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死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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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
春分。
南方这个时候大多是雨水季，一阵阵的雨接踵而至，密密麻麻敲打在窗户边，屋檐上。路过的人们也不肯在这阴绵绵的天气下，在路上多停留半分。那天空中的黑云越压越多，似是不给人一口喘息的机会。
好在，连续的洗礼之后终于迎来了片刻的一丝光亮。
云姚第一医院。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停在了907号病房的门口。
咚咚咚，没人，紧接着又是咚咚咚，还是没有反应。推开门，看到的却是空荡荡的病房。
监护仪的警报声响起。
这是少女十五年来第一次，逃离了那些同情的目光、小心翼翼的对话，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味的白色牢笼。
楼下的小花园里，许是太久没有看见阳光了，一眼望去，多得是穿着条纹病号服的人们在散步。透过树间的空隙，阳光稀稀散散地洒在树下的木长椅上。
“久违了。”
花园里的山茶花开得正好，景椿靠在最角落的长椅上，仰着头，手轻搭在眼睛上，低低呢喃着。
每逢雨季过后，人们总会贪恋冷清之后的阳光，少女也不例外，尽管脸上的气色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忽的，一阵风拂过。
树叶被风吹落了下来，晃晃悠悠，转了几个圈落在了草地之上。
树下少女的长发轻轻飘起，穿着宽大单薄的病号服，微微颤抖了一下。
远处的急促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脚步在景椿的身边停下，却迟迟没说话。
景椿并没有感到慌张，平静得像是一早就知道她的到来般。
嘴角还些许微微上扬,搭在眼睛上的手也没拿下来。
那人不恼不动，就这么干站着。
“你来了。”
看到景椿的从容，温悦之先被气到。
“景椿，你疯了吗？！”
说话的顷刻，温悦之便把她手里拿着的毛毯盖在了景椿的肩上，坐在了她的一旁：“不怕我反手把你告发了？”
“温悦之。”景椿唤她。
少女好像因为她的到来，整个人的阴霾驱散了不少。
蹙着的娥眉淡淡地舒展了开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扫出浅浅的高兴来。
“抱歉，让你担心了。”景椿把手拿了下来，拢了拢肩上的毛毯，小声说，“就十分钟，我想看看日落。”
温悦之：“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吓死多少人？护士站都乱成一锅粥了。景椿，你心是不是太大了。”
“本来就没有心。”景椿把手抬向天空，淡淡地看着阳光从指缝中洒下来。
话一说出口温悦之就后悔了，手指攥紧校服衣摆：“我不是这个意思......”
景椿没生气，面对这样的话语已是习以为常，却是怕温悦之自责，叹口气反过来安慰道，“别多想，没事的。”
景椿望着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后者瞪着她，最终还是依着她坐了下来。
温悦之今天一下课就火急火燎得赶了过来，但即使是满面的风尘仆仆，也遮掩不住她的活力。
她那褐色的头发很是显眼，随意扎起马尾直垂到腰间。几缕头发飞散在外边，透过阳光形成了一个光圈，笼罩着她。
真好，景椿始终这样羡慕着。
想要安慰别人，却反被安慰，温悦之努努嘴问道：“还没找到吗？”
“没，哪有这么快。”景椿回答道，“前段时间医生和爸妈又谈话了，我听见他们说最多再撑一年。”
看着她一脸淡然自若，温悦之此时的心里轻泛一丝丝苦味。
又是这样。
永远淡漠，永远平静，永远……不让人担心。
可她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所以你就逃出来看日落了？”
景椿遥望天边无束的云层：“嗯，我想记住这个世界最后的模样。”
温悦之盯着她，眼眶发红。
“对了，”许是看出她的思绪，另找了个话题，“听说上周于老师被气哭了？”
饶是刚才还在自责中，这会儿一提起这个，温悦之容光焕发：“还不是陶泽那个蠢货，不知道是不是脑门子抽了，物理课做实验硬是把两个弹簧测力计绑成了个爱心，然后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然后老于让他上讲台亲自示范一遍，结果陶泽的爱心当场炸开。”
景椿嘴角抽了抽，脑海中只有一句话：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温悦之笑得发抖：“整个弹簧直接弹到老于的脑门上了！”
果然，飞蛾变残蛾了。
温悦之变换语气，模仿始作俑者：“后来老于让陶泽写检讨，开头第一句话就是——亲爱的于老师，我对不起牛顿......”边说她边狂拍大腿，生怕不折了。
暖阳下，少女们的笑声惊飞了栖息的麻雀。
景椿的胸口泛起细密的疼痛，她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温悦之眼珠转了转，突然说道：“对了下周要月考，老于特意让我把复习资料带给你。”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叠试卷，“老于说这次数学特别难，难度简直是魔鬼炼狱的浓缩版！”
景椿笑出声：“不是还有你这个班长大人压得住平均分吗？”
“一码归一码。”
“所以我这次要是参加，可以理直气壮地交白卷了？”
“你少来！”温悦之气晕了，在景椿手臂上掐了一下，“上次你发病后刚醒，还硬撑把卷子写完，老于差点哭着去拜菩萨祈祷了。”
景椿没接话，这边他温悦之还沉浸在她滔滔不绝中：“你知道吗？过段时间学校要开讲座，特意把云姚一中的学长请来......”话音未落，就看见一只瘦小的手出现在她的视线下。
“手机带了吗？”景椿刚才还暗淡的眼眸中，有了些许色彩。
温悦之一愣，直跺脚：“带了带了，我说我大老远从学校跑来看你，不关心我也就算了。感情是这手机比我重要，”她眯起眼睛，凑近，“不对，是手机里的人比较重要吧？”
景椿接过手机，抬抬眼皮，不禁被逗笑了：“你不重要的话，我不会只允许你一个人来见我。”
“就会说好听的。”一听到这话，温悦之哪还有什么气，“小金鱼，你现在为了个板砖里的人，居然都翻窗逃跑......”
耳边只剩下温悦之的声音，少女静了。
屏幕亮起，她迅速登录新下载的音乐APP——夜莺。
这是不久前推出的一款小众音乐APP,界面很简洁，里面有个名为”原创碎片”的板块。
列表里只有寥寥几个作品，播放数几乎皆为个位数。
景椿点开关注列表，关注的人一目了然，只有一个。
屏幕上显示着那人的ID：“SkyHigh”
没有简介，没有签名，只有纯蓝的头像。
主页也只有零星的几首歌挂在那里，播放量：2。
景椿盯着那个数字晃了神，然后鬼使神差地，点开某条动态，打出几个字。
絮叨结束，温悦之瞥了眼手表，瞬间把景椿从椅子上拉了起来，往那满是消毒水味的病房走去：“先回去，再不回去，护士姐姐要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了。”
景椿轻声应下。
回去的路上满是阳光。在尘世的喧嚣中，景椿感受到了阳光的味道，微小，却入心，入肺。
忽的，又一阵风吹来，掠过景椿紧握手机的手，携带着点点甜味，往远处飞走了。
不过，没人发现那藏在手心之下的，是“夜莺”APP上的评论界面：
“Moon：你的歌，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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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她的同学说她去卫生间了。说是去卫生间，愣是半天也没瞧着回来。也不知道现在回来没。”
刚才查房的护士又走了一遍这熟悉的走廊，只不过她身边多了一位老人。手掌抬向前方，领着老人往前走去。
老人好像知道了其中的缘由，却不戳破，顺着护士的话说下去：“这孩子身体不好，也不能走多远，或许是闹了肚子，多待了一会。”
也不能怪护士对这话没起疑心，这位病人素来乖巧，只是与她交流时，总是少言少语，言简意赅。
“但愿是如此，也免得您老人家费心。”说罢，俩人停在907病房前。
护士上前轻敲了敲房门，原以为这次会与之前那样，无人应答，却在准备再次敲门时，传来了柔声细语：“请进。”
音落，只见一扇白色的大门慢慢地从外面被打开。
看见病床上坐着一位女孩，护士悬着的心此刻才落地，随后走近，重新扎针，调整着输液速度，声音刻意轻快：“景椿，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去活动室坐坐？”
又是活动室。
景椿看着窗外并未回头：“护士姐姐，我想好好地待在病房里看会儿书。”
好好地？温悦之站在一旁听着景椿的话，真想在她脑袋上当头一棒，要不是她急匆匆带她回来待命，她现在早就在X光片那一顿检查了。
听到这个回答，护士只能叹气，对这个答案已经了然于心，并没有多说什么。可却不曾听到身旁的老人有半句怨言，只是默默地站在门口看着景椿。
老人的眼中犹如一滩宁静的湖水，没有海浪似的波涛起伏，平静深邃。护士看不出老人在思虑着什么，只知道接下来的时间是留给祖孙俩的，便默默退了出去。
温悦之见状，在景椿的耳旁说了句手机待会我再来拿之后，也跟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朝着温悦之做了割脖子的手势，示意祝她好运。
此时景椿已经回过神来，转过身望着老人。旁人不知老人的心思，景椿却是知道的，知道奶奶心里在想些什么，没有怒气，没有责怪。
“奶奶。”
说罢，起身为罗素晓搬来了椅子，扶着她坐下，紧接着坐在床边不紧不慢地削着放在桌上的苹果。
罗素晓从开门那刻起就一直看着景椿，自始至终也没有一句言语。这让景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悄悄抬眸看一眼她：“奶奶，您知道了？”
一句轻轻的回应，景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那护士姐姐那里......”
“没说。”老人正襟危坐，右手摩挲着佛珠，从缓慢地拨动转而变成了急促的动作，而那眼神现在才有了变化，变得满眼担忧，“我知道你在病房中百般无聊，可是也不能一声不吭地就偷溜出去，万一万一又复发了......”
景椿听到护士姐姐不知道缘由时，内心是松口气的。她不想因为她的一个举动又要进行繁琐的一系列检查，即使这是有益的。但现在看到奶奶这担惊忍怕时，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随心所欲：“奶奶，放心吧，我有分寸。”
话音刚落，知道奶奶还没放心，又补充道：“今天姚城雨过天晴，我下楼在小花园里晒了晒太阳，其他哪也没去，也没做什么危险的事，真的。”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奶奶。
罗素晓知道，不能一味地圈着她，保护着她，如同那易碎的瓷娃娃一般。可知道归知道，却也不能让她乱来，要是旧事重演，恐怕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知其不可而为之。你呀，就是乱来些。”虽说罗素晓已经退休了，但是出口成章训人的本事却未曾退步。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景椿的话语给打断了。
“奶奶，您这是带什么好吃的来了？让我尝尝。”
瞧见孙女不想再谈此话题，也作罢了，总归人是平安无事，胜过一切言语。
“这是在你赵叔那买的。老赵也是热心肠，怕你饿着，多装了点。”
景椿拆开袋子一看，这哪是一点，木刻印模的“平安顺遂”的方形大糕满满当当，冒着热气，都已经够两份装了。
拿起一个给了奶奶，自己也吃了一个。
好甜，是她喜欢的豆沙馅。
改天应该向赵叔登门谢意的，想来她也有些日子没有见到赵叔了。
景椿正吃着，又听到奶奶的话语：“听江医生说，你的病情似乎是有了新的治疗方案。”
一听闻这熟悉的话语，刚打开的味蕾，还没品尝够那甜滋的味道，却瞬间变得苦涩无味，可分明是令人欣喜的消息。
景椿淡淡地嗯了一声：“奶奶，既来之则安之。况且之前也带来过一样的消息，不是吗？”
后面不也是给点甜头，再一把推进深渊吗？
不是她不想，只是看见那云层中拨开的微弱阳光太多次，想要感触那半丝半缕的温暖，风一吹也就散了。
“傻孩子，有希望总比没有来得好。”罗素晓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景椿的手。
景椿：“既然是上天给予的，我收下便是了。你们的安排我照旧就是了。”但，都是徒劳，这话景椿也只是心里想着，并没说出口。
罗素晓看着孙女眼皮耷拉着吃着糕点，回答她的话也是草草了事，明白说再多也是无济于事，也只好等消息落实了才能继续。
絮叨地嘱咐着孙女一些别的事情后，看向窗外的落日余晖才想起时间不早了，便在景椿脑子涨得不行的时候匆匆离开了病房。
关上门的瞬间，景椿卸下伪装，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摸出藏在枕头下的手机，戴上耳机，监护仪上的心率开始变得起伏不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