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居》鱼耳朵

1、枣生 乡里有

　　乡里有个说法，但凡婴儿出生见到的第一个外人叫踩生人。孩子长大后的性格、外貌、甚至是命运会受到踩生人的影响。
　　听外婆说我生下来第一个见到的人是外婆村上的名人，他就是傻子枣生。
　　我是个早产儿，我母亲当时跟父亲吵架后回了娘家。可能是情绪的不稳定，怀孕才将将八个月的母亲当天晚上就把我生了在外婆家。｜
　　村里人通常起大早。该干农活的早早喝碗麦粞粥就下地了。在家料理家务的也要洗衣打扫或是在自留地里打理一下自家的菜园子。
　　枣生一大早就这样撞上了门。生产后的母亲脱了力在补觉。我可能饿了，就在枣生进门的时侯刚好开始啼哭。枣生就跑进房里把我抱了起来往后院找外婆。正在杀鸡烫鸡毛的外婆看到枣生抱着我出来一下子就急了。把鸡往盆里一扔赶紧从枣生手里把我接了过去，“你赶紧回家，这两天别往我家来。”
　　枣生看到外婆虎着脸，不明白一直待他和善的婶子怎么今天那么生气。
　　外婆后来跟我说，因为我生下来跟个小猫似的。偏偏枣生又成了第一个抱我的外人，总是觉的不那么称心。偏偏这傻子也不懂未出月的孩子不能见风。就这样把我抱出了屋。事后外婆被母亲好一顿埋怨。
　　“哎呀！当时总愁千万别被枣生撞上了脑子变得跟他一般傻兮兮的啊！幸好老话也作不得准。我们可是聪明丫头。”外婆自顾着乐着“就是小时候老生病，养一个你比别人家养三个都废精神。”
　　我每次看见枣生他总是穿一件蓝色的中山装，袖口都磨出了毛边，手肘那边打着补丁。不过总还算是干净。
　　他喜欢往外婆家晃是因为我外婆总会给点吃的，外公同大舅舅都在上海有很好的工作，收入很是不错，即使是七十年代。在生活艰苦的农村。外婆在物质生活上远比周围的人要丰裕很多。
　　我小的时候花生牛轧糖、话梅糖、大白兔、奶粉、麦乳精、这些一直是不缺的。外婆床后的两个大木箱如同百宝箱。我每天眼巴巴的等着外婆开箱看今天能吃什么。
　　只要枣生在，我一天的两颗糖外婆会分一颗给枣生。饼干也会分两片他。即使是灶?里的烤红薯。也会有枣生的份。
　　我小心眼里不喜欢他来，他不来，我的糖可以分一颗给隔壁表舅家的娟娟，饼干也可以分给她。她会夏天偷渡给我她家的香瓜、冬天分我甘蔗。枣生可没什么给我分享的。我的小算盘打的啪啪响，可惜枣生听不见。
　　枣生有时候会抱一捆麦秸来，春末偶尔摘几个毛桃。
　　“下次别拿了，你嫂嫂晓得了又要骂你。”外婆一边说一边拿油撒子给他吃。
　　“田里去，没看见”枣生傻呼呼地笑。
　　“那也不要拿过来，我屋里都有。”
　　枣生父母都去世了，他在父母去世后跟着兄嫂过活。兄嫂孩子多，种着地靠老天爷赏饭吃。日常难得有饱饭。幸好枣生傻归傻，日常的农活也能跟着干。他还有把子力气，干农活不含糊。兄嫂便也没那么嫌弃他。只是更多的温情那是想都不用想的。
　　外婆有时候送枣生外公的旧衣裳穿”虽旧却不打补丁。但从未见枣生穿上过身。过阵子就看到枣生大侄子穿在身上了。
　　“穿不上就穿不上，望着他嫂子多给点好脸色也好”外婆跟母亲絮叨着。
　　“给了就给了，能带着他过生活就已经很好了。难道我们还能管别人家的事情！”母亲一脸不以为然“真待他不好，村里会说话。再说了，骂两句又不掉一块肉，枣生阿哥阿嫂还算可以了。”
　　“枣生又没吃闲饭，挑粪、插秧、割稻，哪样重活不干。也就多只碗多双筷子的事情。只是数不清数，不认得字。脑子跟个七八岁小孩似的。但交待他的活，他都干得认真得很。好不好的，也要摸摸自己的良心。”
　　我在村里慢慢长大，枣生如同我家的一个编外家人。我渐渐习惯他在不下地的时候出现在我外婆家，看他挑着粪桶帮着浇菜、帮着搭黄瓜架子。看他满足地被外婆投喂。大冬天靠在墙上晒太阳。
　　小学的时候，旁边表舅家买了个电视机，枣生开始喜欢往表舅家跑了。我们一群小朋友在院子里看动画片《猫和老鼠》。枣生就坐在我们中间，比我们更欢喜更投入。
　　在枣生身上我从未看到过悲伤和痛苦的情绪。有饭吃、有地睡觉、冬天晒晒太阳、夏天村里的小河随时能去游个泳。于他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外婆后来也搬到城里随舅舅住。
　　“枣生也不知道怎样子了！”
　　没有人接她的话。老太太没有继续往下说。
　　是啊！去了城市，见了更多的世面，枣生这样微不足道的人，这样微不足道的人生，有什么好惦记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