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花》玉樽清酒

11、乍暖还寒

　　　　是夜，一场大雪又落了下来。

　　挥挥洒洒，把这整片天地都染成洁白无瑕的模样。

　　但积雪下却是冻死的饿殍，以及初春即将抽芽的嫩叶。这好似没有尽头的寒冬，势必要将老百姓新一年的祈盼压回冻土，将他们逼到绝处，无路逢生。

　　李府，李老太傅亲手拆开了太子亲笔所写的书信，是由他的贴身太监转交。信上寥寥几笔，将当年李太傅之子李璋，牵涉沈长宇贪污舞弊案的事，给捅了出来。

　　当年之事，陛下念李太傅于教导太子有功，于是并未大加惩处李璋，念在他并未深入案件，于是轻轻揭过。

　　这件事是老太傅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一件亏心事。

　　原本他也想让皇上秉公处理，不要独独给他儿子优待。但奈何妻子身弱，只这么一个独子，天天在他面前嚷嚷着若是儿子去了，她便也不活了。

　　李太傅前半辈子碌碌无为，苦了妻儿半辈子，如今若再刚正不阿，便是无论如何都对不住这娘俩了。

　　于是他舔着脸，生生受下了天子的恩德。此后，亦兢兢业业教导太子，想要以此回报于皇上。

　　但却不知太子是从何知道了此事，按说这件事当时已被皇上压下，且参与案情的相关人员早已被赐死。案件的主犯沈长宇也并未供出李璋，不知太子是何时又是从何处得知此事？

　　老太傅深深叹了口气，苍老的面庞下是浓重的阴影。

　　雪，越积越深。天亮了也丝毫不见减少，街上那些褴褛的衣衫三三两两得蜷在路边，乍一看竟好似堆积的垃圾。

　　如此天灾，即便是荒废政务的皇帝，今日也不得不久违的上了朝。

　　朝堂上，繁重的珠冕让群臣看不出皇帝眼中的疲惫与阴鹜。台下的臣子一个一个得上报着各地的灾情，诉说着不稳的民心。

　　最后他们一致认为，稳住民心才是当务之急。

　　皇帝只是不语，此时，一个言官上前进言道：“若是陛下让太子去施粥设棚，定可安抚民心。”

　　他身旁的言官纷纷附和，可这时却有人提出昨日太子被皇帝禁足之事。认为教育太子事大，且流民杂乱，恐危害太子，施粥设棚应另换他人。

　　“那谁可以代皇室展现亲民之举呢？”大家好似纷纷陷入苦思。

　　这时，一名文官说道：“依臣看，明王殿下最为合适！”

　　“其一，是明王的皇室身份能够安抚百姓。其二，明王武艺高强，定能保全自身！”这下，台下的群臣几乎是异口同声。

　　其实方才那言官没有说出的还有一句，那便是相比较太子，明王在民间素有贤明，但他明智的选择了不提。

　　太子一派因太子被禁足之事，这次都未发言。

　　其余的人皆是叽叽喳喳得附和、议论。在此期间皇帝一直未开口，此时众人只听台上之人深叹口气，于是一致闭了声，等待圣意。

　　但众人只听他开口道：“便如此安排罢。”说罢，便被太监扶着离开。

　　“退朝！”太监拉长的嗓音，结束了这场久违了的早朝。

　　此时，太子正在殿内兴致勃勃得等待李太傅回信。另一边，明王与段少言在数十名禁军的护持下冒着风雪，到城郊济善堂处施粥。

　　为防止城外流民趁机涌入城内，又为方便城内人取粥，明王才将施粥棚设在此处。

　　这里说是济善堂其实也只是一个空架子，又因为昨夜的风雪，这里已在将塌未塌之际。待大锅缓缓支起，白花花的米粒混着粗糙的粳米下锅，袅袅的热气随即溢出飘散。

　　还有力气在街上晃荡的百姓，远远闻到米香，顿时如饿狼扑食般聚集而来。一时间锅碗瓢盆齐上阵，把明王面前的米锅围了个严实。

　　站在明王身边的禁军刚要用长枪恐吓，却被明王抬手制止。

　　段少言本冷着脸站在明王后侧，此时上前一步，大马金戈得将步子一跨，以能够穿破三军的嗓音吼道；“排队！一人一碗！不可多领！”

　　明王朝他点了点头，段少言拱了拱手，低头行礼。

　　杂乱的人群听得这一声震天吼，看着那一手能掐死他们的体格，将军似的威严，顿时哆嗦腿软。接下来便在禁军的看守下规矩排队领粥。

　　那盛粥的大勺一勺下来便差不多是一碗。于是那拿着盆来的，不禁撇撇嘴，却只能老老实实的只得了一勺米粥。

　　已经领着粥的，狼吞虎咽下，那碗粥便如泥牛入海，根本填不饱五脏庙。便有那心思活泛的想要趁机再领一碗。

　　刚要再次混进队伍，却见方才那位将军似的人物正断在队伍后方。活脱脱一门神似的盯着他，于是那点心思便腾得消失不见。

　　待这波人分得差不多了，当中那位明显气度不凡的人物开了口：“方才领过粥的人，若是家中有妇孺老幼的，可让她们来领一份粮食。”

　　“每次只可领家中一日的份，且从今日往后，每日都会有人来分派当日的粮食。”

　　那些吃完粥的男人闻言瞪直了眼，撒腿就往自家跑。

　　明王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眼中尽是深意。有那胆大的小将，疑惑问道：“敢问明王殿下，为何不直接让他们将粮食领走呢？”

　　段少言此时也从人群外围回到此处，听到这话，他也看向明王。只见明王面容严肃，视线看向正围坐在附近喝粥的人。

　　“你看看那些人，他们身上有何相同之处？”

　　那士兵疑惑得看向那些人，此时突然有了发现，“这些百姓大多都是青壮年！”

　　段少言也看向了那些人，的确如此，大多都是青壮年，几乎不见老弱妇幼的身影。

　　“能够出来领粥的多为家中身体最为强健者。”

　　“但这些人，却大多不会将吃食分给那些没有力气出来领粥的人。”

　　“我此举，也是为了保全那些无力保全自己的人。”

　　那小将似懂非懂，段少言却十分明白明王未说明的话。他是为了防止这些男人把粮食全部吃完，不半分不留给家中的老幼妇孺。多一口人便能多领一份粮食，如此也能够一定程度上防止他们易子而食。

　　段少言向来寡言，也说不出来此刻心中是何感觉，但此时他看着明王的身影，却有些移不开眼睛。

　　这边明王吩咐众人继续煮粥，又安排人召集尚健壮者，以一天工换一人一天粮为筹码，让这些青壮年投入到清雪重建的工程中。

　　此举可谓是物尽其用又不忘体察民情，待传入朝堂中时，朝中大臣们对明王的做法无不拜服。

　　但亦有人纳闷道，如此海量的粮食，都是出自国库粮仓吗？大金朝的粮仓何时如此富余了？当中有那知情的官员，此时心中尽是苦涩。

　　大金朝的粮仓哪里有那么多的粮食？

　　原是上次他们参加明王夜宴，酒后吐出的各家腌臜、自己做过的亏心事，一字不落得皆被明王府内门客记录在内。

　　而那些他们不愿被人知道的丑事，如今竟成了明王要挟他们的把柄，使他们不得不用尽全力与富商、屯粮的粮商周旋。

　　明王还要求他们不得取之于民，因而他们磨破了嘴皮子、给尽了好处才得以低价收粮。那流水般白花花的银子都是从他们自己口袋掏出来的！那些大米，一粒一粒也是他们多年来贪墨的油水！

　　那哪里是大米，尽是他们呕出的心血！

　　当这些人夸赞着明王的贤明机智时，他们却只觉出明王的阴险歹毒、吃人不吐骨头！他们愤愤得心里骂着，嘴上却万万不能开口。

　　明王现下已基本安排妥当，正准备骑马离开回宫复命。却听到两个乞丐样的人在他背后议论起最近名动京城的桃夭公子。

　　那两人虽衣衫褴褛，但明显看起来比其他人要精神许多，也难怪还有心思八卦。

　　二人又偷偷对着他指指点点，似是在猜测他的身份。

　　明王但笑不理，却听到此时身后另一道急切的声音传来，“你是不是更夫老孙头？”那声音洪亮又年轻，明显不是这些人当中的。

　　明王此时已上马，身后的一半禁军也纷纷上马，其余的人被他安排在此留驻。

　　“玉衡是不是被你带走了？！”那人接着问道。

　　听到这名字，明王登时勒住已迈起前蹄的马匹。他回过头来示意禁军们先行回宫，他则当即翻身下马，走近那三人。

　　那俩乞丐正啜着粥，其中一个闻言抬起头来，眯着眼看向眼前这位公子。

　　“呦！这不是朱家少爷吗？”他瞪大眼，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弯着腰搓了搓手道“您怎么来这了？”那更夫的表情有眼可见得谄媚起来。

　　这时，另一个乞丐也大喝几口干掉了碗里的粥，也抬起头来看向那朱家少爷。

　　那朱家少爷却完全没有要和他们多说的耐心，只继续问道：“沈玉衡！沈家少爷是不是被你俩给卖了！”

　　“回答我！”那朱家少爷略显消瘦的身子因为激动而止不住颤抖，手上的力气却大得很，握住更夫的胳膊不松手，直把他捏的龇牙咧嘴。

　　“贵人话可不能乱说啊！”那乞丐见状也大着胆子过来帮忙，可即便两人一起也是挣脱不开那朱家公子的小身板。

　　“那是我们捡的！”更夫赶忙解释道。

　　“就是就是！您可别赖上我们！”另一个也随声附和。

　　“寒天冻地的被扔在你家门口，那不就是不要了的？”

　　“若不是被我们捡到，早就冻死被野狗啃了！”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彻底将那朱家公子冻在原地，那双手亦无力的垂落下来。

　　那更夫松了口气，抚着自己的胳膊，看着那少爷失魂落魄的样子，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人明明是他们不要的，这时做出这个样子又是什么意思？

　　但他已是顾不得其他，见那朱家公子没看自己，拉着乞丐一溜烟儿跑走了。待那朱家公子反应过来，想问他们将人卖去了哪里，那二人却早已跑得没影。

　　那朱家少爷赶忙骑上马正欲追赶，却被身后跑着赶来的小厮告知夫人有急事找他。

　　那朱家少爷四下望去，犹豫踌躇了好一阵，最后只得吩咐那小厮先代他寻找那二人，而他自己往反方向回了府。

　　那一脸焦急万分的表情，还有这一场闹剧都整个落到了明王眼中。他唇角轻轻弯起，自高挺的鼻子中轻轻发出一声嗤笑，那冒出的一点点热气在寒风中立刻消失不见。

　　竟还有这么一段渊源~

　　于是，缰绳勒紧，马头被硬生生调转方向，明王接下来的目的地由皇宫变成了华清院。

　　华清院内，外面的灾情再严重也是影响不到里面。沈玉衡正在屋内看着书，淡淡的暖香烘着，是他喜欢的鹅梨帐中香。

　　这边却听着三福比划着外面灾民的惨状，虽于心不忍，但他却是没有什么办法。

　　只让三福将随意放在柜上的箱奁取来，将其内数不清的珠宝玉器毫不怜惜得全部塞给三福，并吩咐他去当铺换成银子，再去粮店置换成粮食送去城郊济善堂。

　　三福捧着这些珍宝，心中十分替自家公子不舍，但看着公子脸上不愿多言的表情，于是便讷讷得把嘴给闭上了。他们公子这人看似性格温润，好说话，但三福却知道，他决定的事情，别人多说也没用。

　　这些东西都是自沈玉衡表演那日以来，宾客们送来的礼物。他本一件都不想收，却听牡丹姐说这已是经她拣择之后的了。太过贵重的都已返还，完全不收又恐无法安抚那些热情的客人，于是沈玉衡只好收下。

　　过了不知多久，三福气喘吁吁的告知沈玉衡，济善堂已有朝廷贵人在施粥，不过他们置换的那些粮食已被看守的官兵留下。

　　沈玉衡闻言心中顿时安心不少，他随意多打听了一句，是谁在施粥。却听三福小声回道：“我听说是明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