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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回 薛文龙痛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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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到了宝玉与秦钟约定上学的日子,他先在院子里嘱咐了丫头们,便去辞了贾母、王夫人、贾政,最后便去辞黛玉。
那想黛玉听他来方才起身,只懒懒的挽了发髻,眼角有些微红。见他是要去上学的,方才勉强露了一些笑意:“此去是要‘雁塔题名’的了,往后可越来越好了。”宝玉在那里絮絮什么回来一起做香粉之类的话语,黛玉只是不时搭理一下,并不多作应答。宝玉心中无味,便辞了一迳同秦钟上学去了。
原来这贾家义学,离荣府止一里远。乃先前始祖建立。族中有官之人按禄相助,举德高望重之人掌塾。凡有族中子弟贫困不能请师讲文者,都入此中肄业。
现下宝、秦二人来了,与众人拜见过,便跟学起来。
入了课堂,宝玉原不是爱钻研经学之类,习书时不免左右观望,忽见那东边轩窗下坐一个抱书而读的少年。
阳光浅浅的淌过窗纱,镀了这少年一身流金。虽未见其面,自有温润端方之气透骨而出,恍若芝兰映玉,牡丹承露。宝玉竟看痴了,散学后便连秦钟顾不得招呼,径自走去。
待至跟前,这少年抬起脸来——着实清润雅致如雪中寒梅。宝玉瞧着只觉眼熟,不由笑着行了个礼,问道:“这位哥哥好生面善,不知是哪方的。”少年淡淡看了他一眼,起身回礼笑道:“宝玉兄弟不必多礼,前岁沉疴缠身,近来又俗物冗杂,故未得拜会。”
话语至此,宝玉猛然“噢”了一声,笑道:“怪不得,竟是薛大哥哥,久仰久仰。如今一见,竟是和宝姐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薛蟠”听闻此言,只是唇角微抬,道:“舍妹体弱,先前多承府上照顾了。”
宝玉还待作些谦辞,旁边却有个垂髫小儿不顾他正讲话,直接走来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原来宝玉的亡兄贾珠之子、李纨之儿贾兰。
贾兰对着“薛蟠”头一抬,手里的书卷一举,便道:“大哥哥,这段义理总是解不透,烦请指教。”
“薛蟠”闻声,先向宝玉含笑一点头,方俯身凑近书册,慢慢讲解起来。
二人所述所谈皆不离程朱八股,这却是宝玉生平最厌烦之事。他听的气闷,暗忖道:好端端两个清白人,偏陷在此种污浊里。不由得叹息出声:“可惜了明珠暗投!”贾兰甩了个白眼并不理会,“薛蟠”却抬头温言笑道:“八股虽枯,其中修身治家的道理却是活的。”
宝玉闻言如遭雷击,跌足惊呼:“奇哉!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兄妹!你与宝姐姐岂止形容相似,竟连这经济学问的口吻也一模一样!偏我没有这等姊妹......”
话音刚落,贾兰早撇了个嘴道:“人人都像你还有个了。”“薛蟠”却向贾兰道:“兰哥儿,长辈面前怎能如此?还不赔礼!”贾兰道:“许他胡沁,就不容我分辩?”“薛蟠”道:“他失礼自是他的错,你立志要做那端方君子的,难道还要学他?”贾兰闻言,这才勉强向宝玉作了个揖。
宝玉好没意思,也没说什么,讪讪寻秦钟去了。这里贾兰还在问着,“薛蟠”也一一作答。眼见得日头西垂,“薛蟠”才道:“家中仍有要务,改日再议罢。”贾兰这才作罢,自唤小厮归去。
“薛蟠”甫进新葺的京中旧邸,老仆张德辉便迎出来。
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仆笑得眼角皱纹堆起,道:“大爷今日气色甚好。”
“薛蟠”在他的目光下,终于略松肩脊,微笑道:“诸事平顺。”
二人谈话间走入中院书房,“薛蟠”抿了口张嬷嬷送上来的茶水,问道:“铺面如何了?”
张德辉笑道:“铺面后日便开张了,江浙一带的丝绸、岭南运来的木材均已入库。”又道:“另在对街辟了所院子给伙计们,支应便宜。”
“薛蟠”笑了笑,接着问道:“舅舅可有回帖?”
“正要拿给大爷看呢。”张德辉从桌上拿起梅花笺递给他道:“舅老爷明日为大爷设席,贺大爷重振家业。”
“薛蟠”颔首,放下茶碗。
周遭便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但他最终还是开口了:“姑娘今日......”
不料他话语还未说完,内宅骤爆“豁啷”的瓷碎之声,女人的尖嚎刺穿垂花门:“放我出去!作死的囚囊!不许拦着我!滚!别挡着我!......”声音越来越近。
张德辉急道:“老奴今儿试了,外面听不到内府的......”话音未落,彭的一声巨响震槅扇乱颤。
但见“薛宝钗”踹开了门。而在“她”的身后,跟着踉跄的薛姨妈与莺儿。
那“宝钗”环视四周,最终将目光锁在“薛蟠”身上,睚眦欲裂的怒问:“你为什么把寻孙畜牲的家丁撤回来?啊?你告诉我,为什么?啊?”
眼见“薛蟠”没有反应,“她”似乎气急,抄起案上的瓷瓶,电光火石之间便要砸向“薛蟠”。
谁料“她”的动作却在与“薛蟠”四目相对时倏然僵住了,瓷器转而砸在地上掼的粉碎。
“她”恨恨的怔愣片刻,便扒在地上恸哭起来。
而一旁的“薛蟠”早立起身来,如松般挺直不动。
张德辉见状,上前劝道:“家门如今渐次兴旺......小姐也该学些闺阁礼教才是......”
“宝钗”猛地抬头:“连你也——”她说到这里,似乎愤怒委屈到极点,发出巨大的一阵抽噎声,面朝着张德辉指向“薛蟠”,嘶吼道:“你怎么也和他一伙!你为什么不向着我!你不是从前.......”“她”说到这儿,眼泪已是满脸乱滚,转头又向薛姨妈扑去:“娘!您老睁开眼睛认认!我才是薛蟠!我才是您的儿子——你让他们把家丁重新派出去啊!娘!娘——”
薛姨妈却把脸扭过一边,只是掩面哭泣。
张德辉正还待劝阻,在旁一直静默的“薛蟠”却忽然开口了。
“大哥,你过得不过是我从前十余载过的日子。”
真薛蟠闻言,下意识反驳道:“你什么你......”话语至此却戛然而止了。只余下了一些细小的抽噎。
“而我当下做的,”真薛宝钗道:“是你该担却从未担的家门重任。”
薛蟠闻言垂首默然一阵,却又忽而大哭出声,跟着猛然跳起,一袖子把桌上的瓷器书册全扫在地上,紧接着咚咚咚的往内院跑去。
俄而,张德辉看了看满地的狼藉,拧眉道:“不若效仿晋商筑座绣楼?”
薛宝钗沉默的摇摇头:“不值当的东西,随他怎么摔、怎么砸罢。”
“如此困束......没人愿意如此的。”
夜色已垂,贾兰在贾母处请安完毕出来。穿了穿堂,还未进夹道之时,便听见一阵阵笑声传来。贾兰抿了抿唇,瞥了一眼纱屉子窗,见室内凤姐正在和贾琏笑着说些什么,正拉拉扯扯向内房去。他便收回了目光,足下不停,便回了寡母李纨之处。
进了门便见李纨在灯下抄书,见他回来了,将笔一搁,拢了拢起身。大丫鬟素云早迎过来帮他宽衣,又招呼小丫头们端洗漱盆子来。待沐浴完毕,贾兰上了暖塌,李纨坐在塌边,叫了素云拿了些针黹来,接了过来一边绣起来,一边问贾兰今天在学堂的事。
贾兰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忽然想到什么,歪过脑袋和李纨说道:“娘,今儿我读见前朝陈氏要改嫁,朱夫子虽然劝她不要改嫁,却还在那里说守寡是‘自世俗观之,诚为迂阔。’我想世风如此,哪里便迂阔了。”他讲到这里,凑近了些李纨,嘿嘿笑道:“我看娘虽是守寡,过的却也不错嘛。倒是薛大哥听我这样讲还说我不对,道理不是这样说的。”
李纨的针脚乱了两步,却也未管,只是把织绣放了下来,垂了垂眸子,抚着贾兰的头:“这样啊。”她又问:“那薛表哥是怎么说的?”
贾兰诉说本意是让李纨赞同自己,听闻此言睁了睁眼睛,惊讶道:“娘?”
李纨逆着灯火,笑的温婉:“前些天还听凤哥儿说你薛表哥去了学堂,学风都变好了。听你和他讨论学识,娘也欣慰。”
贾兰道:“是了,薛大哥可好了,问什么都会的。做人也是一流......”
他在那里念叨着“薛蟠”的好处,讲了好一会,却不见应和。抬头找李纨时却见她的脸庞浸在了阴影里。他便喊了一声。
“娘。”
李纨颤了一下,伸手给他拢了拢被子,道:“今儿抄了一天的书,精神头有些不好,娘有些乏了,兰儿也该睡了。”便起身招呼小丫头来待夜,起身出去了。
到了厅堂,她先招呼丫鬟婆子们去睡下,又安排好守夜,便回房把收拾好的《清静经》又拿出来誊写。
灯影绰绰,蜡烛咽泪无声。暖光融融,衬得她素色的衣服也是明媚。光色铺陈开来,只见案前女子一弯远山眉,一对水杏眼。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
是正好年华。
夜已浓了,窗外只是窸窣有些风声。
忽然远处爆出一阵笑声来,是贾琏的,其中夹杂着一些王熙凤的音色。那声音明明是从隔院传来,却恍若丝线似的,缠缠密密,直绞的李纨的笔头有些滞涩。
却也无妨,这笔头已经调笑牵扯多年了。
带着浓墨的笔尖越写越枯,她却没有再沾墨。笔墨无色,她还在那里写。
却不是经文的内容了。
而是——“自世俗观之,诚为迂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