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线》非关相见喜

7、吃团圆饭

　　南城的傍晚倒是一点也不吝啬，大批橙红色在云表面结了一层冰花。
　　林南乔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问：“你去哪鬼混了？”
　　宋行舟听见这猝不及防的问题脱着懒洋洋的腔调回道：“这都过多久了？”
　　良久，见林南乔没说话，他又补上一句：“楼下水池旁边长椅上玩手机了。”这让林南乔有点不满，他又嫌弃道：“就不能在家？”
　　宋行舟道：“哎呀，我的舅啊，你这就不知道了。”话落，林南乔的眼睛盯着宋行舟，满是好奇。
　　得了，这好奇心十二成是遗传。
　　宋行舟继续说道：“你看啊，在家既补不了暖，也遇不见好玩的。”
　　林南乔抓住了重点，随即问道：“什么好玩的？”
　　“是这样的，你亲爱的外甥呢，被泼了两次水。”
　　见林南乔没动静，宋行舟挤眉弄眼了一下又道：“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
　　林南乔嘲笑地“呵”了一声，又道：“那我觉得在家和在外面没什么两样。”
　　这下换宋行舟疑问了：“为什么？”
　　林南乔不怀好意地向宋行舟一笑：“待会你就知道咯。”
　　宋行舟没多想，继续刷着手机。
　　但他无论如何，眼前没有花红柳绿，没有灯火通明，没有光怪陆离，只有陆云生的那张脸。
　　于是他不免心中嗔怪。
　　这种怪事，可真是太坏了。
　　他总觉得陆云生长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记忆中陆云生的脸比现在不那么刻薄，整个人亲和力更强些。
　　陆云生整个人的气质就像是冬天的嫡长子，但宋行舟觉得把陆云生放在春天里更合适。
　　究竟是何等错觉呢。
　　良久，天色逐沉，一切都很热闹。
　　宋行舟也如愿以偿地看到了…男舅妈。
　　宋行舟实在是不知道该叫眼前的男人什么，叫他舅妈感觉乱了性别，叫他哥总感觉乱了辈分。以至于林南乔把他的“舅妈”领到面前时，宋行舟支支吾吾开不了口。
　　“舅…舅妈？”
　　对方想了许久，于是张了张嘴：“我叫兰不改，应该比你大不了多少。”
　　林南乔抬了抬下巴，目光移至宋行舟身上：“他，我外甥，宋行舟，再过三个月十七。”
　　兰不改朝林南乔微微一笑，满身散发出“好相处”三个字：“你别害怕，我不是人贩子，我们就差九岁哈。”
　　兰不改说完，还忍不住笑了一声。
　　但宋行舟没在意，只在想好家伙，这舅妈还比我舅小一岁？
　　他转念一想，不对不对，年龄不是评判别人的标准，况且小一岁不也挺好的，怎么能刻板印象呢。
　　他刚反应过来，兰不改就去厨房准备菜了，林南乔则在沙发上嗑瓜子。
　　宋行舟才从尴尬的认亲环节里苏醒过来，于是坐在沙发上也拿了一把瓜子磕来。
　　这时，林南乔发话：“感动吗？”
　　“感动什么？”
　　“你舅我母胎solo二十七年，今日终于成眷属，怎么样啊？”
　　林南乔说完，还用手轻推了一下宋行舟，又道：“我跟你说哈，谈恋爱要抓早，我给你舅妈就是高中谈的，大学里都没好看的了，好看的也不是你的。等你上高中，有什么喜欢的人跟舅说哈，男的女的都行。”
　　宋行舟简直是服了。
　　不过，林南乔说最后两句话时，宋行舟脑子里却浮现了陆云生的脸。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于是他赶紧撇下这一想法。
　　但林南乔没打算放过宋行舟，祖传八卦基因让林南乔在说话：“有了？”
　　宋行舟这次回答得极快：“没有。”
　　林南乔没说话，但他知道了这东西。
　　没办法，祖传的。
　　兰不改搞完了下锅菜，叫他们来吃饭：“南乔？…”他顿了一下，语里带笑又道：“外甥？”
　　宋行舟已经不想再争吵了，他只想一个人冷静一下。
　　兰不改把羊肉卷拨到火锅里，烫好了再给林南乔夹过去。
　　呵。
　　两个狗男人。
　　宋行舟算是知道林南乔为什么说家里和外面一样了，他坐在那二人对面，看着相濡以沫如胶似漆，还有什么灯泡比他更亮？
　　得了，在家里能补暖是因为宋行舟已经亮得比太阳还暖了，至于有趣的事情…
　　还是他自己。
　　宋行舟算是知道林南乔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了。
　　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无感，反而把精力更集中至这顿团圆饭上。
　　这次饭是宋行舟觉得人最多的一次，以前除夕夜里只有他和林南乔。再以前时的团圆饭他去外婆里吃，但是他总觉得他是一个人。最初的团圆饭时，他的身边有林山旧和宋连枝。
　　后来林山旧和宋连枝相继过世，自从林南乔跟外婆决裂时，宋行舟再也没有去过外婆家，不过这样也挺好的，宋行舟本也对外婆没有多少挂念，或是还留着残许怨恨。
　　虾滑溜至宋行舟的胃里，与刚喝下去的茉莉热豆浆，正好饱腹。
　　一切都好，一切正好。
　　林南乔今天本想开瓶度数低的果酒来喝，但兰不改不让他喝，最后还是兰不改妥协了，只让林南乔喝一小杯。
　　兰不改许是不清楚林南乔的酒量，别说是这种度数极低的果酒了，他就算喝点掺着百分之一医用酒精的果汁也能醉，俗称一杯倒。
　　所以林南乔就这么理所当然地醉了，两手叠在宋行舟将要夹白菜的手上，吓得宋行舟手一抖，开始口无章法地胡言乱语：“哎呀，兄弟，我跟你说个事…”
　　宋行舟想挽回一下，试探性地问了句：“舅…？”
　　没成想林南乔不仅没答应，反而给宋行舟的小臂上来了一巴掌：“啧，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你才多大就叫我舅？”
　　宋行舟有点想逃，林南乔看出来他不想跟自己说话，于是手上拽着宋行舟的力道更大了些：“不要走，我跟你说个秘密。”
　　宋行舟没说话，他怕他再一不小心又得到林南乔的巴掌烧，他吃程廿的已经吃够了。
　　“宋行舟，你知道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其实，是我给你起的…”
　　不好，宋行舟的祖传八卦心又起了：“怎么说？”
　　这次林南乔接得快：“你信吗？反正我不信。”
　　宋行舟：“……”
　　林南乔没管宋行舟，又继续自顾自地说起来：“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林南乔顿了一下，又道：“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林南乔说完，又自我夸赞了一下：“嗯，我真有文采。”
　　宋行舟心说这人可能真醉了，诗都能背岔。
　　他看着林南乔，又看看兰不改。兰不改一脸开心，林南乔一脸沉醉。
　　……
　　真是服了。
　　林南乔把下巴支在胳膊上，一只手收回去，另一只手还在抓着宋行舟，头却转向兰不改：“你今天，在这住，不许乱动我，要不然…”
　　要看林南乔快要睡着，兰不改道：“嗯？”
　　林南乔又精神了，装作一种很吓人的语气道：“你就死在我手上了！”
　　兰不改面改心不改：“那我们先去洗漱睡觉，好不好？”
　　宋行舟看着二人洗漱完走进房间，兰不改将林南乔安顿好，又走到桌前收拾完，问了问宋行舟：“你不睡吗外甥？”
　　二十三点五十分，宋行舟此时也有点困，神志不清，摆了摆手道：“哦哦，谢谢舅妈，我洗漱完就去睡了。”

　　第二天宋行舟醒来时，总觉得枕头下有什么东西，摸出来后是一封红包，上面写着一行清秀的字：外甥新年快乐，以后就靠你给我和你舅妈养老送终了。
　　养老就算了，还送终？
　　真的是，什么话都往外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