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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   开学第 ...

  •   开学第一周兵荒马乱地过去了。高一(3)班如同一艘刚下水的航船,在磕磕绊绊中逐渐找到了运行的节奏。课程表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少年们的时间分割成一块块规整的方格。林晚的日子,就在这方格间无声地流淌。
      她依旧是角落里最安静的存在。上课时,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专注地追随着讲台上的老师,笔尖在笔记本上发出细密而规律的沙沙声,字迹工整得如同印刷体。下课铃一响,她要么安静地整理笔记,要么低头预习下节课的内容,很少参与周围热火朝天的闲聊。她像一颗按照既定轨道运行的小行星,在自己的世界里沉默而有序地旋转。
      只是,她的轨道中心,悄然偏移了。
      那个光芒万丈的存在,江砚,成了她无声世界里唯一鲜明的坐标。他的座位在教室靠后的位置,与林晚的角落隔着一条对角线。这个距离,微妙地给了林晚安全感,又足以让她不动声色地将他的身影纳入视野的余光。
      她开始留意他的一切,像一个虔诚的信徒收集着关于神祇的碎片。
      她知道他习惯在第二节下课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冲出教室,和几个同样高大的男生勾肩搭背地冲向篮球场,像一阵裹挟着青春热力的风。她知道他打完球回来,额发总是湿漉漉地贴在饱满的额头上,敞开的校服外套下,白色的T恤后背会被汗水洇出深色的痕迹,带着蓬勃的、属于阳光和汗水的独特气息。她知道他最喜欢喝冰柜第三层靠左位置的那款柠檬味运动饮料,每次去小卖部,目标明确,从不犹豫。
      她甚至记住了他打球时一些小动作:思考问题时习惯性地用指节敲击桌面;被老师点到名时,会先扬起一个略带歉意的灿烂笑容,再回答问题;和后排男生插科打诨时,眉梢眼角飞扬的神采,像跳跃的阳光碎片。
      这些细微的观察,成了林晚枯燥日常里隐秘的糖。每一次无意的捕捉,都让她的心湖泛起小小的涟漪。她小心翼翼地收藏着这些碎片,将它们深埋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像守护着一个无人知晓的宝藏。
      然而,尘埃与太阳的距离,从来不是目光可以丈量的。
      那个被林晚视若珍宝的“初遇”,那个楼梯转角的瞬间,那个带着阳光气息的笑容和那句“小心点”,在江砚的世界里,早已被无数更精彩、更重要的片段冲刷得干干净净。他像一颗燃烧的小太阳,本能地散发着光和热,吸引着周围的一切,也习惯了给予别人短暂的温暖。那一次伸手,对他而言,和帮队友捡起滚落的篮球,替忘记带笔的同学递支笔,没有任何本质的区别。都是顺手为之,都是他阳光性格里再自然不过的流露。
      他甚至从未试图去回忆那个女孩的脸。在他浩如烟海的记忆里,那只是一个模糊的、穿着同样校服的轮廓,一个需要帮助的、差点摔倒的同学。仅此而已。
      这种认知上的巨大鸿沟,很快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方式,呈现在林晚面前。
      那是一堂沉闷的物理课。午后的阳光慵懒地透过窗户,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一丝倦意。物理老师布置完当堂练习,背着手在过道里巡视。林晚早已做完,正低头看着课本上的一段拓展阅读。
      “江砚,”物理老师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你这道受力分析图画得什么玩意儿?力臂呢?作用点呢?拿上来!”
      江砚挠了挠后脑勺,在全班或同情或看热闹的目光中站起身,拿着他那张画得有些潦草的卷子走上讲台。物理老师指着他的图,毫不客气地点评着,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的同学听得清楚。
      江砚脸上挂着惯有的、有点痞气的笑容,偶尔辩解两句,更多时候是虚心(或者说敷衍)地点头。老师大概也是无奈,挥挥手让他下去:“好好看看人家林晚是怎么画的!学学人家的细致!”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她感觉到周围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她死死盯着自己的卷子,仿佛要把那上面的墨迹盯穿。
      江砚拿着卷子,在物理老师的示意下,朝林晚的方向走来。他脚步轻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满不在乎的洒脱。林晚的心跳瞬间飙升,血液涌向脸颊,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他要过来了?老师让他看她的卷子?他会跟她说话吗?她该说什么?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脚步声在靠近,停在了她的课桌旁。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他身上特有的、阳光和运动后的清爽气息。
      林晚紧张得连头都不敢抬,视线死死锁在桌面上,只能看到他校服裤子的边缘和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
      “同学,”江砚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清朗随意,带着点刚被训斥后的懒散,“卷子借我看下呗?”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就像在问一个认识很久的、再普通不过的同学借块橡皮。没有丝毫的迟疑,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探寻。
      林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骤然下沉。一股冰冷的失落感迅速蔓延开来,冲散了刚才所有的紧张和悸动。
      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那个楼梯转角,那个被他扶起、递还书本的女孩,那个被他短暂触碰过的、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同学”,在他璀璨的记忆星图里,连一颗微尘都算不上。
      她僵硬地、几乎是机械地伸出手,将自己那份字迹工整、图线清晰的卷子推到了课桌边缘,靠近他的方向。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谢了啊。”江砚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僵硬,很自然地拿起卷子,目光快速扫过她画的受力分析图。他看得很快,眉头微蹙,像是在和自己的思路对照。几秒钟后,他似乎看明白了什么,眉头舒展开,随手将卷子放回她的桌角。
      “哦,原来力臂要画在这里……”他像是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带着点恍然大悟的意味。然后,他没有任何停留,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便转身,迈着轻松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林晚看着被放回桌角的卷子,那上面还残留着他指尖微热的触感。她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将卷子拿回来,平整地压在物理课本下面。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的机器。
      教室里只剩下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和同学们埋头做题的细微声响。阳光依旧暖洋洋地洒在桌面上,可林晚却觉得指尖冰凉。刚才那短暂的几秒钟,像一个被放大的慢镜头,清晰地烙印在她脑海里:他随意的称呼(“同学”),他毫无波澜的语气,他快速扫过卷子的目光,他放下卷子后毫无留恋的转身……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她心底那个刚刚萌发嫩芽的地方,带来一阵阵绵密的刺痛。
      她终于无比清晰地确认了那个残酷的事实:那个对她而言如同神祇降临、足以照亮整个世界的瞬间,对他而言,不过是浩瀚星空中一颗早已湮灭的尘埃,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巨大的失落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卑微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用力咬住下唇,口腔里弥漫开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压住了眼眶里汹涌的酸涩。她低下头,重新握紧了笔,笔尖重重地落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无意义的痕迹。
      尘埃爱上了太阳,本就是一场注定徒劳的仰望。光只会平等地洒向万物,却不会为任何一粒尘埃停留。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南城九月的天气依旧任性,上午还艳阳高照,此刻却突然阴沉下来,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堆积在天际,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风也开始变得不安分,带着湿漉漉的泥土气息,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教室里的窗帘猎猎作响,也吹乱了课桌上堆积如山的试卷和书本。
      “要下暴雨了!”有人小声惊呼。
      果然,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密集的水帘,将窗外的世界冲刷得一片模糊。狂风裹挟着雨丝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来阵阵凉意。
      靠窗的同学手忙脚乱地关窗。一阵更强的风猛地灌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扫过林晚前排靠窗那一列几张课桌。几张没被书本压住的卷子和练习纸,如同受惊的白鸽,呼啦啦地被卷了起来,打着旋儿飘散开去,有的落在过道,有的被吹到后排,一片狼藉。
      “哎呀!我的卷子!”前排的女生懊恼地叫了一声,连忙弯腰去捡。
      林晚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瞬间锁定了其中一张。那张卷子被风卷着,在空中划过一个不规则的弧线,然后,不偏不倚,落在了江砚的课桌旁。
      那是一张数学随堂测验卷,卷首清晰地写着江砚的名字。红色的分数不算高,但卷面很干净。此刻,它静静地躺在地上,被风吹得微微卷曲着边角。
      江砚正戴着耳机,专注地看着摊在桌上的篮球杂志,修长的手指间还转着一支笔,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掉落的卷子。他旁边的几个男生也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
      林晚的心,毫无预兆地揪紧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去帮他捡起来。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她知道自己应该像其他人一样,安静地坐在原地,等待失主自己发现或者前排的同学捡起。可她的身体却像不受控制,目光死死地黏在那张试卷上,仿佛它正遭受着什么巨大的危险。
      教室里有些嘈杂,关窗声、低语声、纸张翻动声混在一起。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林晚内心的挣扎。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甲陷入掌心。
      去吧,林晚。只是捡一张卷子而已。就像他那天扶你一样,只是一个简单的、善意的动作。他不会在意的。一个声音在心底怂恿着。
      不,不要去。他根本不认识你,甚至不记得你。你这样贸然过去,只会显得突兀又可笑。万一他抬起头看你,你该怎么办?另一个声音冰冷地反驳着,带着恐惧。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像急促的鼓点,敲在她纷乱的心弦上。那张写着“江砚”名字的试卷,在风中可怜地微微颤动了一下。
      最终,那个想要靠近一点点光源的卑微愿望,战胜了所有的怯懦和顾虑。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颗不安分的心脏几乎要撞出来。她慢慢地、极其小心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低着头,像一只试图穿越喧闹人群而不被发现的猫,脚步放得极轻,快速穿过窄窄的过道。
      越靠近江砚的座位,她的心跳就越发失控,血液冲击着耳膜,嗡嗡作响。她能清晰地闻到空气中飘散的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窗外潮湿的雨气。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手心也沁出了薄汗。
      终于,她走到了那张卷子旁边。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近在咫尺的江砚,视线死死地盯着地面,盯着那张试卷上熟悉的、飞扬的字迹。她飞快地弯下腰,伸出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一把抓住了那张试卷。
      纸张微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她像是拿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猛地直起身,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狼狈。
      就在她转身准备逃离的瞬间,一道略带疑惑的目光扫了过来。
      是江砚旁边的一个男生,他正好抬起头,看到了林晚弯腰捡卷子的动作。男生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点探究和一丝了然的笑意,似乎觉得这场景有点意思。
      林晚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巨大的羞耻感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她根本不敢看那个男生的表情,更不敢去看江砚是否也抬起了头。她攥紧了那张卷子,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跌跌撞撞地冲回了自己的座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震得她耳膜生疼。
      回到那个熟悉的、安全的角落,她猛地坐下,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墙壁上,才找回一点支撑的实感。她大口地、无声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手里那张属于江砚的试卷,此刻仿佛有千斤重。她低着头,视线模糊地盯着卷首那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该怎么办?就这样拿着吗?还是……还给他?
      还给他?这个念头让她刚平复一点的心跳再次狂飙。她刚刚才像个逃兵一样狼狈地跑回来,现在再过去?她简直无法想象那个画面。那个男生探究的眼神还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窗外的雨声滂沱,像一场盛大的哭泣。教室里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暴雨而显得有些躁动不安。
      林晚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自己桌角那个半开的笔袋。一个念头,像黑暗中悄然亮起的一点萤火,微弱却清晰。
      她轻轻地将江砚那张微微有些褶皱的试卷,小心翼翼地摊开在自己面前。然后,她拿起自己那本厚厚的、硬壳的数学笔记本——那是她用来整理重点和错题的。她翻开笔记本的扉页,里面夹着几张备用草稿纸。
      她抽出其中一张最大、最平整的草稿纸。然后,她屏住呼吸,将江砚的试卷,对折,再对折,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最后,她将折好的试卷,小心翼翼地夹进了那张大草稿纸里,再将草稿纸平整地放回笔记本的扉页夹层中。
      做完这一切,她将厚厚的笔记本合拢,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抱住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秒钟里,所有的慌乱、羞耻,以及那一点点隐秘的、带着罪疚感的满足。
      这样,就好了。她默默地想。试卷没有丢,只是暂时由她保管。等放学,等所有人都走了,等教室里空无一人……她再悄悄地把试卷放回他的课桌抽屉里。神不知,鬼不觉。
      她不需要他的感谢,甚至不需要他知晓。她只是……只是想帮他捡起那张被风吹落的卷子,仅此而已。像完成一个只有自己知晓的、卑微的仪式。
      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冲刷着世界。林晚抱着她的笔记本,安静地坐在靠窗的角落里。她的目光,越过教室攒动的人头,再次投向那个光芒所在的方向。
      江砚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他的篮球杂志,耳机线垂在颈侧。他旁边的那个男生似乎已经忘了刚才的小插曲,正和另一个同学低声说着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她,没有人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内心风暴,更没有人知道,在她那本厚厚的数学笔记本的扉页里,静静地躺着一张属于江砚的试卷,上面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她卑微如尘的爱意。
      光依旧平等地照耀着,温暖而遥远。尘埃小心翼翼地靠近,留下了一道无人看见的轨迹,又迅速隐匿于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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