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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高烧 纪淮在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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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淮在周三早晨醒来时,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
他勉强撑起身子,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六点十五分,比平时晚了半小时。窗外下着雨,雨滴敲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试着清了清嗓子,一阵刺痛立刻从喉咙窜到耳根。
"该死。"纪淮低声咒骂,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手滚烫。
昨晚从许煜家冒雨回来,他全身都湿透了。虽然立刻洗了热水澡,但显然还是着了凉。纪淮挣扎着起床,从药箱里翻出体温计含在嘴里,然后开始缓慢地穿校服。
五分钟后,他取出体温计,对着光线看了看——38.5度。
纪淮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叹了口气。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有因为生病请过假。但现在,他确实感到头晕目眩,连站稳都有些困难。
拿起手机,他给李老师发了条短信请假,然后重新躺回床上。被窝里还残留着体温的热度,他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突然响起。
纪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门铃又响了一次,这次还伴随着几下敲门声。
"谁?"他勉强撑起身子,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纪淮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许煜。
他拖着沉重的身体去开门,门外的景象让他一时语塞——许煜站在雨中,没有打伞,黑色卫衣已经被雨水浸透,贴在他瘦削的身体上。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水珠不断从发梢滴落。
"你怎么来了?"纪淮问,声音嘶哑。
许煜皱了皱眉:"李老师说你不舒服。"他举起手中的袋子,"买了点药。"
纪淮侧身让他进门,许煜从他身边经过时,带进一阵潮湿的冷气和淡淡的烟草味。
"你淋雨来的?"纪淮关上门,指了指浴室,"毛巾在里面。"
许煜没有动,而是盯着纪淮通红的脸:"你看起来糟透了。"
"谢谢夸奖。"纪淮干巴巴地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墙壁。
下一秒,一双冰凉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许煜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尖因为淋雨而冰冷。那触感让纪淮打了个寒颤,却奇异地缓解了额头的灼热。
"你需要躺下。"许煜的声音近在耳边。
纪淮任由许煜扶着自己回到卧室,躺回床上。许煜站在床边,雨水从他身上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水洼。
"你应该先擦干。"纪淮说。
许煜没理会,而是打开塑料袋,取出几盒药:"退烧药,感冒药,还有喉糖。"他顿了顿,"你吃早饭了吗?"
纪淮摇摇头。许煜啧了一声,转身走出卧室。几分钟后,厨房传来锅碗的碰撞声。
纪淮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感到一种奇怪的违和感——许煜,那个冷漠叛逆的转学生,现在正在他家厨房做饭?这个画面太过荒谬,以至于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烧糊涂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许煜端着一碗粥回到卧室。粥冒着热气,上面撒着一些葱花。
"只会做这个。"许煜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趁热吃。"
纪淮撑起身子,接过碗。粥很简单,只是白粥加了一点盐和葱花,但对此刻的他来说,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诱人。他小心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
"谢谢。"纪淮说,声音依然嘶哑。
许煜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吃药了吗?"
"还没。"
许煜转身去客厅倒了杯水,然后按照说明书取出两粒退烧药,递给纪淮。纪淮注意到他的手腕——今天许煜穿着长袖卫衣,袖口拉得很低,遮住了手腕,但当他伸手时,袖口微微上滑,露出几道已经结痂的伤痕。
纪淮接过药片,假装没看见那些伤痕,但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他吞下药片,把空碗放回床头柜。
"你应该去学校。"他说。
许煜耸耸肩:"不想去。"
"因为我?"
"别自作多情。"许煜嗤笑一声,"我只是讨厌下雨天。"
纪淮没有再问。药效开始发作,他感到眼皮越来越重,最终无法抵抗睡意的侵袭,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暗了下来。雨还在下,敲打窗户的声音变得沉闷。纪淮感到有人坐在他床边,睁开眼,看到许煜的侧影。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头玩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
"几点了?"纪淮问,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早晨好了些。
许煜抬头:"下午四点。"他伸手摸了摸纪淮的额头,"退烧了。"
那只手干燥温暖,与早晨的冰冷截然不同。纪淮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直到许煜把手拿开。
"你一整天都在这?"纪淮问。
许煜点点头:"反正没事做。"
纪淮试图坐起来,许煜扶了他一把。两人距离突然拉近,纪淮能闻到许煜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雨水的气息。他注意到许煜的头发已经干了,蓬松地卷曲着,看起来比平时柔软许多。
"饿了吗?"许煜问。
纪淮点点头。许煜起身去厨房热粥,纪淮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在学校里冷漠孤僻的问题少年,此刻却在他家照顾他,为他做饭——这种反差让纪淮感到困惑,又莫名温暖。
许煜端着粥回来时,纪淮已经靠在床头坐好。粥还是白粥,但这次旁边多了一小碟酱菜。
"从你家冰箱找到的。"许煜说,"应该能吃。"
纪淮接过碗,慢慢吃起来。许煜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雨,背影显得异常孤独。
"你父母呢?"纪淮突然问,"他们知道你在这吗?"
许煜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不在家。"
"经常不在?"
"差不多吧。"许煜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你问题真多,好学生。"
纪淮没有再追问。他吃完粥,许煜接过空碗,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纪淮感到一阵微小的电流从接触点蔓延开来。
"你应该再睡会儿。"许煜说。
纪淮摇摇头:"睡太多了。"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看个电影?"
许煜挑了挑眉:"现在?"
"反正下雨天也没别的事做。"
许煜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啊。"
他们来到客厅,纪淮打开电视,翻出几部电影让许煜选。许煜选了《肖申克的救赎》,说是一直想看但没机会。
电影开始后,两人坐在沙发两端,中间隔着一大段距离。随着剧情推进,纪淮不知不觉地往中间挪了挪,许煜似乎也做了同样的事,等纪淮意识到时,两人的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电影演到安迪在雨中重获自由的经典场景时,纪淮偷偷瞥了许煜一眼。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纪淮惊讶地发现许煜的眼角有些湿润。
"你哭了?"他忍不住问。
许煜迅速擦了擦眼睛:"放屁,是困的。"
纪淮没有拆穿他。当电影结束时,窗外已经完全黑了,雨势也小了许多。
"我该回去了。"许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纪淮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谢谢你的照顾。"
许煜摆摆手,走向门口。纪淮跟上去,在他穿鞋时突然问:"明天...你会去学校吗?"
许煜停下动作,抬头看他:"怎么?想我了?"
"只是问问。"纪淮的耳根发热。
许煜直起身,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心情吧。"他打开门,跨出去,又回头补了一句,"记得吃药。"
门关上了,留下纪淮一人站在玄关,心跳不知为何有些加速。
第二天,纪淮的烧退了,但喉咙还是有些不舒服。他早早到了学校,发现许煜的座位空着,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失落。
然而就在早读铃响前五分钟,教室后门被推开,许煜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件灰色连帽衫,头发看起来刚洗过,蓬松地垂在额前。看到纪淮,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在自己座位上坐下。
"感觉怎么样?"许煜低声问,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袋,推到纪淮面前,"喉糖。"
纪淮接过纸袋,指尖碰到许煜的手,又是一阵微妙的触电感:"好多了,谢谢。"
许煜没再说话,趴在桌上准备睡觉。但纪淮注意到,今天他没有完全背对自己,而是侧着脸,朝向自己这边。
上午的数学课,老师发了上周测验的卷子。纪淮毫无悬念地得了满分,而许煜的卷子几乎全是空白,只在选择题上随便填了几个答案。
"你这样下去会留级的。"纪淮小声说。
许煜耸耸肩:"无所谓。"
"我可以帮你补习。"纪淮脱口而出。
许煜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他:"为什么?"
纪淮一时语塞。为什么?因为李老师的要求?因为班长的责任?还是因为...那天许煜照顾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温柔?
"因为...我们是朋友?"纪淮试探着说。
许煜的表情变得复杂,他盯着纪淮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啊,朋友。"
放学后,他们去了图书馆。纪淮认真地给许煜讲解数学题,许煜虽然一脸不耐烦,但居然真的在听。当纪淮讲到第三道题时,许煜突然打断他:
"你父母呢?从昨天就没见到。"
纪淮推了推眼镜:"我爸在外地工作,我妈...三年前去世了。"
许煜的手指顿了一下:"抱歉。"
"没关系。"纪淮轻声说,"是车祸。"
许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妈也死了,去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肺癌。"
纪淮抬起头,看到许煜的表情异常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所以你和你爸...?"
"相看两厌。"许煜冷笑一声,"他恨不得死的是我而不是我妈。"
纪淮的心猛地揪紧了。他想说些什么,但所有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他只是轻轻碰了碰许煜的手腕——那个伤痕累累的地方。
"继续讲题吧。"许煜抽回手,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淡。
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那天之后,许煜开始每天按时来学校,甚至偶尔会交作业。他们经常一起去图书馆,许煜的成绩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提高着。李老师对此惊喜不已,在班会上特别表扬了纪淮的"帮扶工作"。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五,放学后他们照例去了图书馆。学习结束后,许煜突然提议:"要不要去我家?我爸出差了。"
纪淮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许煜家比上次来时更加整洁,茶几上甚至摆着一束新鲜的白色马蹄莲。
"你买的?"纪淮指着花问。
许煜摇头:"钟点工。"他走向冰箱,"饿了吗?"
"有点。"
许煜拿出两盒外卖:"热一下就能吃。"
他们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边吃边看一部搞笑电影。许煜笑得前仰后合,纪淮从没见过他这样开怀大笑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许多,更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而不是那个满身是刺的问题少年。
电影结束后,许煜突然说:"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起身走向卧室,纪淮跟了过去。许煜的卧室比想象中整洁,墙上贴着几张摇滚乐队的海报,书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书。许煜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打开后,里面是厚厚一叠素描本。
"你画画?"纪淮惊讶地问。
许煜点点头,拿出一本递给他:"无聊时画的。"
纪淮翻开素描本,立刻被里面的内容震撼了——每一页都是精细的素描,有人物,有风景,还有一些抽象的设计。最令人惊讶的是,这些画作水平极高,完全不像是业余爱好者的作品。
"这些...太棒了。"纪淮由衷地赞叹,"你学过?"
"小时候学过几年。"许煜的声音有些闷,"我妈...以前是美术老师。"
纪淮继续翻看,突然在一页停了下来——那是一幅未完成的肖像,画的是一个温柔微笑的女人,眉眼间与许煜有几分相似。
"这是...?"
"我妈。"许煜轻声说,"最后一张,没画完。"
纪淮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合上素描本,放回箱子里。当他抬头时,发现许煜正盯着窗外,侧脸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脆弱。
"许煜..."纪淮轻声唤道。
许煜转过头,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那一刻,纪淮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拥抱这个伤痕累累的少年,想要抹去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悲伤。
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与许煜对视,直到许煜先移开了目光。
"该回去了。"许煜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淡,"天快黑了。"
纪淮点点头,心中却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