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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   椒房殿的檀香还未散尽,沈青黛跪在冰凉的青砖上,听太后指尖金护甲划过鎏金炉盖的声响。

      "哀家听说,摄政王昨夜又咳了血。"太后声音像浸了蜜的鸩酒,"沈医女可知该怎么做?"

      药箱里的银针贴着掌心发烫,她想起三日前在御药院看到的暗格——本该存放百年紫参的锦盒,只余几缕淡紫纤维。

      太清殿的宫门在暮色中缓缓开启,沈青黛抬头望见飞檐上蹲着的螭吻,琉璃眼珠映着残阳如血。引路宫人提着绢灯,影子在朱墙上拉得老长,转过回廊时,她嗅到风里浮动的沉水香。

      萧珩披着白狐裘坐在窗下,手中狼毫在奏折上勾画,腕骨嶙峋得能看见青紫色血管。听见脚步声,他抬眼轻笑:"太后娘娘当真体恤,连煎药的时辰都算得分毫不差。"

      沈青黛的指尖刚搭上他腕间,就察觉脉象有异。寸关尺三部皆涩,如轻刀刮竹,分明是......她呼吸一滞,忽然瞥见他袖口绣着的暗纹——五爪金龙竟有四趾染着赭色。

      "怎么?"萧珩忽然倾身,松垮的襟口露出锁骨下一道狰狞旧疤,"本王的病,没救了?"

      药香陡然浓烈,沈青黛看见他身后博古架上的珐琅自鸣钟,鎏金指针正指向酉时。昨日此时,太后赏给御药监总管的翡翠扳指,还带着温热的血渍。

      "王爷说笑了。"她取出银针,针尖在烛火上掠过,"只是风寒入髓,需得金针渡穴。"话音未落,忽然捏住他虎口穴道,三寸长针直刺少商。

      萧珩手腕微颤,却低笑起来。沈青黛看着银针渐渐发乌,听见他在耳畔轻语:"谢姑娘这手九转还魂针,倒是比五年前更精进了。"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扑灭了两盏宫灯。沈青黛袖中暗藏的毒粉贴着肌肤发冷,忽然记起父亲临刑前夜,天牢砖缝里也是这样潮湿的腥气。

      针尖乌色蔓延至银针的半截处时,殿外忽然响起三长两短的叩门声。萧珩反手扣住沈青黛腕骨,将她指尖银针按在自己颈侧:"姑娘猜,是太后的鹤顶红先到,还是本王的暗卫先拧断那送汤内侍的脖子?"

      雕花门扉应声而开,鎏金食盒里飘出的药香裹着血腥气。沈青黛看着萧珩喉结擦过针尖,忽然翻转手腕,将毒针尽数收入袖中暗囊。这个动作让她的衣袖滑落半寸,露出腕间被火舌舔舐过的月牙形疤痕。

      "王爷该喝药了。"她端起青玉碗,琥珀色药汁映出两人交叠的倒影。萧珩的呼吸拂过她发间木樨簪,突然握住她执勺的手:"五年前刑场东侧的刑柱上,刻着谢将军留给幼女的生辰卦象,沈姑娘可曾见过?"

      瓷勺撞在碗沿发出清响,暴雨卷着残叶扑进窗棂。沈青黛感觉后颈渗出冷汗,想起昨夜在御药院暗室翻到的脉案——景和元年三月初七,摄政王亲审谢氏通敌案那日,太医院记载的却是"萧珩突发急症,呕血三升"。

      "王爷怕是记岔了。"她舀起一勺药汁,看着汤面浮动的诡异金丝,"那日刑柱上只有三百七十九道刀痕,是谢家军亲卫被凌迟的数目。"话音未落,萧珩突然含住她手中瓷勺,喉结滚动间,药汁沿着他苍白的唇角滑落。

      沈青黛瞳孔微缩。这碗本该诱发蛊毒的药,竟被他真真切切咽了下去。

      殿外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萧珩的拇指抚过她腕间疤痕,突然发力将她扯向怀中。沈青黛袖中毒粉即将扬出的刹那,听见他在耳边低语:"御药院东墙砖下,有你父亲留给你的及笄礼。"

      博古架上的自鸣钟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鎏金指针逆向飞转。沈青黛看着萧珩咳出的血溅上她杏色裙裾,那血竟在布料上洇出诡异的星图——与父亲临刑前夜,用牢饭在稻草上画的图案分毫不差。

      "当年送往北狄的边防图..."萧珩染血的手指在她掌心勾勒暗纹,"右下角盖的可是谢将军私印?"他尾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太后仪仗的鸣鞭声。

      沈青黛反手将剩余毒粉撒入香炉,青烟腾起的瞬间,萧珩突然咬破舌尖将血渡入她口中。腥甜在唇齿间炸开的刹那,她看清他眼底映着的自己——金丝楠木梁上悬着的几盏宫灯,正拼成谢氏族徽的模样。

      太后鸾驾的鸣鞭声刺破雨幕时,萧珩袖中软剑已缠上沈青黛的腰肢。剑锋割裂的杏色纱衣下,赫然露出半幅用鲛人血绣制的边防图。沈青黛腕间银铃急响,两根淬毒金针抵住萧珩心口:"王爷若要同归于尽,不妨再近半寸。"

      萧珩低笑震得剑身嗡鸣,突然揽着她撞向博古架。机关齿轮咬合的声响中,沈青黛的后背贴上冰冷石壁,眼前竟是间堆满北狄文书的密室。墙壁悬挂的羊皮地图上,谢氏私印的朱砂痕犹自泣血。

      "当年那封通敌信..."萧珩的剑尖挑起她腰间玉珏,"盖的是前朝作废的监军印。"他说话时喉间不断涌出黑血,溅在沈青黛握着的木樨簪上,竟使檀木纹理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药方。

      殿外传来宫门撞开的巨响,太后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已经搭上门扉。沈青黛忽然咬破萧珩的指尖,将血抹在簪头雕花处。暗格应声弹开,滚落的蜡丸里裹着的,正是她五年前亲手系在弟弟襁褓上的长生锁。

      "谢氏女接旨——"太后阴冷的声音穿透门板。萧珩突然撕开胸前衣襟,心口处狰狞的箭伤竟与沈青黛腕间疤痕形状重合。他蘸血在她掌心疾书:"子时,刑柱。"

      沈青黛旋身将簪子刺入香炉,爆开的青烟中,太后踹门的动作忽然凝滞。萧珩将她推入暗道时,她看清他唇语说的是当年父亲临刑前的最后一句:"星图所指处,有你要的江山为证。"

      金丝楠木梁上坠下的宫灯晃得人睁不开眼,沈青黛攥着萧珩染血的衣襟,指尖触到那道与自己腕间疤痕别无二致的箭伤。太后鎏金护甲劈开烟雾的瞬间,她忽然扯开他半边衣袍,让那道横贯心口的伤痕曝露在蜂拥而入的禁军眼前。

      "五年前北疆雪夜,谢将军为救中箭的监军萧珩,用祖传玄铁箭自剜心头血。"沈青黛的声音清泠泠划破死寂,"诸君不妨看看,这伤疤可像极了谢氏'同命契'的纹样?"

      百盏灯笼照得殿内亮如白昼,萧珩心口伤痕在烛火下竟浮现出暗金色的谢氏族徽。兵部尚书手中的笏板"当啷"落地——那图腾与三日前北狄使臣进献的降书火漆印,分明是同一种西域朱砂。

      太后丹凤眼微微眯起,忽然抚掌轻笑:"好个忠肝义胆的谢家女,可惜..."她抬手拔下九尾凤簪,翡翠流苏扫过沈青黛手中长生锁,"先帝遗诏在此,萧珩实为北狄巫女所生,这同命契怕是通敌的铁证!"

      暴雨裹着惊雷劈在琉璃瓦上,沈青黛忽然将长生锁按进萧珩胸前的伤口。血珠滚入锁孔时,机关转动声从地底传来,整座太清殿的地砖开始错位移动。萧珩咳着血笑起来:"娘娘可知,谢将军当年亲手埋的可不是边防图..."

      地砖缝隙渗出幽蓝磷火,渐渐拼成北疆十三城的轮廓。沈青黛拽断木樨簪,簪芯掉出的磁石正吸住磷火最盛处——那底下缓缓升起的玄铁箱,锁眼正是太后凤簪的形状。

      "是太祖皇帝亲封的龙雀兵符。"萧珩剑尖挑开箱盖,七十二枚虎符在火光中泛着冷芒,"持此符者,可调动谢家十万阴兵。"他忽然握住沈青黛执簪的手,狠狠刺向自己心口:"但现在,它只听谢氏遗孤号令。"

      血溅兵符的刹那,殿外忽然传来山呼海啸般的铁甲声。沈青黛望着窗外飘起的谢字旌旗,突然记起父亲临终时塞进她口中的蜡丸滋味——那里面裹着的,竟是半枚沾着乳香的虎符。

      太后踉跄着扶住蟠龙柱,手中遗诏被磷火舔舐成灰。萧珩冰凉的手指擦过沈青黛眼尾,将沾血的虎符按进她掌心:"谢将军当年求先帝的,从来不是丹书铁券。"他声音渐渐低下去,"而是用十万阴兵,换你一世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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