架最里侧,“小太阳。”
蔺齐梏倒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向天花板:“阿宁,再帮我构造一次梦境吧。”
“可是现在反噬太厉害了,你的身体……”
“阿宁,帮帮我。”
阳修宁站在他的身侧,纤长的身躯挺立着,一动不动,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她叹了口气,指尖点上他太阳穴,紫罗兰香混着异能波动渗入神经:“……暂时忘记吧。”
蔺齐梏坠入梦境时,闻到了西海岸咸湿的气息。
单稷的白裙摆扫过海浪,婚戒在无名指上闪着微光。他追着那道背影奔跑,却始终触不到一片衣角。
“阿梏?”阳修宁的声音从花海深处传来,“该醒了。”
他猛然睁眼,冷汗浸透军装里衣。怀表显示只过去五分钟,但嘴角残留着铃兰蜜的甜腥——那是梦境实体化的征兆。
“刚才说到哪儿了?”他擦掉唇角的金粉,没看见阳修宁掌心的血痕。
“候选人素质你去看过了吗,情况如何……”
阳修宁摘掉金丝眼镜时,镜腿在鬓角压出的红痕像一道新鲜的伤。统领府的落地窗外,极光城的霓虹光晕透过防弹玻璃渗进来,将满桌文件染成淤血般的暗色。她赤脚踩过羊绒地毯,水晶指甲掐灭最后一盏台灯,整间办公室便只剩下月光——冷白的、锋利的月光。
她解开盘发的珍珠簪,黑绸般的长发垂落腰际。镜中倒映的已不是军校里那个扎高马尾的少女,而是西方基地最年轻的机要秘书。染着蔻丹的指尖抚过桌角的相框,照片里二十岁的蔺齐梏正在调试电磁炮,而她抱着一叠文件站在阴影里,连衣角都是模糊的。
“现在轮到你站在光里了,阿梏。”她对着照片轻笑,紫罗兰香水的尾调混着血腥气在舌尖泛开。
指尖划过解密文件上的“日蚀计划”,阳修宁的瞳孔在黑暗中泛起紫光。全息屏自动播放白天的会议录像——满祁的金属拳套砸穿桌面时,蔺齐梏下意识摩挲婚戒的动作,与她记忆中少年时他抚摸旧伤的习惯如出一辙。
十三岁的阳修宁在暴雨里扯着缰绳,白色骑装溅满泥点,二十个移动靶同时升空,蔺齐梏的雷电如银龙穿梭其间,精神丝线穿透标靶核心,标靶炸裂的火光映亮她略显苍白的脸。
”95%,93%命中率!”电子裁判的播报声刺破雨幕。
蔺老统领的机械义眼扫过数据屏:“阿宁的战术预判比这些电子设备精准多了,老阳,后生可畏啊。”
阳副官欣慰地看着数据,眼中闪出骄傲:“虽然命中率还是比阿梏差一些,但还年轻嘛,哈哈哈,后面肯定能超过那小子去。”
”父亲,以后让阿宁做我的副官吧?”蔺齐梏擦着汗凑过来,雷光未熄的指尖碰了碰她发冷的腕骨,“反正将来我要接任统领……”
雨滴在阳修宁睫毛上凝成冰珠。她看着训练场外那排黑色轿车,其中坐着等蔺齐梏参加晚宴的军政要员之子,她弯了弯嘴角,牵住了那个温热的手掌,她的入场请柬是蔺其梏亲手写的第一份;
几天后的夏夜,蔺府后院的鸢尾开得正好,蔺齐梏偷了父亲的电磁密钥,带她溜进禁区观星台。少年掌心跃动的雷光照亮天幕,他指着人造月亮说:“等我能操控整个电网,就把真月亮摘下来送你。”
“不如留着照明。”她将精神丝线缠上他的手腕,在皮肤烙下浅金色的纹路,“省得你总撞翻我书房旧世纪的古董。”
那时的月光是温的,照得见指纹里交缠的电流与精神丝线。他们在学院的露台上分享全A的成绩单,蔺齐梏的雷电炸开香槟塞子,泡沫溅湿她雪白的制服裙摆。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双生子,是西方基地最完美的基因造物——直到政策如铡刀落下。
十八岁毕业典礼的彩带还在空中飘荡,军部公告屏已亮起猩红警示:「精神系异能者禁止参与前线作战」。阳修宁站在礼堂穹顶的阴影里,看着蔺齐梏被授勋为少校,绶带上的银星比她医学学位证的烫金大字刺眼百倍。
所有人都有军部授衔,除了精神系异能,作为补偿,颁发给他们医学学位。
汗水浸透阳修宁的战术背心,精神丝线在夜空中织成巨网。
蔺齐梏在训练场找到了她,移动靶被抛向空中,却没有任何反应,直直地砸进了泥地里,少女攥紧渗血的掌心。那些,却在触及的前一秒被政策程序强行阻断——「精神系异能禁用战斗模式」。
”凭什么?”她攥碎掌心的控制器,金属碎片割破手指,“我的战术指挥评分是全优!”
蔺齐梏扯着袖口给她包扎,雪松气息混着血腥味:“没事的阿宁,不是可以去医院……”
“医院?研究所?”她嘶哑着大笑,雨水坑洼里里千百个自己都在冷笑,她用精神丝线绞住自己的脖颈。“你让我像个修表匠一样,整天给那些蠢货调整脑电波?”
他的雷电击碎悬在空中的丝线:“那就来军部!做我的——”
“你的保姆?”她扯开他军装领口,绶带滑落,在地上沾上了泥泞,“我做不了副官了,阿梏。”
少女脱力倒在地上,十八岁的蔺齐梏沉默着将她背起,朝着统领府的方向走去。
“我要站在你身边,不是背后。”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汗水和泪水混合着血珠一起砸在地上,和夜露凝结的积水一起,倒映出天边残月。
“回军部吧,我带领的队伍需要一个秘书官。”
月光从彩窗坠落,将两人钉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她最终在委任书上签字,钢笔尖刺穿了“特别顾问”四个烫金字。
阳修宁想起第一次为蔺齐梏构筑梦境,倒是与她讨厌的医学相关。
三年前的极光城郊外的血战,蔺齐梏为救单稷被毒液腐蚀内脏。她在重症监护室点燃控梦香,将他溃散的意识拖入幻境:开满铃兰的温室里没有战争,十三岁的他们在酒窖里偷喝老阳的藏酒,她终于敢伸手触碰他睫毛上的雪粒。
“阿宁……”昏迷中的蔺齐梏突然呢喃,“如果是你就好了……”
她颤抖着切断精神链接,却在下一秒听见他完整的梦呓:“如果是你指挥……就不会让单稷冒险……”
现实中的医疗仪发出刺耳鸣叫,单稷一瘸一拐地推开门时,阳修宁正用沾血的丝帕擦拭他唇边黑血。
回忆如毒藤绞住咽喉。阳修宁永远记得那个准备出发前的午后:她抱着文件推开统领办公室的门,看见单稷踮脚吻上蔺齐梏的唇。阳光透过琉璃穹顶,将他们的影子熔成刺目的金。
“要是修宁姐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就好了。”单稷转身看向她时,碧色瞳孔反射的天光亮的晃眼,肩章上的星芒割开她的视网膜,更是让她刺疼。
“没事的,我不得留在基地给你们准备所有的东西?”她笑得从容得体,把文件顺手放在桌子上,指尖划过单稷的战术背包:“你上次说的柚子糖在这次的补给包里。”
“修宁姐万岁!”少女雀跃的眸光亮起,欢呼着扑到她的怀里。
“这次行动资料我看了,还挺棘手的,你们注意安全。”阳修宁的手指点上少女额头,”尤其是你。“
安全。这个词像把淬毒的匕首。她看着自己的精神丝线在袖口扭曲成团,想起昨夜刚用异能逼疯了一个间谍——而眼前这个没异能的普通人,却能用战术板上的几行代码,决定千万人生死。
“姐姐,等我们回来一起去西海岸休假吧。”单稷挂在她的身上嘟嘟囔囔:“你这每天也太累了。”
“你说要带我看西海岸的日落。”她对着虚空举起酒杯,仿佛那个总是叽叽喳喳的小姑娘还在眼前,”但我到现在还没有去过。”
月光突然被乌云吞噬,阳修宁抚过锁骨下的闪电纹身,那里储存着蔺齐梏觉醒异能时的原始电波。全城灯光在此刻同时熄灭,唯剩统领府的备用电源亮如白昼——这是她送给单稷的葬礼烟花,也是献给日蚀时代的烛火。
阳修宁倚靠在栏杆上,身后是一片漆黑的城,唯有孤零零的月亮挂在天上,先前的乌云不知道去了哪里,全息屏切换成三小时前的监控:蔺齐梏正摩挲着单稷的旧战术外套入睡,眼睫还沾着止痛药的湿气。
“真可怜。”她对着屏幕里的男人举杯,红酒在月光下像凝固的血,“你守着具空棺材,我捧着轮虚月。”
“月亮就该悬在天上。”她对着虚空轻笑,腕间的神经监测仪闪烁红光——这是今日第三次精神波动超标。那些加在蔺齐梏饮食中的镇定剂,何尝不是拴住月光的银链。
她伸出手,月光落在她的指尖,月亮并非遥不可及。
没有人可以独占月亮,但太阳除外。
阳修宁按下遥控器,防弹玻璃转为纯黑,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在外。
当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时,阳修宁已重新盘起长发。镜中的秘书官端庄得体,连袖口褶皱都精确到毫米。
月光彻底消失了。极光城阴沉的天空下,她对着全城监控屏微笑。无数个屏幕里的蔺齐梏正在签署文件,婚戒挂在脖颈上闪着冷光。
暴雨砸在琉璃穹顶上,像一场迟来了二十年的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