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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误闯仙家 他的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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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奉七年,初春。
新绿初绽,山云淡雨。
这一日,是无间山开山收徒的日子。
无间山作为一众仙门之首,规矩森严,历史悠久,就连考核方式也传统得鹤立鸡群:
撰策呈文,现考现改。
上午笔试一过,无间山山脚就挤满了人。
有世家子弟锦衣华带,也有寒门修士风尘仆仆,却无不怀揣豪情,渴望着进入无间山,有一番成就,他日名震四海。
可独有一人除外。
人群外围有一个青衫少年,瞧着十三四岁,身如青竹拔节,自有一段风骨。他生得极好,在这还未长成的年纪里,已有了些翩翩君子模样。他神情不喜不悲,很是沉默地注视着眼前骚动的人群。
他叫周衍。
不是因为他过分成熟早慧,内心再激动表面也波澜不惊,也不是因为他安于一隅,没有一定天下事的野心。他只是过于茫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三个时辰前,周衍还是在山林中从师学习,等待着一举夺魁的凡间商贾之子,修仙什么的对他来说,不过是志怪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故事。直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白发仙人不请自来,和教他念书的师父剑弩拔张地说了什么,便把他带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参加这劳什子的仙门考试。
真是造化弄人,周衍心说。
短短几个时辰,他就被命运从科举入仕的人生规划中一下子甩了出去,转而踏上一条一无所知的道路。
上午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周衍面前摊开的素白卷轴,卷首朱砂题着“无间山入门试”,底下有六道题目。前五道他看得半知半解,不过好歹是连蒙带猜地写完了。字迹密密麻麻,好歹态度过关。
最后一道赫然写着:“汝之道心为何?”
周衍盯着题目,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道”还没上,哪来的道心?眼见着答题时间快要到了,他只好把那些乱如麻的想法拨开,匆匆写了些什么。
无间山明堂内,几个长老正在批卷。
“今年苗子不行啊,”一位长老摇头,“尽是些‘斩妖除魔’的空话。”
另一位长老漫不经心地翻着卷子,随口答道:“粗使弟子罢了,当上正规弟子还需要磨练......嘿。”他语气一顿,“这张卷子倒是特别。”
前五题答的尽是“济世安民”“经世致用”云云,说得好听点是规矩,说难听点,满是酸儒气的空话,唯一看得过去的是行文十分流畅。最后一道题只字未答,却批了一行小字:“不知何为道心,不敢妄答。”
长老正从“这位不去考科举算是屈才了”的想法里拔出来,突然看到这一句,盯了半晌,突然笑了:“...倒是实诚。”
他说罢,提笔在卷上画了个圈。
一声明净悠长的钟声响起,山门前,躁动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
一位白袍长老展开卷轴,声如洪钟:“放榜!”
巨大的卷轴凌空展开,一个个名字逐一亮起。
周衍仰着头望着,目光有些怔然地落在卷尾——
周衍,粗使二十三院。
......考上了?
他盯着卷轴上自己的名字,指尖不自觉地掐住掌心。
那几个字刺得他眼睛有些疼。
它本该出现在金殿的朱榜上,如今却荒谬地挂在这仙门招徒的榜单末尾。
周衍突然有些恍惚,他这时才终于从此前的离奇经历中醒来,开始思考起自身的处境。
仙路渺渺,凡尘渐远。
他的人生,竟然在这短短的半日内,彻底偏离了原定的轨迹。
“这位师弟?”一位身着天水碧锦袍的弟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前。
周衍猛地回神,发现人群渐渐散了,山脚下中选的弟子稀稀拉拉地聚在一起,一位身着同样锦袍的弟子正站在他们旁边,向这里望过来。他垂眸,掩去眼中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已然换上了自然的笑意。他拢了拢被山风吹开的衣带,声音温和而平静:“有劳师兄了。”
入选的粗使弟子被聚集在一起,周衍摩挲着刚发到的乌木牌,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先前那师兄等一众粗使都拿到物资,安静下来后开了口:“诸位师弟师妹,欢迎来到无间山。我宗立派千年,有三句祖训,望诸位谨记。”
他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地传到每个弟子耳朵里。
“其一,登高必自卑。”他指向眼前蜿蜒向上的石阶,“这三千级石阶,是当年开宗祖师一步步凿就的。明日辰时,你们也要从最底层的粗使院开始修行。”
“其二,行远必自迩。修道须缓、须静、须恒,三十年前,如今的执事堂首座长老,也是从劈柴烧火做起。”
“最后一句——大道无亲,常与善人。仙门不论出身,只论本心。”
见一众粗使安静如鸡的样子,他忽然笑了笑,让严肃的气氛松快了不少,他接着说:“诸位已经拿到弟子令和装物资的包裹了。弟子令是是弟子身份凭证,需要妥善保管。”他指了指腰间的青玉牌,“包裹里有一本《无间山入门弟子玄章》,里面记录了我宗详细宗规,诸位最好仔细阅读。”
“我叫姜生,是杂物堂的弟子掌事......说白了就是发管月钱的。”见一众弟子都笑了,姜生达到了自己的预期效果,便很愉快地继续说,“每月物资领取,任务发放相关事宜可以找我。”
姜生转身继续引路,声音随风传来:“山门已开,道途在望,愿诸位...”
话未说完,被一阵清越的鹤鸣声打断。周衍抬起头,只见三只白鹤悠悠然越过云海,羽翼划过长空,落下点点金辉。
“看来宗主已经知道了,”姜生仰头笑道,“这是仙鹤献瑞,预祝诸位仙途坦荡呢。”
待鹤影远去,姜生指向远处几座低矮的山峰,道:“粗使院在那边,弟子令会指引方向。明日辰时,莫要误了时辰。”话罢,挥袖离去了。
众弟子作鸟兽散,三三两两结着队伍,捏着弟子令往上行去。
周衍在原地站了片刻,独自踏上了石阶。山雾渐浓,吞没了身前身后的喧闹。他咬破指尖,往弟子令上轻轻一抿。血滴很快渗入掌心乌木令,只余一点微光。
“这就...算是修仙了吧。”他喃喃自语。
跟着弟子令指示的方向,周衍穿过林间小径。周遭的树木挤压着向上窜,枝叶交织成密密的网,只吝啬地漏下一点阳光。落下的天光被滤成湿绿色,混杂着隐约的人声,像一汪化不开的湖绿,黏在他的眼皮上。
登上粗使峰,踏过青石铺就的主道,巨树在此地逐渐退让,空出一片圆形的天穹,几间青瓦小院静静伫立在此,竟有些豁然开朗的意味。
周衍手中弟子令光芒渐散。粗使二十三院,到了。
小院样式古朴,院门前的牌子上,“二十三院”几个字被漆得格外醒目。周衍脚步一顿,走了进去。庭院很宽敞,中间立着一个小石桌。小院有两厢,一厢分两房,房门前各悬挂一个无舌铜铃,无风自动,据说天气不同,会发出不同的铃音。
周衍推开北院东边那间房的房门,发现居住环境出乎意料地不错。床位于桌案对面,窗面山敞开。他把手中包裹平摊在床上,将其中一套门派服换上,将原先穿着的靛青色学袍和剩下几套衣服叠好,收进柜子里。
粗使弟子服是玄青色劲装,配上漆黑腕束,腰带绣祥云暗纹,缠得很紧。穿在身上,显得整个人挺拔而干练。
他翻出包裹中的《入门玄章》,翻来覆去地读了几遍。他将包裹里的物件一件件取出,又一件件放回。玄青衣料粗糙的纹理、乌木牌弟子令的纹路、以及书册的纸张厚度,似乎只要记住这些实实在在的触感,他就能将飘忽不定的未来钉在掌心。
周衍深吸一口气,将换下的旧衣叠好,布帛间掉下一枚质地莹润的双鱼佩,他动作顿了顿,终究把它塞进了袖袋中。
总归是要往前走的。既然踏上这条路,那便踏踏实实地走下去吧。
做完这一切,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啊......是这里没错吧?”一道清亮的声音由远及近,“弟子令指的就是这个方向啊!”
院门被“吱呀”一声猛地推开,一个唐茶色衣衫的少年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他生得一副极富生气的好相貌,眉如出鞘剑,眼似点漆星,让人一见便心生欢喜。他头发高高束起,发尾在空中旋了个圈。
他看到正往外走的周衍,眼睛一亮,道:“太好了!总算遇到人了!我是文时,今早刚通过考核的,”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这林子真是绕得我头都晕了。”
话音未落,院门外又出现两个身影。
一个身着鹅黄衫的少女扶着门框喘气:“哥!你跑那么快做什么......”她抬头看见还有周衍这个生人在,忙扶正了头上的簪花,“这位是?”她和文时生得有七分像,眉眼含笑,明亮得仿佛三月春光。
她身侧素衣女子缓步而入,她白玉簪挽发,衣襟总比别人齐整几分,整个人好像笼了一层薄雾。
“周衍。往后请多多指教。”周衍微微拱手。
“不敢不敢。我是文梨,”少女指了指身旁安静的同伴,“这位是林知棠,知棠姐姐。我们三个都是中州人。”
林知棠笑着点了个头,随机环视四周,道:“看来这就是我们未来要住的地方了,”她语气很轻地补了一句,“不愧是无间山。”
三人交换姓名的功夫,文时已经绕着院子跑了一圈,准备拎包入住了。他兴致冲冲道:“霍,真是个好地方!牌子上写我住这间——”他正往北厢走,忽然扭头对周衍说,“周衍兄,明日辰时排了事务,我们一道去吧?”
文梨正垫脚往她房门前挂一盏琉璃灯,闻言“噗嗤”笑了:“哥,你连路都认不全,倒急着当领路人。”
文时:“喂,有这么拆台的吗!”
周衍被几人吵吵闹闹的氛围感染,心里轻快了不少,他说:“好啊。”
文时:“那就说定了!辰时,不见不散哦!”
四人回房粗做整理,到了晚间,便各自熟悉环境去了。
待到周衍洗浴后,夜色很深了。
山中宁静,窗户敞着,只依稀听得见风刮过树梢的声音。他盯着窗外看了半天,扑通一声扎进床中,狠狠地将脑袋扎进被子里,带着忧伤,紧张和一点说不上来的期冀,投入了未知的新世界。
月色朗朗,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水银色的光辉。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