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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岁的一个夏夜 风都是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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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萤把晒着的最后一盆玉米收回屋中时,正巧碰到一群孩子往村口跑去。
“天要黑了,去哪里?”
为首的男孩脸上沾了炭灰,脸上黑黢黢的,说:“听说新老师快到了,我们去接他。”
又是新老师,往年来的都待不到两个星期,灰扑扑地来又灰扑扑地走。
黎萤叹了一口气,心里觉得没必要太重视新老师,反正很快就要走了。
但孩子们还是兴高采烈地往村口跑去。
“你们拿个手电筒!”黎萤在他们身后喊着。
“天黑了还有月亮!”
听完他们的回答,黎萤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果然有一弯浅浅的月悬着。
可上弦月又瘦又薄,光亮微弱,她赶紧把手里装满玉米的竹篓搁下,匆匆找了手电筒,然后往村口去。
夏天啊,乡下虫蛇多,他们总是马马虎虎,万一真伤着了会很麻烦的。
孩子对于未知的人和事总是保有好奇心,他们一个个的伸长了脖子等着新人的到来,闲得慌的已经把榕树下的石凳擦了三轮,还反复练习着怎么打招呼。
最先察觉来人的还是阿兵家的大黄狗,它正同孩子们玩得起劲儿,两只耳朵突然竖得笔直,向着村口外边狂吠起来。
“来了!来了!”阿兵跟着叫喊起来,他很熟悉自家的狗。
所有人屏息以待,目光紧紧盯着来村的小路。
坡下先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头,然后是肩膀和上半身,最后是一个完整的身影,他背着一个大包,手里提了两个大袋子,光看着就很累。
黎萤做出反应:“我们去帮忙。”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迎上去。
是个男老师,看起来二十岁出头,脸上白白净净的,身上的白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刘海黏在脑门上。
黎萤摸到自己堆着褶皱的衣领,用力拉扯着,企图把领子拉直。
男老师看到大家热情地要接过他手里的包裹,立即摇头,“很重的。”
“他们的力气比你想象的要大。”黎萤呵呵笑起来。
乡下的孩子课业之余还要帮忙干农活,体力比起脑力来强了好几倍。
注意到孩子身后还有一个姑娘,男老师腼腆起来,“那谢谢大家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村子里走去,阿兵拿过手电筒,和大黄狗在前头开路,男老师被孩子簇拥着,耐心地回答他们一个又一个问题,而队伍最后的黎萤沉默不语。
“怎么称呼你呢?”他突然回头问黎萤。
“我叫黎萤,萤火虫的萤。”
“很好听的名字,听起来就很夏天。”男老师将额前的刘海撇向两边,“我叫宋堃,很高兴认识你们。”
“坤?”黎萤小声地念着。
“哦,那个字比较少见,上下结构的,上面两个‘方块’的‘方’,下面是‘土地’的‘土’。”宋堃解释了一通,每次自我介绍都省不了要解释。
黎萤在心里把字写了几遍,最后吐出了一句,“这个字……没见过。”
前头的宋堃听到了,垂眼浅笑起来。
村子里的房子很少,没办法给老师专门搭建宿舍,所以每位新老师都是借宿在村民家中,上一个住在小芳家里,这次宋堃则住在阿兵家。
宋堃的适应能力比黎萤料想的要强很多,乡下的平房空间小,只有一台小电风扇,闷热的夏天里蚊虫还多,平时取水也不方便,黎萤倒是没听到他抱怨过。
阿兵说宋堃每天都起得很早,每回路过他房间,都能看到他敞着门在书桌前写作。
“写作?”黎萤挑眉,宋堃会是一位作家吗?
“嗯。”阿兵认真地点头,“前天我们帮他收拾东西,看到他书包里还有好多书呢。”
“还有书?”黎萤眼睛亮了。
从镇上带回来的书她就要翻烂了,最近闲得无聊,刚裁了旧衣服的布料做成书衣,但短时间内实在不愿意再翻开这本书了,因为每句话在书里的位置她都还记得。
家里省吃俭用送她去镇上念高中,除了在校的时候能去图书馆借书,其他的书真省不出钱来买。
现在宋堃带了书来,那真是一件好事。
“宋老师有书的事情你先别跟其他人说。”黎萤压低声音。
“为什么?”阿兵还是个小孩子,小孩子一定要问清楚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给他安静的读书空间,其他人要是知道他有书,就会都来找他,太影响他读书了。”
黎萤说了一串话,心虚得很,她只是不想书先被别人借走。
阿兵觉得她说的有点道理,就答应了。
夜里黎萤惦念着书本,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从床上爬起来,透过窗户眺望后方的阿兵家。
不记得宋堃住的是哪个房间,但令她惊奇的是,有一间屋子还亮着灯,屋里的窗帘很薄,灯光透过窗帘打在窗户上,明
黄的灯光在漆黑的村子中格外温暖。
或许他还在看书?
一想到这点,黎萤就心痒痒,她暗暗决定明天一早就去阿兵家。
这一年村子里的网络还没接通,卫星电视的信号时断时续,黎萤最大的期待就是读一本新书,看一个新的故事,所以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就拎着一篮鸡蛋出门了。
起得更早的村民已经扛着农具下田,路上碰到时彼此打着招呼。
黎萤记着昨晚看到的亮灯屋子,路过那扇窗户时停住了脚步,恰在此时,里头的格子窗帘突然被人拉开了,哗啦一声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和宋堃面面相觑,把目光再往下挪动一点,她看到了窗前书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书。
“早呀,黎萤。”宋堃尝试打开窗户,但是失败了,只能隔着玻璃窗和黎萤问候。
黎萤点点头,算是回复。
“这么早出门,是有什么事情要忙吗?”
想起自己出门的原因,黎萤话到嘴边又说不出了,她和宋堃好像不是很熟。
沉默了一会儿后,她把手里的鸡蛋提起来,又指了指阿兵家正门。
宋堃意会,“我去给你开门。”
夏天清晨的风还算凉快,宋堃的头发此刻无比柔顺,打开门的一瞬间飘动起来,时不时遮住眼睛,短短的头发在风里打卷儿。
黎萤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发现它们亮晶晶的。
“这是家里母鸡新下的蛋,炒着吃,蒸着吃,煮着吃都行。”说完她就后悔了,这都什么废话。
宋堃一只手接过鸡蛋篮,一只手摸着后脑勺,虽然不知道鸡蛋是送给自己的还是送给阿兵家的,但还是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
目光顺着他的动作走,黎萤发现他白皙的手臂上长了几个红色的小包,格外突出。
“阿兵好像还没起床。”宋堃往家里看去,“你要进来坐坐吗?”
大黄狗从门后探出头,确认来人是黎萤后,摇着尾巴走出来。
“我还有其他事,先走了。”黎萤急匆匆地摸了一把狗头,迈着大步子逃离了现场。
白天黎萤一边翻晒玉米,一边回想早上见面的场景,懊悔得只恨时光不能倒流。
“我干嘛要跟他说鸡蛋的吃法呢?应该直接跟他借书的。”她揉揉自己的耳垂,“不对,这不过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我还没理由和他借书。”
她又在脑海里预演了好几轮,想着明天要不要再找一个理由去阿兵家,鸡蛋是不能再送了,那送什么呢?
细细回想早上的事,宋堃手上的那些小红包,估计是蚊子咬的。
要不,送他一把艾草?
说干就干,晒好玉米之后,黎萤戴上草帽就往各个草丛钻去,扒拉了大半天,收获了满满一捧艾草。
黎萤第二次去阿兵家,依旧是宋堃开的门,看到涌入门缝的一大把艾草,他很惊讶。
“这是艾草,驱蚊的。”黎萤抛下一句话转身就跑,偶尔脚步会在宋堃窗前犹豫一会儿,但很快又走开了。
就连阿兵家的大黄狗都没反应过来,它刚从屋里跑到门口,黎萤人就消失了。
宋堃挠着手上蚊子叮出来的包,但是越挠越痒。
他用麻绳把艾草捆起来,挂在床边,新鲜的艾草驱蚊效果很好,屋里的蚊子果然少了。手上的红包渐渐消下去,再也没出现过新的。
黎萤依旧隔三岔五来给他送艾草,很有规律,每次都是一大早塞到他手里,次数多了,宋堃甚至能掐准她送艾草的时间点,早早在门后等着她的到来。
“黎萤,你能告诉我艾草是在哪里摘的吗?我可以自己去采。”宋堃看到她额头的汗,觉得她跑来跑去不方便,忍不住这样问。
“这个艾草,”黎萤掰着一捧艾草叶,“就在那边的地里。”
她胡乱指了个方向,弄得宋堃一脸迷惑。
“另一种草跟艾草长得很像,你自己去找可能会搞混,还是让我来吧。”她小声地说,生怕宋堃不让她再送艾草了。
她其实希望能多为宋堃做一点事情,这样借书就更名正言顺了。
“你帮了我这么多忙,又是送鸡蛋又是送艾草的,我能帮你什么吗?”
宋堃拿不准黎萤是因为善良还是另有所图,但自己总不能平白无故受人好处,有些话还是要说明白了才好。
听完这话,黎萤的脸肉眼可见地红起来,她反复咬着嘴唇,片刻之后终于鼓足勇气开口:“我能不能跟你借本书看看?”
“就借本书?”宋堃看着她的头顶。
黎萤突然抬起头来,眼里满是期待,“两本书可以吗?或者三本书,我保证不会让你的书受到半点伤害。”
宋堃扑哧笑出声来,原来就为了借书。
“行,借给你,看哪本都成。”
黎萤没想到事情这样顺利,拿好书之后赶紧藏在怀里,既是对书的保护,也避免被其他人看见。
看着她一蹦一跳地离开,窗户背后的宋堃用手捏了捏眉头,单纯的人真容易快乐。
暑假空闲时间多,黎萤每天除了完成作业,再帮家里干点农活以外,其余的时间都在读宋堃的书,三天左右就能看完一本,她从不在书中做笔记,也从不折叠书页,碰到书封有磨损的,还会找出旧布料细心做好书衣。
一本接着一本,她捉紧所有时间读书,看完了就割上一捧艾草,去和宋堃借新的书。
宋堃如果能待得久一点就好了,这样她就能读更多的书了。
黎萤时常沉浸在阅读的乐趣中,偶尔又会抽离出来,担心哪天宋堃真走了。
当宋堃把新的书递给黎萤时,她的问题脱口而出:“你什么时候会走?”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风声和鸟鸣声都听不见了。
似乎是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宋堃回答地很诚实:“我还不知道。”
得不到明确的答案或许是一件好事,总比他马上就走要好很多。
天气越来越热,蚊虫一天天肆虐起来,艾草成长的速度跟不上收割的速度,黎萤送艾草的频率不得已减少了,宋堃几次在门后没等到她,干脆就一大早拉开窗帘,等她路过窗户再去开门。
有时黎萤路过窗户,能看到宋堃坐在书桌前,拿着笔在写东西。
“你是在写作吗?”
宋堃接过艾草,说:“不是,我在备课。”
黎萤恍然大悟,她差点忘了宋堃是来支教的,不过他教的是小学,如果是高中内容,或许她还能跟着一起学习。
“你喜欢写作吗?”宋堃想到她很喜欢读书,那她应该也会喜欢写作。
黎萤点头,“其实我偶尔会写一点,但是写的很没意思。”
她其实只是在写日记,琐碎又无聊,乡下生活就是这样,不过也就随便写写了,毕竟读者只有自己一个。
黎萤把自己的书桌搬到了窗户前,每天晚上写日记的时候,她总是不自觉地往远处宋堃的窗户看去。
他屋子里的灯总是亮到很晚很晚,黎萤困得撑不住的时候,远处的屋子依旧明亮。
有时她想象着,会不会有一个晚上,当宋堃依旧在书桌前奋笔时,他突然拉开了窗帘,看到远处也有一个屋子的灯在亮着,他不是一个人。
灯光可以是一种陪伴,黎萤在书桌上放了一盏小台灯,睡觉的时候也让台灯亮着,能照亮窗户就行,万一哪晚他真的打开窗帘了呢?
宋堃备课很有效果,村子里的孩子思维比较跳跃,注意力时常被教室外的事物引走,但他总能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留住他们,每堂课都很生动,大家都很喜欢新老师。
帮家里忙完农活之后,黎萤总有几回能路过教室,看到宋堃在讲台上满面油光。
她是从这个教室走出去已经有五六年了,相较于以前,现在里边多了一台多媒体设备,多了两台风扇,桌椅换新了,一切都比当初要好。
不着急的时候,她会从后门进去,听宋堃讲小学的数学题,带着孩子们念英文。
“这题算错了。”
“翻翻课本,里边有公式。”
“再听一遍单词录音。”
……
每每目光交汇,黎萤都是先低下头的那一个,一坐在讲台底下她就感觉自己是个开小差的学生,光盯着宋堃写板书的手和笔直的背了,根本没时间分析他讲课的思路。
中午孩子们都回家里喝粥,教室里只剩下黎萤和宋堃。
在这样的场景里,黎萤问出了一个一直很好奇的问题:“你为什么想来支教?”
每年夏天都有新人来到村子里,走进同一间教室,有的是暂时找不到工作,靠支教过渡的,有的是因为真的热爱,但是被现实打败了,有的则是跟风,撑不住两周就会离开。
他呢?会是因为什么?
“逃避。”宋堃毫不犹豫地回答。
黎萤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
“你或许听说过焦虑症。”宋堃停顿了一下,“就是因为各种原因,担心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经常睡不着。”
所以他屋子里的灯一直熄不掉,是因为失眠吗?
“你们那里的人都会睡不着吗?”睡眠对黎萤来说从来就不是问题。
宋堃摇头,说:“是我自己睡不着,我有很多的压力。”
“那现在呢?”
“前段时间因为蚊子睡不好,不过最近好多了。”宋堃做出一副轻松的表情。
艾草能驱蚊,看来黎萤做的事还是有意义的。
说到意义,黎萤追问了一句:“你觉得,支教的意义是什么?”
她在村子里成长和生活,每年暑假看着新老师来了又走,他们的区别不过是停留的时间长短而已,离去之后就再无回响,可村子依旧正常运转,很快老师就和孩子们相忘了。
说实话,她甚至记不住去年支教老师姓什么。
“意义就是……”宋堃刚开口就被屋外的声响打断了。
教室外传来一阵喧嚷声,在家吃过午饭的孩子往教室方向走来了,一路上都在玩闹。
阿兵看到黎萤,脸上立即笑开了花,“萤姐姐,你和宋老师一起教我们好不好?”
“我吗?我能教什么?”
“你的语文最好了。”阿兵提高了说话的音量,“我听我爸说,你中考的时候语文拿了全校第一,去了镇上最好的高中。”
周围的孩子异口同声地“哇”了一声。
黎萤的脸又烧起来。
“那不行啊,你们怎么能让萤姐姐抢我的工作呢?”宋堃调侃着,“我要是少上一节课,就白拿一节课的补贴喽。”
戏谑的语调调动着孩子的情绪,教室里又热闹起来。
黎萤和宋堃被他们团团围住,脑袋被孩子们新奇的想法占据。
风扇呼啦啦地转着,下午仍在继续。
八月的天气比七月更热一点,黎萤家里的大风扇从早转到晚上,一刻都停歇不了。
她本来计划着晚饭过后再读几页书的,谁知道刚走回房间,家里突然断电了。
起初她以为是跳闸,但从自己的窗户望出去,整个村子都在黑暗之中,仿佛世界的电源被切断了。
母亲托着一支点燃的蜡烛进来,告诉她又停电了。
村子比较偏远,早年电力设施不太完善,断电的事情每隔一两个月就发生一次,所以家里常年备着蜡烛,停电对他们来说不算大事。
黎萤从窗户望出去,宋堃的屋子是一片黑暗。
这么热的天气能睡得着吗?
“妈,我出去一趟。”她抓起桌上的手电筒和蒲扇飞奔出门,话语声留在身后。
走到宋堃窗前时,屋内突然有了光源,昏暗的光透过窗帘,勉强照亮了外边的道路。
黎萤尝试轻敲玻璃窗,很快窗帘就被拉开了。
她看到屋子里坐着许多孩子,他们正惊喜地看着她。
宋堃带着阿兵他们走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纸和笔。
“萤姐姐,宋老师刚说要去找你。”小芳朝黎萤扑来。
“找我?”
“对。”宋堃一手拿着一捆艾草,一手把阿兵家的大门合上,“今晚突然停电了,他们来给我送蜡烛,我想着难得的机会,可以办一个‘月亮诗集’”。
他用食指点着头顶的月亮,皎洁的月光铺在大地上,那是夜里真正永恒的光。
宋堃行动力很强,带着大家找了一块小土坡,每个人席地而坐,赏起月亮来。
他是七月初的时候来的,黎萤记得当时的月亮瘦小,而现在头顶的月圆润又明亮,时间过得好快。
“谁先说带有月亮的古诗?”宋堃提问。
赏月的现场变成第二个课堂,大家搜罗起脑子里的诗句,但说了几首之后就安静了。
眼看月亮诗集就卡在这里了,黎萤及时扭转:“这样吧,大家用月亮来造句好不好?”
他们拿起纸笔,一行行写下自己的诗意,黎萤也不例外。
这是一个风很轻柔的夜晚,艾草在人群中散发淡淡香气,土坡上每一个人都在写诗,向月亮诉说自己的心意。
创作好诗歌之后,每个人按着顺序朗诵。
在宋堃的鼓励下,孩子们读诗的底气逐渐增加,虽然用词和押韵不太准确,但都富有灵气。
轮到黎萤念诗时,不知道萤火虫从哪里飞了出来,萤光围绕着小土坡,孩子们激动得追逐起来,而她依旧坐在原地,静静地读完自己的诗。
宋堃把纸笔搁在膝盖上,掏出了口袋里的手机,用录像的方式记下诗会。
虫鸣衬得夏夜更加寂静,他的镜头在孩子间转了一圈,最后还是选择跟随黎萤。
月光之下,她的每个动作和表情,都是如此的恬静。
宋堃招呼黎萤来看他录的视频。
手机的像素一般,但是保存住了一个瞬间。
“谢谢。”黎萤咧嘴笑着,露出了虎牙。
其他孩子聚在一起,继续玩着背古诗的游戏。
宋堃突然凑近黎萤,两人的距离不断拉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角的痣。
他盯着她的脸,接着用手掌轻拍上来。
“你怎么突然摸我的脸?”黎萤的心跳疯狂加速。
“不是。”宋堃急忙解释,“有蚊子。”
他向黎萤摊开自己的手掌,上边真有一只压扁了的蚊子,外圈是黑的,中心则是红色,看来是刚刚吸饱了血。
经过他的解释,黎萤的脸更红了,她回想着脸上那轻轻的一拍,还真是自己想多了。
“我要回家了。”太尴尬了,她现在只想赶快逃走。
走下土坡,黎萤发现自己的手电筒忘记拿了,下意识要折返回去,但一想到宋堃凑近时眼角的痣,她好不容易平稳的心跳又慌乱起来。
算了,还有月光照着。
黎萤往前走了几步,听到身后响起了其他脚步声。
“萤姐姐,等等我们——”他们收拾好了东西,纷纷跟上来。
“你们也要回去了?”她有些疑惑。
“宋老师说明天还要上学,让我们早点回去休息。”大家语气中满是不舍,显然是没尽兴。
“以后还会有新的诗集。”宋堃安慰道。
以后的事可说不准,宋堃早晚是要离开的。
黎萤心里泛起一阵忧伤,真到了告别那一天,她会和孩子们一样不舍的。
走到家门口时,队伍开始变得零散起来,黎萤年龄稍微大一点,就跟着宋堃把孩子们都安全送回了家里,最后只剩下他们俩人。
她有意和宋堃保持着距离,生怕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走到黎萤家门时,村子依旧没来电,宋堃把手电筒和蒲扇还给她,然后挥了挥手:“明天见。”
黎萤接过手电筒,但把蒲扇塞给他,“热了可以拿来扇风。”
宋堃拿着扇子在脸颊旁扇了扇,吹得刘海飘动起来。
“明天见。”黎萤把话说完,顺手把家门关上了。
她在心里默念了十秒,悄悄打开门缝,想看看宋堃走到哪里,但在门缝里对上了他的眼睛。
“你还没走?”
宋堃连忙把手机放回口袋中。
黎萤眼尖,在他收回手机前看到了屏幕上的视频,是她刚才在土坡上念诗时录的。
“怎么了?”他问。
“我的房间在二楼,如果你晚上睡不着可以看一眼,我睡得也很晚。”黎萤语速很快,说完就把门合上,风风火火蹿上楼去。
她其实是想说,宋堃不是自己一个人。
也不知道他听懂没有。
那晚过后,轮到宋堃来找黎萤了。
当黎萤手里捧着艾草和鸡蛋打开家门时,总能看到手里拿着书的宋堃。
“给你拿了新的书。”
两人交换着手中的东西。
关上门之后,隔着一扇门,黎萤在门后傻笑,宋堃就在门前傻笑。
收割完田里稻谷的第三周,宋堃问黎萤要不要去田里转转,他说他从来没认真观察过田地。
黎萤乐意做这个向导,拿了两顶草帽就出门。
下午五点半的太阳依旧热烈,照得田里仅剩的稻杆枯黄,照得土地裂出了好多条缝隙。
田埂很窄,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稻杆时常划过两人的裤脚。
“你是从哪里来的?”黎萤背对着宋堃。
“一个很远的地方。”离家差不多两个月了,虽然说用手机能常和家里通信,但他还是会想念家里的一切。
“从我的家到这里,需要坐两个小时的飞机,再转两个多小时的大巴。”宋堃回忆着出行的不便。
需要坐飞机的话,那真的是太远了。
黎萤把玩着遗落的稻穗,又问:“你是不是来自一个繁华的大城市?”
“应该算是吧,那里有奶茶店,电影院,还有很大的商场。”
黎萤苦笑着,“那你来这里支教,就跟流放一样。”
“不是的。”宋堃停下脚步,“村子里的一切都很好,我现在每晚都睡得很熟很香,这里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他曾经因为繁华而感到焦虑,心里明白乡村有宁静的价值。
“这里很好,但我还是想走出去。”黎萤昂起头看他,草帽正好遮住了傍晚的阳光,让他们的眼睛都处在阴影里。
她从初中开始就到小镇里上学,在课本和教室的多媒体设备里看到了世界,好多人,好多风景。
脚下这片土地孕育了无数生命,田野上有春天的百花盛开,也有秋天的甸甸稻穗,但于她而言有时是一种束缚,她的暑假总是和土地捆绑在一起。
黎萤搓了搓手掌的茧。
“一切都是生命的礼物。”宋堃摸着她的头,轻声地说。
夕阳西下,忙碌了一天的村民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很长。
暑假就要结束了,开学的日子一天天临近,黎萤时刻感觉到离别在靠近。
“你是不是要走了?”
“对。”宋堃一如既往的坦率。
“你还没回答我,支教的意义是什么?”
如果只能在另一个人的生命中存在两个月,然后从此消失,那出现的意义是什么?
“是某一刻的照亮吧。”宋堃把帽檐抬起来,直视阳光,“只要在往后漫长的人生里,他们能够在某个时刻想起我,那我的出现就有意义。”
“如果想不起你呢?”
“我会记得他们,对我而言那也是一种意义。”
黎萤认可他的话,用力地点着头。
一阵风不知道翻越了几座山丘,夹着闷热的气息吹过两人之间的缝隙,差点把黎萤的草帽吹飞,好在宋堃眼疾手快,及时把帽子扣在她头上。
扣住的一瞬间,他说:“黎萤,请坚持阅读和写作。”
“你怎么知道……”
黎萤阅读时喜欢随手摘抄,看到喜欢的段落还会自己动笔模仿。
难道是哪次不小心把草稿夹在书里,然后还回去了?
“写得不错,期待有一天能读到你写的书。”
关于未来黎萤有很多的畅想,宋堃的希望也是她的,于是她答复:“好。”
她总有一天会写出精彩的故事。
开学之后,事情回归正轨,黎萤每周日坐车到镇上去上学,周五傍晚又回来。
村子小学里休假的老师陆续返岗,某一个周末黎萤回家时,看到自己的房间里多了一大纸箱的书,就知道宋堃已经离开了。
纸箱里的书分成两堆,一半是她读过的,一半是还没来及得及读的,最上方是一封没封口的信和一面蒲扇。
黎萤把信展开,上面是宋堃清秀的字迹:
书都留给你,我始终期待你自己的书。
听阿兵说他走得很仓促,只带走了衣物,村子里其他长辈给他塞的特产一律不要,说是太重了不方便赶路。
是啊,他初到村子那天整件衬衫都湿透了。
“不过他还是专门带走了一件东西的。”阿兵补充说。
“带走什么?”
“有点奇怪,他当时在村口的草丛里扒拉半天,然后只摘了一小株艾草。”
黎萤用信纸盖住眼睛,忍不住笑出了声,但眼眶里泪水盈盈。
“笑啥?艾草不是随处可见吗?”阿兵不明白。
她只是摇摇头,没有回答。
艾草多珍贵,只有他们知道。
日子按部就班,黎萤顺利过完自己的高中生活,始终没有放弃阅读和写作的兴趣。
她不断地投稿,在杂志和报纸上发表的作品字数越来越多,获得了一批批读者的喜爱,终于等来一本畅销书之后,她举办了人生第一场签售会。
这些年村里的道路修通了,家家户户都买上了车子,她也能够轻松往返村镇之间。
二十五岁,黎萤第一次乘坐飞机,透过飞机的小窗观察蓝天时,总会想起多年前另一扇亮着灯的窗,想起宋堃所说的支教的意义。
不得不说他成功了,因为她在很多个时刻都会想起他。
签售会上人山人海,黎萤耐心地和每一位读者打招呼,刚在一本书的扉页上签完笔名,准备合上书页时,一只手盖住了扉页。
“你方不方便再多签一个字?”
她对于读者的要求几乎有求必应,“签哪个字?”
“萤火虫的‘萤’”。
黎萤循声抬头,想起了那个少见的字。

时常怀疑自己写作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