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一片孤光照残雪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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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正在此时，那载着沈翎肉身的华辇已在一处古朴华贵的高台之上缓缓地停留了下来。
此地原本极为空旷，但此刻却满是前来观礼的仙府弟子。
不论是内门还是外门，不论是亲传还是记名……都悉数到场。
几位地位稍高些的长老端坐在各色车辇之中，而其门下的亲传弟子则恭恭敬敬地侍立在车辇旁。
而在那各色车辇之中，赵名芳为沈翎准备的华辇无疑是其中最为显眼的景致。
众人只依稀听闻掌教真人得了一个美人，却不知其人是谁，亦不知其人是否受宠，如今见到这样的一幕，众人俱是暗自心惊——一个身世卑微的“女子”乘坐这样华丽的车辇，在本门之中本是僭越，但车架上那独属于赵名芳的印记是那般耀眼，仿佛是恨不得昭告天下，好叫所有人都知晓车中之人是他的亲眷一般。
如今的藏玉仙府与赵名芳的一言堂无异，是以众人全然不敢对此多言半句。
此刻的沈翎仍旧双目紧闭，姿态懒散地倚在榻上，好似是在闭目养神一般。
他发间的凤翎钗因他的动作而微微晃动，摇摇欲坠地绾住他的长发，似乎下一刻便要落在地上。
一只血色的，畸形的纤长双手轻轻地扶正了那支钗子，又替他重新绾好了长发。
做完这些，那血色双手方才幻作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地面。
而那车外侍立着的美貌婢女们，皆对此毫无所觉。
那血色的纤长双手自然属于沈微命，他本是心魔，如今尚未拥有肉身，那影子便是他的本体……既然是影子，那便可以以任何的形态出现在此间。
一道粘稠的血影在沈翎脚边微微晃动，沈微命将视线放在高台之上，面色不由得有些凝重。
只见那陈设古朴的高台之上，一个白衣人端坐在上首，此人容貌俊美，仪态端雅，虽一副亲切端庄的模样，却令人丝毫不敢小觑。
此人正是仙府掌教赵名芳。
而在赵名芳身侧，一个灰衣少年恭敬侍立，此子身形纤瘦，乌发白肤，本是再阴柔秀美不过的长相，可美中不足的是，那双狭长的双眼下，赫然是一道朱红色的胎记。
这胎记破坏了他整张脸的协调性，看在旁人眼中，不由得令人心生厌恶。
这灰衣少年，正是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李镜青。
沈微命的视线在这二人身上一晃而过，最终落在了台中一老者身上。
这老者身形干瘦，满头银发，本该是清癯阴沉的相貌，如今却憔悴不堪，一派将行就木之感。
两道巨大的，染血的玄铁锁链自他的琵琶骨穿透而过，而他跪坐在台中，佝偻着脊背，低垂着头颅，乌黑的血污遍布全身，也不知这血迹是属于旁人的，还是属于自己的。
……或许二者皆有吧。
在他身后，一个穿着白服，面容冷肃的刑罚司弟子手持铡刀，只差掌教下令，便要夺去那人性命。
此人当然就是传闻之中“恶贯满盈”的王长老，修道千年，如今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实在是令人唏嘘不已。
今日是要当众处决祸首，令众弟子观刑，应当也是为着警醒后人，毕竟此前门中风气实在不好，蝇营狗苟之事随处可见。
赵名芳又装模作样地说了几句勉励之语，众弟子当然洗耳恭听，而现如今到场的长老又都是赵名芳的拥虿，是以这一场残酷的处刑，反倒弄出了一派讲道似的模样来。
那王长老自始至终都低垂着头，面色麻木不已，仿佛即将魂飞魄散的不是自己而是旁人一般。
或许此人早已认命，毕竟成王败寇，他如今也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是时候行刑了。
高台之上，赵名芳一抬手，于是那弟子高高举起手中的铡刀。
下一刻，一抹殷红的血珠散落了一地。
尔后，一枚死不瞑目的头颅骨碌碌地滚了下来。
那红色的血痕艳如红梅一般，看得人通体舒畅。
这一场戏终于快要落幕，赵名芳眯了眯眼，缓缓地笑了。
“此人虽为祸首，却也是我仙府弟子，我藏玉仙府对他栽培许多，他如今酿下大错，也理应以此身偿还仙府恩情。”
“诸君同为我仙府弟子，也应以此为鉴，不忘前尘，坚守本心。”
说着，他又一抬手，于是那无头尸身幻作白芒，尔后分散成无数道光点，没入此间众人额间。
——这光点正是王长老千年的修为，如今却被赵名芳用来福泽于众人了。
众人见此，当然悉数行礼，只说谢过掌教恩赐。
此间众人皆有福泽降身，沈翎当然也不例外，只是此物到底晦气，是以沈微命便显现出身形，替他拦住了那意欲没入其额间的光点。
那光点失去目标，于是不过片刻便消散在了空中，彻底了无痕迹了。
至此，那王长老便算是死无全尸，再无转世重修的机会了。
此时，沈微命却抬起头来，眉头渐渐蹙起。
……王长老死了，这一场戏也要结束了，可是翎儿却还不曾回来。
他去了这么久，会不会遇上什么危险？
如此一想，沈微命心中更是不安。
他忍不住抬首，却看见赵名芳垂首，正微微笑着。
——其目光所及之处，正是沈翎肉身所在之地。
他眉头蹙得更深，心中陡然涌现出一抹不祥的预感。
……
而此时，天女殿中。
沈翎绕过那怪异的天女像，正待仔细观察此间怪异景象，余光却瞥见那天女像后的墙面上满是彩色的壁画。
而在那壁画的角落处，仿佛有一道形状怪异的凹槽。
他仔细看了许久，方才认出，原来这是这凹槽之中应当放置一枚莲花形的玉令。
这很奇怪。
那莲花玉令应当便是开启禁制的信物了，只是……这机关设计得如此轻率显眼，不像是赵名芳的作风啊。
他蹙了蹙眉头，伸出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墙面上的壁画。
“咔嚓。”
陡然，耳边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声响。
“？”
指腹上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他抬眸望去，便见那壁画缓缓展开，露出了一道幽深的阶梯来。
那阶梯仿佛没有尽头，也不知通往何处。
莫非，这就是赵名芳身上那天魔气息的来源？
沈翎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只可惜沈微命不在身边，如今也只好自己下去探查一二了。
如此，他略微沉吟，旋即取出一方犀角，尔后点燃，悄无声息地踏上了那幽深的长阶。
犀角有照夜通幽之用，若此地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凭借手中的犀角，可令它们无所遁形。
手中燃烧的犀角泛着幽微的光芒，为他冷淡而无暇的面容镀上来一层怪异的光芒，而他抿着唇，似有些紧张。
凭借手中犀角，他正好能够看清前路景象，而这，也令他心中不安。
久久走不到尽头，他蹙眉，心中难免焦急。
莫非，这长阶不过是用于迷惑旁人的障眼法？
他抿了抿唇，敛眉，面色有些难看。
“……”
不知走了多久，手中燃烧的犀角都快要燃尽了。
终于，得以行至尽头。
他松了口气，高举手中犀角，好叫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燃烧的犀角散发出幽微的青芒，这光芒虽有些微弱，却并不影响他看清楚周遭的景象。
这里是一处古朴简陋的石室，看上去已经有许多年头了。
那幽微的青芒散落了一地，他甫一抬起头来，便对上了一双黑黝黝的双眼。
他手腕一抖，差点拿不稳手中的犀角。
他抿了抿唇，深吸了一口气，待看清那物的全貌后，心中更是骇然。
幽微的青芒照彻此间，而在青芒笼罩之处，赫然是一具干瘪的，双目无神的尸体！
那尸身上的皮肉纤毫毕现，沈翎甚至能够看见毕露的青筋！
然而真正令他惊骇的却不是这个，而是那尸体怪异的模样！
只见那干瘪尸身的头颅后方，一张微笑着的，美艳邪肆的面庞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沈翎的手臂有些颤抖，他抿唇，心跳一下比一下剧烈，仿佛下一刻便要跳出嗓子眼。
哪怕知晓身前的东西只是一具尸体，他也忍不住有几分惊惧。
他走近了，终于看清了那尸身的面孔——俊美端雅，笑容温和，正是多日不见的藏玉掌教赵名芳。
可是，若是这具尸体是赵名芳，那么曾经与他有过一段露水姻缘的人，又是谁呢？
他忍不住怀疑，目光有一瞬间的偏移，却在这一刻，他的余光看清了角落里的景象。
尔后，他的目光便彻底地停滞了。
只见那目光所及之处，密密麻麻的全是一模一样的干瘪尸身！
刹那间，他头皮发麻，心跳骤停。
“夫人。”
此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出现在耳畔，旋即那人轻轻地搭住他的手臂，帮他拿稳了犀角，“怎么如此不小心。”
他浑身一抖，缓缓转头。
便对上了一张温和端雅的面容。
——是赵名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