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花》玉樽清酒

7、残阳初升

　　　　这日，云消雪霁，连日的雪将阴霾的空气涤荡一清。

　　太阳未显、冰雪未融，但寒风暂歇，是个好日子。华灯初上，月光轻淌。马车的车辙在街道上汇聚成河，咕噜噜的车轮将达官贵人们带去那最亮堂的所在——

　　“华清池”这三个大字不知是否是因为灯光的映衬，今日显得格外熠熠生辉。

　　各家的小厮们怕自家主子滑倒，纷纷弯腰用自己的背当做脚凳，万分小心的将各位披着大氅的主子们迎下马车。

　　因而达官贵人们的鞋底丝毫不沾泥泞，只余洁净。

　　下了马车之后，又接着被姑娘们热情迎进门内。暖风香风一同扑面而来，熏红了客人们的脸，将今夜的气氛一下子烘托了起来。

　　大堂内一进门正对的位置，牡丹差人置了处屏风，屏风前有一红木桌子。此时，迎春作为迎宾悠然坐在桌前，检查来人是否持有帖子，防止有人胡乱混了进来。

　　有的客人听闻要被检查请帖，面上挂不住。但当看到检查的人是迎春之后，却个个都没了脾气，只挂着笑脸一一配合。

　　待人群绕过屏风，大堂的景象便映入众人眼帘。只见，大堂正中由数十座屏风团团围住，屏风皆用极为透明的薄纱制成，其上没有任何装饰。

　　透过屏风可见一处绛红色的台子，台子上是一张巨大的宣纸，其上空无一物。

　　看客的座位皆置于屏风之外，围成一圈。如此，虽能看见内部景象，但难免隐隐约约，不够清晰。

　　大家见状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能够看清舞台全貌的位置当然不在这里，二楼有几处包厢，打开窗户便可将舞台一览无余。这几处包厢非千金便能预定，是专给贵人用的。

　　内部桌椅、茶水点心一应俱全，且每间都有姑娘侍奉。

　　正中间，位置最好的那间，明王正阖眼假寐。一旁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玉兰。这间相比较别处，还多置了一贵妃榻。

　　明王今日来的较早，已在此处歇息了一阵子。

　　玉兰端着茶盏送到他口边，他略张开嘴抿了一口茶水润喉。没等他开口，玉兰又接着去桌上剥橘子。

　　“过来。”玉兰听到声音，用帕子擦净手，坐到了他的身边。

　　明王此时还是半躺着的姿势，以手托颈，如玉山之将崩。一双丹凤眼慵懒得半睁，其内风流蕴藉，引人遐思。

　　他伸出手，将玉兰的柔夷送近鼻尖，轻嗅着那指尖残留的橘子清香。

　　明明放到别人身上会有些猥琐的动作，他做来却让人只是心动。玉兰便是如此，被诱得微红了脸。

　　他定定的看了一会，好似在观赏玉兰脸上的颜色。

　　“牡丹今日是要给本王看什么新鲜玩意？阵仗倒是不小……”他开口道，手中把玩着玉兰的手指。

　　“是个新来的小馆，我倒是没见过，但牡丹对他似乎满意得很。”玉兰兴致缺缺。

　　“牡丹虽俗些，但她的眼光却不低。若是被她看好的人，应该差不到哪里去。”他轻笑了声。

　　听到明王这么说，玉兰使了几分力道回握住他的手。

　　“在玉兰跟前儿，您可不许瞧上别人。”玉兰知道，明王一贯喜爱自己的小女儿情态，她拿捏着分寸撒了个娇。

　　果然，明王对玉兰的反应并不反感，反而将她的手递到嘴边，用温热的唇峰蹭了蹭玉兰的手指，那丝丝的吐气如蛇信子般让人脊背发软，同时却有着如兰的香气。

　　玉兰登时觉得酥了半边身子。

　　“这华清院，只有玉兰能入我的眼。”他撂下了这句话，便不再看她如何反应，重又阖上了眸子。玉兰轻松开手，转而给他揉着身上。

　　这时，楼下的嘈杂突然销声匿迹，所有灯火一瞬皆灭。

　　潺潺的乐声似从远方而来，又如泉水叮咚流淌而出。一曲一调如同空灵的雪飘然而下，轻柔得落到人心上。

　　而后，大堂当中的灯火一瞬通明，一个玄色的身影出现在了舞台中央。

　　他肃立不动，身上是层层叠叠的玄色衣衫，当中被鲜红的绸缎束住，在腰身处形成一个极其优美的弧度。衣袍间的残肢，亦用红绸裹住，半露不露。

　　陡然间，乐声停住。

　　只见那身影如脱力般仰面倒下，如断翅的燕倾颓坠落。

　　那倒下的力道很重，众人见状发出惊呼阵阵。但在即将倒下之即，却未听到落地的声音。原是在那一刹被腰间的红绸牢牢吊住。

　　待那人再次直起身子，红绸另一端吊着的木桶轰然落下。桶内的墨汁顿时如瀑布倾泻，陡然泼洒一地。

　　待墨汁飞溅到四周的屏风上，这时宾客们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乐声这时开始激烈起来，鼓点如破阵般铿锵。他全力舞动肢体，借着浓墨在宣纸的下方绘满千里江山。

　　墨色晕染间，层峦叠嶂尽显露于这方天地。

　　随后，他用衣袖扫出淡色的山间薄雾，又用手指，在山间深处细细绘出一片桃林。

　　当众人纳闷他该如何绘出桃花时，只见那人用力咬破手指，血液滴落，染红了眉眼，染活了桃花。

　　他竟以血为笔，用朱色点出片片花瓣！

　　在众人的惊呼中，音乐渐渐消弭，正如桃花在薄雾中隐去身姿。

　　最后，他蓦的将脸上的鲜红面纱扯下，放于画作顶端。

　　那，竟恰是一轮如血的残阳！

　　此刻，这人的面容在众人面前全部地展露，正如那轮残阳，也如那株山间桃花。

　　那是晦暗当中唯一的鲜红，无可替代，直刺人心。

　　原以为到此结束，却见他挥舞衣袖，如振翅的黑蝶，翅膀洒落出片片金箔。

　　那金箔洒落山间，正如夕阳西下时镀金的山川。

　　至此，画作完成！

　　一时间光华万千，有片片金粉飘散至周围宾客面上、身上，但那些人却只陶醉得如同坠入了一场金光灿灿的梦，其间光华流转，如梦似幻，令人迟迟不愿醒来。

　　灯火再次熄灭，万籁俱静。

　　而当灯火最后一次燃起，舞台上的那人却消失了踪迹，真正如同一场梦，消散殆尽……

　　纵使见惯各种场面的明王，此时也不禁有些愣怔。缓了一会，他笑着拍了拍掌：“倒是担得起‘桃夭’这个名字。”

　　玉兰本来也有些受到震撼，但听到明王的话后，不由得攥紧了手帕。

　　这时，两边的包厢纷纷传来喝彩的声音，楼下的宾客们仿佛这才反应过来，先是稀稀落落的掌声，到后来便是哄堂的掌声，“好！”“妙！太妙了！”种种喝彩不绝于耳。

　　缠头、金银纷纷掷于台上，后来，更是身上带了什么就往台上扔什么——帕子、香囊、腰带……应有尽有。

　　如此盛况，即便是华清院也是从未有过。

　　趁画作被人破坏之前，牡丹跳到台上，叉着腰指挥几个小厮赶快把画收起来。

　　有眼尖的客人见到牡丹出现，快步凑上前去，急急将几张银票往她手里塞，语无伦次地表示想为方才那位公子梳拢。

　　“客官您可真有眼光！”牡丹笑得花枝乱颤，用帕子轻拂了下那张满是肥油的脸。

　　“感谢客官您的抬举，不过呢~我们桃夭可是清倌，不侍奉人的。”

　　“桃夭……”那人倒是没有被拒绝后的气恼，只是不舍得的在嘴里来回咂摸着这两个字。

　　又不甘心的说着：“我有钱！我想当面见见他……”

　　“多少钱都行，让我见他一次！”他紧握住牡丹的手，那股子急切儿直让牡丹觉得好笑。

　　“光有钱可不行哪，须得看我们桃夭公子心情~”牡丹轻巧得逃开，眼中透着股狡黠，打定主意要把人心吊得高高的。

　　摸不着才是最好的，见不到更能把人逼疯，不急~

　　二楼，明王左边那间包厢内，正是前几日刚到访过华清院的那三人。

　　太子坐在主位，裴散云在一旁添茶水，至于门边站着的，是那冷脸的段少言。

　　方才的表演，三人皆是看了的，最先叫好的也是他们。

　　“哎！你说这华清院怎么净出美人呢？”太子边嗑瓜子边问裴散云。

　　“我以为迎春姐姐已经是天仙了，可这位更是了不得。可谓是艳而不俗，媚而不妖~”裴三却只是笑而不语，他心中倒是半分不惊讶那沈玉衡能做到这个程度。

　　不过，看来对方是将自己的忠告完全抛在脑后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下子算是捂不住了……

　　而段少言直挺挺站在那里活像个门神，那架势好似任那花红柳绿，我自岿然不动。

　　太子看他那模样觉着碍眼，揶揄道：“段副统领既然觉得这里无趣，又何必委屈自个儿非要跟来呢？”

　　“为了保护太子的安危。”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头也不抬回道。

　　这话太子却只听出来满满的应付滋味儿。

　　“哼~我看你是自己想来罢！成天板着个脸，生生把人家姑娘都给吓跑了！”他撇着嘴，不屑道。

　　转头又跟裴散云说：“哎，裴三！你去帮我问问牡丹姐，方才那人他梳拢了没？”

　　裴三听着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表情也有一瞬间的停滞。但还未等裴散云想好如何应对，那边段少言突兀得来了句：“明王在旁边包厢内。”

　　听到这话，裴散云登时警惕起来。而太子则是很兴奋：“什么？！我小叔叔也在这里？”

　　“你怎么不早说！”说罢便急着出门，裴三见状赶紧跟上，段少言则不紧不慢赘在后面。

　　到了明王包厢跟前，太子整了整衣冠，敲了三下门。

　　“进。”确是小叔叔的声音。

　　“小叔叔！”太子急打开门，以为能撞见他小叔叔的香艳场景，却不料偌大的包厢只有明王一人。

　　“无趣……”太子嘟囔着走了过去。

　　不怪太子，只因此情此景下，明王竟然在看书！见到太子进来，他也只是抬了抬眼，并不惊讶。

　　“小叔叔怎的也在这里？”太子好奇问道。

　　“这话我倒要问问太子，今日为何在此？”明王不疾不徐反问。

　　“不知太子此行可有经过皇兄的同意？”他合上手中的书卷，又问道。

　　“不曾……”这可正正戳到了太子的软肋，他的语气陡然弱了下来，蔫头耷脑恳求道：“小叔叔可千万别告诉父皇！”

　　“要不，我又要被他禁足了。”

　　这时，方才候在门外的裴散云和段少言前来行礼。

　　裴散云低着头，只觉得正明王自上而下睨着自己。

　　“是裴相的公子吧？”明王开了口。

　　“是。”

　　“果然姿仪不凡。”

　　“这位，是段将军的公子。”他又看着段少言说道。

　　“段少言见过明王殿下。”段少言拱了拱手。

　　还未等明王让他们起身，太子这时插了话。

　　“小叔叔你别怪罪他们，他们也是为了陪我才来这的。”太子挺着胸膛，却不敢直视明王，明显底气不足。

　　“呵~”明王冷哼道：“我还未开口诘难他们，你倒是护得紧。”

　　“罢了，该管罚你的是皇兄，不是我。”

　　“今日之事我只当不知道，这样太子可满意否？”他将书卷扔到案几上。

　　“谢小叔叔！”太子闻言顿时笑开了，对着明王连连行礼。明王摆摆手，示意太子不要在自己跟前再碍眼。

　　于是乎，太子拉着自己的狐朋狗友赶忙退出包厢。

　　至此，三人已是不敢再留，鬼祟得离开了。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明王却没有就此离开，而是唤来了牡丹。

　　“牡丹给明王殿下请安……”牡丹不知为何心中着实忐忑，垂着头规规矩矩给明王行了礼。

　　“牡丹今日怎的对本王如此生分？”明王打趣道，但语气中却听不出半点玩笑之意。

　　牡丹心道不好，但却不敢不开口。

　　“牡丹不敢，只是不知明王唤我来所谓何事？”她讪讪笑着。

　　“那桃夭，便是上回你提的那个小倌罢。”

　　“是……”

　　“谁，允许你让他露面的。”

　　“牡丹罪该万死！”牡丹顿时心下了然，原来是为这事。

　　她的确是看明王一直没有再问起桃夭之事，因而抱了侥幸心理，以为明王对他没了兴致，所以才有了今日这场首映礼。

　　若是明王明说要她留着桃夭，她断是不敢这么着的。

　　“牡丹以为，以为殿下对他没有兴致，所以才……”

　　空气如同被冻住了，半晌没有声音，牡丹脊背上的冷汗干了一层又一层。

　　“我看你是越来越胆大，越来越不把本王放在眼里。”

　　“这底气是谁给你的？难不成是刚攀上的太子？”听到这里，牡丹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跟脖颈已是十分的不牢靠了。

　　“牡丹不敢！没有明王殿下便没有如今的华清院，华清院永远为明王殿下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