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沼泽》雾皂

23、父亲

　　《小圆的奇幻冒险》设定发生一个叫稻城一中的中学，这所中学连接着阴阳两地，时常有妖鬼出来作乱干扰学生的生活。而小圆则是这所中学的超级英雄，天生具有阴阳眼，情绪感知力超强。

　　十一长假的路上，沈园把游戏刚刚完成剧情二的关卡，杀掉了一个名叫水中男的鬼怪。
　　剧情三的名字叫傀儡温床。
　　沈园提前搜了攻略。
　　傀儡温床的大boss名叫千手，是一名提线木偶师。
　　通关的要求就是毁灭千手的傀儡之心。

　　车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倒退。
　　列车播放器提醒道：下一站稻川西。

　　沈园打开了剧情三的过场CG。

　　夜幕降临，一轮巨大的月亮诡异地悬在校舍上方。
　　繁密的月季花丛中伸出了一根白色的细线。
　　办公室，被没收的玩偶从抽屉里跳了出来，开始唱起童谣。
　　伴随着童谣的逐渐飘远，全校师生的关节处都长出了傀儡之线。
　　从关节之处向心脏蔓延，当整颗心脏都被线吞噬之时，整个校园就会成为千手的游乐场…
　　……

　　沈园还没把动画看完，陆春芳的电话插了进来。
　　接通，对方反复叮嘱：“别往家买东西，家里什么都有，妈啥都不缺，你人安全回来就好……”

　　挂断电话，沈园望着腿下边的一堆礼品愣了一秒。
　　下一秒平静的心湖突得燃起一簇想要报复的火焰。
　　报复谁呢？
　　报复自己的母亲吗？
　　沈园苦笑着掐灭内心的苗头，但是心里还是难以平静。
　　下车的时候，她找了个快递站，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准备好的礼物全部退货退款。

　　-

　　十月份的稻川虽近立秋，暑气丝毫不减，偶在路边的西瓜摊可以看到零星几个摇蒲扇的大爷大妈。
　　沈园在一个小摊位上买了几颗西瓜。

　　她已经几年没回来了，老家大院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单元楼刷了新漆，废弃的菜园子修成了大草坪按上了老年健身器。
　　以前踩一脚就会汲出一壳水的石砖路也硬化成了柏油。
　　整个小区好像焕然一新，但他们家里貌似什么都没变，依然是她当年离开时的样子。

　　只是，陈叔叔当年送的碎花沙发有点旧了，离家许久的父亲重新住了回来。

　　沈园惯性地回到自己的卧室。
　　她的卧室已经成了杂物间，里边摆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能看出来，她以前睡得那张床刚刚收拾过，换了新床单，用过的书桌也擦得一干二净，甚至她以前用过的旧课本都被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桌上，一尘不染，还像新的一样。
　　可见，陆春芳还是很爱惜这些书籍的。但她不是爱这些书本身，而是爱惜女儿用过的东西。

　　沈园盯着那排书本，心里莫名涌上一股酸涩。
　　她有点后悔下车的时候退掉了那些礼品。
　　自己还是太自私了，怎么能自己的母亲产生那种想法呢！
　　她有些愧疚，但这样的愧疚并没有维持很久。

　　陆春芳跟着沈园进屋，转身掩上门。
　　“你有买点东西回来么？”

　　没有。你不是说不让我买。
　　沈园想说这些，但因为刚刚的愧疚，她觉的这些话有点过分，便没说出口。

　　陆春芳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哎呀，你好不懂事。”
　　“你不给我带，你得给你爸带回来点啊。你爸都病很重了。你毕竟是她的女儿。”

　　这话的逻辑，怎么听怎么有漏洞。
　　还是因着刚刚的愧疚，沈园把话全咽进了肚子。
　　良久，她说：“有买了西瓜。”

　　“你爸身上还有糖尿病，吃不了这些。再说今年西瓜很便宜，到处都是西瓜……”陆春芳巴拉巴拉，数落着沈园的不懂事。

　　沈园干脆不说话了。
　　方才的那些愧疚，依然快要消磨没了。

　　陆春芳一屁股坐在床上，整洁的床单顺着她丰实的臀部压出了十几根根细褶子，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片。
　　她的声音也像销薄的刀片一样锐利。
　　“唉、你爸选了保守治疗。我说不让他保守的，我到时候出去赚钱……”陆春芳说。
　　不知道这句话搭到了那根泪腺，她说着说着突然哭了起来，“我的命真是不好！你说你爸……”
　　她哇啦哇啦开始讲以前的事情，每句话的开头都是“你爸”二字。

　　你爸你爸你爸……
　　沈园被迫听着二人吃糠咽菜的青春。
　　类似的话听多了，一开始她还绞尽脑汁去回答回答。
　　现在，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她知道无论说什么，陆春芳都不会好过。

　　终于陆春芳把和沈军友的感情史全部讲完，这些故事她跟亲戚，跟朋友，跟女儿一遍遍讲了无数遍了。
　　所有人都知道她的不幸，她已经讲干讲枯了。
　　可依然止不住她想要讲下去的欲望。
　　于是开始数落沈园，“你也是！这么久不回来！”

　　沈园：……
　　她的目光飘到那干净到刺眼的书桌上。
　　条件反射似的遮了遮眼睛。
　　还真是有些刺眼呢。

　　陆春芳就这么跟沈园哭诉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沈园也开始哭了起来，她才消停下去。

　　沈园摸摸自己的眼泪，觉得莫名其妙，她并不觉得特别伤心，大抵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在起作用。
　　如果她不哭，陆春芳就要不停地不停地抱怨下去。

　　陆春芳擦擦眼泪，拿小木梳了梳头发。
　　也就几年时间，她的白头发突然多了，上弯的微笑唇，不知何时变成了覆舟嘴，眉头的川字纹加深，人中变长。
　　也就几年光景，她好像失去了和陈叔叔处对象时的容光焕发。

　　沈园低着头。
　　心中千般滋味终不是滋味。

　　她实在不明白，母亲当年明明可以选择过好一点的生活，为什么还要选择和沈军友复婚。

　　-

　　和陈叔叔处对象那几年，陆春芳的气色真的是由内而外地好，所谓的抑郁症也像消失了一样。
　　如果不是沈军友突然查出癌症，她应该会和更给她带来更多幸福的陈叔叔一起生活。

　　沈园到现在都忘不了高三那年的暑假。
　　她打完暑假工回家，看到父亲躺在那张碎花沙发上。
　　在此之前，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陆春芳什么都没跟她说，只通知她，两人复婚了。

　　沈园当初有多不希望两人离婚，当时就有多不希望两人复婚。

　　她能看得出，两个人眼里都没光了，满满的全是消耗殆尽的疲惫。

　　沈园还是从楼里邻居的议论才知道。
　　沈军友查出了肺癌，他的新老婆带着儿子卷钱跑了，至今下落不明。
　　他新买的花园别墅也买了，但是那些钱不足以支撑他后续病情的支配。

　　沈园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以何种心情面对自己的父亲了。
　　也许有那么一瞬间，沈园曾诅咒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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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看看你爸吧。”
　　“他很想你。”
　　陆春芳突然说，她疲惫的双眼中交织着这些年的艰辛，看起来很可怜。
　　只要是还有点良心的子女看到母亲这个样子，都不会拒绝。

　　“不要、不想。”
　　沈园面无病情地擦擦眼泪。
　　平静的声音，既无热情，也无冰冷，毫无一丝温度，像一个毫无感情的机器人。

　　她起身出门，拉着行李箱。

　　“刚回来你又要去哪？”
　　陆春芳追出来。

　　沈园一句话也没说，拉着行李箱下楼。

　　屋子里，沈军友咳嗽了两声，陆春芳只追到了楼下便折返回去伺候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