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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诲人不倦3(大雪通往开花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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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我们……我们永远记得您的恩情!”阿糯一边哭一边说。
有人看不下去了,骂道:
“你们都别哭了,话说得结结巴巴的,丢了夫子的脸。”
阿糯不敢再哭得这么大声了,只是仍旧哀伤地呜咽。
“好了,大家都别哭了,回去吧!”
“是啊,大家也都不年轻了,身体受不了湿冷的寒雨的,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啊。”程立雪说道。
“咱们都老了,大喜大悲什么的……都是很伤身的。”
当年曾排排站在这里的学生,如今已经尽数白头,就如从春天走到冬天,被雪落了满头。
他们互相帮助着离开了,尚能走路的扶着颤颤巍巍的,有伞的与别人共用一把伞,在心里懊悔自己为何不带把大伞来,可以多帮几个人遮雨。
程立雪把流光醉的雕像抱在怀里,走在最后面。
……不辞而别……
流光醉觉得这些情太重了,重到他无法承受,他没有回程立雪家,而是打算直接离开深山村。
流光醉离开的时候路过了深山村的祠堂。
他随意的一眼,却看到了令他意外的东西。
是他的画像,被挂在了深山村祠堂最中心的位置。
他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离得近了,发现画像旁还有几行字,大概意思是:
他们将流光夫子的画像挂在这里,是为了彰显流光夫子的荣誉,也是村民们对他的认可,因为他改变了深山村许多孩子的命运。
想不到,他离开这么久了,还有这么多人记得他的付出,如此地尊敬他。
还有这画风……
流光醉低头心想,看来这幅画应该是阿糯的手笔。
阿糯虽然最小,却画得一手的好画,他旧时总打趣他日后是要当大画家的。
流光醉打量着画中的自己,阿糯眼中的夫子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执书卷,眉眼是连他都觉得陌生的凌冽与严肃。
他定定地看着画中的自己,心里回想起来:
是啊,他之前确实就是这样的,阿糯的画有进步,惟妙惟肖到连他都得从他的画里找过去的自己。
在深山村的那些年,他唯一的身份,就是深山村的夫子。
他总是穿着广袖大袍,故作老成地负着手,就是想让自己能够多添一丝威严,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有意思。
他知道被逼着学习的痛苦,所以从不会和学生们说“你们的爹娘还等着你们出人头地,回报家里”之类的话。
为人师者,踩过的坑不希望自己的学生踩。
他无法为他们铲平前路的障碍,唯一所愿,不过是赠与他们踏平前路的勇气。
……寄信……
他刚刚走出祠堂,就被程立雪追上了。
程立雪还未将身上被薄雨打湿的衣裳换下,他喘着气问:
“公子,你是不是要走了?”
见流光醉不回应,他又追问:
“你能在这里待久一点吗?”
流光醉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不能,我还有事要去做。”
在流光醉看来,他们已经不需要自己了,而且,自己也有了新的生活。
“我早就猜到了,你不会在这里停留的。”程立雪遗憾地喃喃道。
流光醉认真地看着他回道:
“我不是不喜欢这里,是我还有事要去做。”
程立雪只顾着出神,没有发现流光醉看向自己的眼神和之前的不同了。
流光醉用夫子看学生那般的眼神看着他,在心里与他告别:
立雪,夫子知道你们的心意了,不过,夫子现在要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了。
我与心爱的姑娘重逢了,我现在不想当夫子,更想当自己,随心而为了。
除了你们的夫子,我还有很多的身份,我家族的使命和想要保护心上人的念头都在催促着我离开。
用凡间之外的年龄算法,我并不老,甚至可以说我还是个少年,少年应该要去做少年该去做的事情。
我这些年一直孤独一人,现在好不容易能够陪在心上人身边,我不舍得离开她。
我是你们的光,而她,也是我的光。
护光继续明亮,是我所欲也,也是我对她的承诺。
“那你能不能,帮我们把这封信带到夫子的坟前,烧给他。”
程立雪抖着手,递给流光醉一封信。
“这封信我们早就写好了,我们这些年也一直都在到处打听夫子的消息,只是没有想到,他……”
流光醉听到这里,伸手过去接过了信。
程立雪见他接手,立马感激地点头道谢,随后自己离开了。
许是不想表露出太多不舍,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流光醉目送他离开后,自己站在深山村门口回头看,张嘴轻言:
这个一切开始地方,再见了。
……览信……
流光醉在回冰封大阵的路上,挑了块树下的干净地方看信。
这本就是他学生写给他的信,他从来都是不是代收。
亦或者说程立雪交给的,正是收信人。
信封很鼓,里面应该装了不少的信纸。
他拆了信封后,更是觉得要是想把它们看完,怕是得花上几天时间。
流光醉端正地坐好,开始认真地览信。
第一封信的笔迹不知出自谁的手,只知道看起来强健有力。
夫子,我们是您的学生,为了找您,我们中有的同学付出了很多的努力,可数年来,一无所获。
我们已经老了,为了不留遗憾,也害怕错过,我们把想要说的话都写在了信里,由留在深山村当夫子的程立雪代为保管。
第一封信只有两句话,流光醉看完后翻到了第二封信,第二封信的笔迹看起来颇为规整。
夫子,你离开后的那一年大雨,我们的学堂被风雨毁了。
我们所有的人都跑出来,想要挽救它,却根本无力与自然对抗,它就那样,在我们面前倒塌了。
倒塌的不只是这间学堂,还有我们的回忆。
有的同学甚至没来得及穿雨衣,回家后烧了整整三天。
最不舍得的就是程立雪,他竟然想要以血肉之躯抵抗暴雨的侵蚀,屋子的坍塌,好在我们后来救了他一条命。
后来我们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不舍得您。
夫子,这些年我四处行医,就快要变成一个游医了,却还是没有打听到您的一点消息。
我不会放弃,但也知道缘分不可强求,若是我们师徒还有缘分,自会再见。
应该是竹尹写的,流光醉想到这里,又翻到了下一张。
在看到第三张信的字迹时,流光醉眯起眼睛,猜测这应该是程立雪写的。
夫子,您离开的那一天,我没有出来送您,因为我没有办法接受和您的别离,更不敢想象没有您的日子。
我获得的成就与您相比,不足为道,所以我就不在此写了。
夫子,你曾与我说。
“我并非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好,但若是他们需要一面旗帜,那我就厚着脸皮暂时担当吧。”
后来,我接过了夫子您手里的戒尺,才真正明白了这句话。
夫子,我会继续在这里教导学生,而我所知甚少,还需继续努力学习,否则恐难担教学大任。
您的学生,程立雪,盼您安。
……尺归……
冷雨结束之后,程立雪送旧同学到村门口,一只飞过去的鸟引他抬头,他看见一把戒尺挂在树上,它的流苏正随风飘荡。
他瞬间紧张起来,然后到路边拾起树枝去够那东西下来。
其他的学生也猜到了这是何物,纷纷停下道别,聚在程立雪身边。
在看清上面的刻字之后,竹尹也慌了,问:
“夫子的戒尺怎会在这里?”
程立雪把戒尺上的字展示给大家看,肯定道:
“这确实是夫子当年用的戒尺。”
他说完后低头叹道:“当年夫子是带着它一起离开的,想不到还能再见到它。”
“是夫子的孙子留给我们的吧。”阿糯猜测。
“他到底是夫子,还是夫子的孙子,我已经分不清了。”坐着轮椅的老人苦笑道。
帮他推轮椅的老人指着他笑道:“你老了糊涂了,早说了让你不要淋雨的。”
“我倒羡慕你们这几个老眼昏花的,看不清,就不会有这种不现实的幻想,毕竟那年轻人和夫子长得真的是一模一样啊。”
“夫子的孙子他留下此物……难道是想把它赠给你?”
程立雪连声拒绝:“不可,这是大家对夫子的念想,我怎可把它据为己有?”
“你这老古板!你不要难道给我们吗?不说别人,我可没有收徒的打算。”竹尹气道。
阿糯来到程立雪跟前,郑重道:“它若能规束与教导更多的孩子,那才是好事。”
“好好教导你的学生,你就能继续实现它的价值。”
“就是,是你守在深山村教孩子,除了你,还有谁有资格拿它!”
程立雪打量了一圈,终于俯身行礼:
“戒尺太重,我恐难以执起,可既然收下它,我便会倾尽所能,教导照顾好深山村的孩子。”
程立雪说完后起身,泪眼朦胧中,好像看见夫子站在自己面前。
是那个他只能仰望,不敢奢求并肩的夫子。
对方手上所执的戒尺正在逐渐消失,最后,一声鸟鸣叫醒他。
他低头,发现戒尺已经到了自己手上。
……
当年流光醉接到急信,需得马上离开,出到村口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戒尺也带了出来。
他把它自怀中取出,一手握着它郑重地对着深山村的方向行了一礼,既是道别,亦是道谢。
与那些学生道别,也谢他们爹娘对他的救命之恩。
残念表达之后,他将戒尺藏在了村口的石碑之下,然后急急地转身离去了。
那个本在学堂上讲课的夫子,就这样穿着一身广袖大袍奔赴了危险之地。
他打扮得像个村夫,脚上穿着草鞋,身上还沾着从深山村带出来的野花花瓣。
野花花瓣被血染湿,他赢了。
之后他又开始了逃命,再也没有走回头路了。
而那把藏在村口石碑之下的戒尺,它积了灰,再也没有见过人。
曾经打过许多孩子手掌心,也指过许多方向的戒尺,就这样静静地躺在石碑之下,和他的主人一样,藏起了所有的过往。
如今得以重见天日,却是被主人赠与他人。
……家书……
流光醉一个人来到一间神殿。
在这间神殿里,被供奉的神仙界的诸神,可在深山村,他是被供奉者。
他曾对深山村的奉献让他成为了被供奉者。
可谁知道,他并不想要这个身份,之前在祠堂里,他甚至想把那画像给摘下来。
不是觉得自己得不配位,是他不想要那些过高的称赞。
流光阁以低调为主,行医炼丹才是主要。
家风早已经刻进了流光醉的魂里,他做不得高调的事情。
不过在伸手的瞬间,他迟疑了。
他想,若是他的画像在那里挂着,会鼓励到很多的人,会让更多人明白读书的重要性,那这风头,出便出了吧。
流光醉借了神殿里的纸笔,跪在地上开始写信。
他一字一句写地极其认真,桌上的供灯照亮纸上的一方天地,也旁观着写家书的他。
落笔成念,一纸沉重。
这张纸逐渐被他写满,可在把信写完之后,他来到火前,跪下把这张信纸烧了。
火被迫吞下了这么多沉重的念想,饱得发出一声爆裂声。
它吃过纸钱,也吃过香烛,吃过金银元宝,也吃过凡人做的大梦,没有想到,现在竟然还要吃家书。
它晃了晃烛火,似是在表达反抗,流光醉见它不乖,直接一挥手控制住了火势。
火乖乖地缩了回去,颇有些偃旗息鼓的味道。
信纸上面极具韵味的字迹化为乌有了,可思念却已至离人处。
……
爷爷,我是流光醉。
今日我见了许多旧日学生,心中思绪纷纷,身边无人可以诉说,便借此家书来与您絮叨。
我在离开流光阁之后,先是去往神仙界避难,然后又在被追杀后,流落至凡间的深山村。
在深山村,我当起了夫子,开始教书育人。
与孩子打交道的好处,就是不用想这么多。
不过我一个人时,还是会忍不住想流光家的旧事。
我会想:离开流光阁后我就是个没家的人了,深山村再好,也不是我的家。
我是否有能力重建流光阁,是否能够找回我们失去的荣光与医术,这些事情在我看来,比上天摘星还要难。
虽然我藏得太好,从来没有人发现我的心结,但我的学生们就像是一面镜子,给他们什么,他们就会反馈回来。
他们的朗朗读书声和一声声夫子给我带来了许多满足感与成就感。
后来我离开了深山村,又发生了很多的事情。
在路上的我明白,我或许是我的学生们的朝阳,但他们的黄昏,只能与亲朋好友一起度过。
谁知这次有幸,竟与他们重逢了。
我见到他们的第一件事是问他们好不好,而不是他们有了什么成就。
围着我的他们不知道,我们其实是师徒,这或许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了。
我被他们安排坐在主位,我开始打量他们的模样。
凡人衰老后佝偻的身子和脸上的褶皱在向我展示时间的痕迹。
而我年轻的样子被茶水面映出,让我明白,我和他们只能互伴一程路。
说起茶水,当年我来程立雪家蹭饭,他也曾这般恭敬地递给我一杯茶水。
相隔多年的两杯茶水,照出了一模一样的两张脸。
可递茶之人,头发却已半白。
爷爷,我并非是不念旧情,我虽然是他们的夫子,可我没法再给他们带路了。
他们都已经不需要我了,他们都已经成才了。
后来,曾坚定地认为与他们的黄昏无缘的我,旁观了自己的祭礼。
他们的祭奠行为如钟声,一下下敲响我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
我曾在这里夜晚观星,也曾在这里和农人一起忙秋收。
但更多的时间,我在学堂里教学,陪孩子们度过春夏秋冬。
严寒酷暑,都没能阻止他们起大早来上学的步伐,除了……那个年纪最小贪睡的阿糯。
夏日炎热时,我们会弃了书卷去水里摸鱼,我想尽办法把知识融进自然,让他们懂得书上的鱼和饭桌上的鱼是一样的,无分别,亦无高低。
那时候的午餐自然是鱼,村民们想方设法地做出各种口味的鱼,极有意思。
夏日晚上可赏星月,观漫天星链时,我会想:
我有很长的寿命,而他们只是凡人,我若是他能够在他们短暂的一生中,起到一个领头的作用,是我之幸。
冬日寒冷时,我会让他们把手放进衣服口袋里,不要勉强自己去习字。
至于课文,由我口述就好了。
但还是有几个学生没有打消拿笔的念头。
阿糯还在画,程立雪和竹尹还在记笔记,他们都很努力,显得我像个支持偷懒的夫子。
在看到他们对我的雕像进行跪拜时,我回忆起流光家祭祖的场景。
那时候我不懂得爷爷你们为何流泪,只觉得每逢清明都十分悲伤。
直到今日,我方觉烟熏火燎之中,藏着的是对已逝之人的追思。
对了,他们竟连我的雕像也不放过,一个个抢着去抱。
我看着那尊冷冰冰的雕像被争抢,突然记起……当年我也是抱过他们的。
那一年深山村来了山洪,是我去把那些行动不便的老者和孩子带出来的。
说起雕像,他们把我的雕像刻得十分威严。
可我反思,我过往真的很凶吗?我明明很温柔啊,世间没有比我更慈眉善目的夫子了。
不过为人夫子,总有需要板着脸的时候,不然学生可不会害怕我,听我的教导。
在看到他们都拿出我赠的灵石时,我有一种心意被别人好好呵护的感觉,这也让我恍然间发觉,有些东西是可以跨越时间的。
可惜的是我最近手头拮据,没有办法再赠他们灵石了。
我不懂得该如何回应他们,便只好用在断墙上留言的方式鼓励他们。
怕他们发现,我还写在了背面,希望在下一场雨来临前,能够被他们发现。
爷爷,我把我那时候用的戒尺找回来了,我想把它赠给我的一个学生,程立雪。
就像您把您的炼丹炉交给我一样。
是继承,也是继任。
是传递,也是接手。
挂尺之时,我在想:
程立雪看到我挂在树上的戒尺时,应该很震惊,很开心吧。
我之前就想过,若能有人接过我手中戒尺,实乃我和深山村之大幸。
好在有他,我无憾了,可以放心前行了。
爷爷,我已经不是莽撞的小子了,我的医术或许比您还要高了。
我小时候您说我倔强,一门心思地专研炼丹之术,您瞧,倔强的人走到了高处,我可以救下更多的病人了。
我的努力在帮他们延续生命,在挽救他们的生命时得到了回报。
爷爷,请别担心我,这些年我一直在为了自己昂扬向上,也在为自己争自由幸福。
我有了喜欢的姑娘。
在这次与她重逢后,我更加明确自己的心意了。
所以我走向她的路,比之前更加坚定。
说我执着也好,说我贪心也好,凡事总是试了才知道的。
不过,爷爷,你说我这么穷,还背负着这么多,能追求到幸福吗?
罢了,爷爷您不懂这些事,当我没说吧。
此信乃我心绪复杂时写下的,或许有些琐碎,又或许有些冲动,望您原谅。
我心中想言之事甚多,可到底不敢令这些事叨扰您,手中笔就此停下吧。
孙子,流光醉,盼您安。
……寄语……
翌日,深山村。
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村民路过流光夫子曾经的居处时,无意间在断墙上发现了几句话。
它们明明被写在如此破败的地方,却好似在闪闪发光。
这几句话以墨写成:
你们鞋上的泥不是你们出身贫寒的证据,它只会证明你们走过很多很多的路。
路泥泞难走,你们却步履不停,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我的屋子虽然倒了,可它承载过的信念永存。
你们记住了,坍塌的只是这个被我暂住的屋子,不是我们。
我希望我给你们带来的坚毅心力永存,历风雨而不倒。
所有学生,往前走吧,不要回头了。
最后,祝我们新年快乐,我在此愿我们都有幸福的生活。
流光醉留。
不是夫子,也不是流光夫子,是流光醉。
背着竹篓跑过来的程立雪走近断墙,看着上面的字就好像在看一封别离信。
别离信字字刺眼。
看似是鼓励,实则道别之意更浓,为道别之作。
他在断墙前沉默了很久,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那被朗朗读书声包围的年纪。
在把这些话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之后,程立雪抬起一只手抚摸着上面的字,另一手捂在胸口,似是在告诉自己:
你看,你等到了,等到了他的回音。
突然有大雨落下,还有微风。
风把雨带到断墙上,像是要把这封别离信带走。
程立雪察觉到后慌忙解下背篓,然后又脱下外衣,拼命地想要遮住这些字迹。
他一边张开双手去遮一边喊:
“不要,不要……老天爷,这是夫子他留给我们为数不多的东西了,为何您连他留给我们的这几句话都要带走!”
“您也太狠心了吧……”
“不能……不能让它们被雨水带走,除了这些,我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让它们告诉我夫子还好好的,可以吗?求您了老天爷,我是个凡人,留不住的东西太多了,和夫子之间的真情也好,光阴也好,我通通都留不住!”
“可是和他有关的一切是我的精神支柱,我无法面对它的消失。”
在看见墨水染上自己的外衣时,程立雪知道自己无力挽救了,他惶惶地后退,然后颓败地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上面的字。
在被浑身淋透后,程立雪突然笑了,可他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混着雨水落到他的衣服上。
耳边尽是雨声,寒冷麻痹了他的手脚。
他低着头一边哭一边喊:
“我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了……对不起……没办法让你们看到夫子留的话了。”
“是我老了,救不下它们……”
最后,他道出一句带着悔意的遗憾之语:
“早知道,我之前就不挽留他了,这样他或许还会待得久一点……”
墨水混着雨水留下,就像是一条阻碍他们师徒相认的鸿沟。
流水不可绝,只会愈发汹涌地流向远方。
在断墙变得模糊一片时,程立雪抬手行了个大礼,闭上眼轻声道:
“断墙上写别离之言,也只有您想得出来了。”
“当年您离开时亦是如这次这般,太过匆忙,我们都没来得及和您好好道别。”
“这回还是这样,您好像什么都没有交代,却又好像什么都交代了。”
“当年我家贫,无钱买伞,是您的伞给了我一处无雨之地,那小小的一方天地,是我的一切。”
“如今的我却无伞可用,无法护住您留下的字。”
程立雪摸了摸自己外衣上的墨色,似是大梦初醒一般。
“我知道你是谁了,所以,你能不能有空就回来看看我们?”
“一年一次就好。”
“如果不行,我也不勉强。”
“还有……”
“流光醉,走好。”
……
流光醉不知此时深山村如何了,他只是盘腿坐在神殿里休息。
等他休息够了,走到神殿门口遥遥望着深山村的方向。
当年在学堂里,握着书卷专心教学的夫子如今懒散地倚门站着,看起来像个游历至此的少年。
不过就算他已经脱下那身广袖大袍多年了,依旧有人记得他的名字,感念他的师恩。
他随手摘下旁边树上的一片树叶,淡淡地垂眸,不说一语。
一阵夜风过后,他捧起一只粗碗,抬头饮下里面的清水,一个人离开了这里。
他还有病人要去救,这是他努力习医的意义。
……抓星星(过往)……
今日是七夕,单身的流光醉选择和孩子们一起玩。
流光醉和孩子们坐在一排,他故意比划了一下,然后抬手作抓取样:
“你们看,夫子我抓到星星啦!”
“夫子夫子快给我看!”孩子们高兴地大叫。
流光醉举高手,跳着喊:“谁要星星,快点来报名!只要回答出夫子的问题就可以得到一颗星星!”
流光醉也不觉得自己幼稚,只是又变出许多星星引诱孩子们。
程立雪离他最远,他眼巴巴地看着他,想要过去表现却又不敢,因为他害怕回答不上来反而被夫子嫌弃。
程立雪的拘谨落入了流光醉的眼里,他知道这孩子自卑的老毛病又犯了,于是他朝程立雪走过去,牵起他的手坚定道:
“夫子给你星星,你以后给夫子自信地抬头,好吗?”
流光醉这话说得并不温和,反而十分强硬,因为他知道,对待程立雪这样的孩子,只能这样。
程立雪听到这里,害羞地抬头看了流光醉一眼。
此时的流光醉穿着打扮也是农家子的模样,他和这些学生们一样,都是深山村里的住户。
流光醉也在看着他,他发现他挽起的袖子和裤腿上都是泥,应该是他在家的时候做了不少农活。
他忍不住想:
自己若是能够给这些孩子传递好的信念,或许他们能够走出这里,走出深山村,去城里,去告诉世界他们很优秀。
妖界的灵石可以发出淡淡的光,这抹微弱之光在凡人眼中,却可称奇迹。
或许,他能够给他们带来的意义,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多。
流光醉想到此,更加觉得自己得做好这个引导者,不可随意发言,要三思而后行了。
流光醉想到这里,拽着程立雪的手跑了起来,和他一起围着学堂唱唱跳跳的。
这个七夕夜,流光醉就这样和孩子们闹在一起,他跑在前面,后面是追光的孩子。
流光醉举着手里发光的晶石,就像是发光发亮的太阳。
或许在孩子的眼里,发光的从来都不是晶石,晶石固然漂亮,却没有流光醉更重要,更耀眼。
他站在那里,就是太阳。
他也会日出日落,日落之后他属于自己,可一旦出现,便会普照这些孩子心里的大地。
七夕的最后,每个孩子都得到了自己的星星。
他们握在手里,走在回家的路上,就像是把流光醉所赠的所有关爱与照顾都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