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首次回溯 早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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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秋午后的天空碧蓝而澄澈，太阳耀眼得几乎让人眩晕。
路过墓园的风裹挟着还未完全褪去的暑热，一阵一阵拍打在陆清泽的脸上。
金丝眼镜下，陆清泽的眼白上布满血丝，暗青色的黑眼圈重重地吊在眼下，下巴上的胡茬更是一路延伸到了鬓角，看上去已经几天没有合眼了。
“阿泽，回去吧。”父亲陆里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墓园的寂静，也让陆清泽回过神来。“嗯，走吧。”陆清泽抬眼望向母亲的墓碑，毫无生气地应着。
回去的路上，陆里沉默地开着车，陆清泽则在后座掏出来一直随身携带的日记本，不知匆匆间写下了什么。
“日子还得继续下去。你妈妈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伤神。”陆里眼圈红得似乎要滴出血来，但还是强行压抑着悲痛安慰着。
“呼——”陆清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没事。爸，你先回去吧，我自己静一静。”
陆里眼神复杂地看了儿子一眼，脚步缓慢地回到了车上。
陆清泽双手颤抖地点了一支烟，晃晃悠悠地进了屋。
门被重重关上的一瞬间，他终于抑制不住内心汹涌的情绪。
陆清泽放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烟雾后穿透而出，在空荡的房间里扩散回荡着。陆清泽笑出了几滴泪，有些脱力的身体紧紧贴着房门。
指间的烟兀自烧了一圈又一圈，一截烟灰掉落在地上，摔成了几段。
不知道笑了多久，陆清泽捂着笑痛的肚子进了房间，打开外卖软件，给自己预约了一块生日蛋糕。
这已经是数不清独自过的第几个生日了。
晚霞缓缓在天际镀上绯红，星辰也越发变得清晰可见。陆清泽眼中透着笑意，歪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抽着烟，时不时还在日记本上写一两笔，看上去好不快活。很难想象就在几小时前，他刚刚参加完至亲的葬礼。
咚咚咚咚！
敲门声按时响起，陆清泽响亮地吹了一声口哨，几步冲到门口拿到了生日蛋糕。
他顺手关掉了房间的灯，在生日蛋糕上认认真真插了一圈蜡烛。
“嘶……二十支蜡烛全点上也太多了，少点上几支意思一下好了。”
最终选择点上六支蜡烛的陆清泽两手托腮，眯着眼开始思考起自己的生日愿望。
火苗扑闪着倒映在镜片上，他的面色却在烛光下逐渐冰冷。
“那就希望一切未曾发生吧。”
陆清泽双手手指在胸前交握，低喃了一句。他许愿的神态虔诚得好像面前不是什么生日蛋糕，而是某一方神明。
“呼——”
烛光跳动了几次后忽地熄了下去，周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仿佛世界上最后一点光亮被一只黑手无情地掐灭。
是不是有点暗过头了？
陆清泽一阵疑惑。环顾四周，窗外的方向没有透进任何灯光，整个房间伸手不见五指。
他有些不自在地打了个哆嗦，想起身摸索着去开灯。
“唔！”突如其来的眩晕感让陆清泽发出了一声闷哼。在站起来的一瞬间，他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陆清泽四肢绵软地躺着，意识逐渐模糊，身体像是有千斤重，连呼救都发不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陆清泽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揉了揉摔痛的头，慢慢地坐起身。随着视野的恢复，他惊然发现——自己回到了家里。
不是自己的出租屋，而是小时候和父母一起生活的旧居。
“呃……呕！”看到眼前的景象，陆清泽一阵生理性反胃。一阵阵的干呕之下，他的喉咙开始反酸，只能一只手捂住嘴，一只手死死捂着胃部。
等等，手……
陆清泽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去。自己本来修长又关节分明的手此时已经完全变成了小孩子的手掌，捏起来软乎乎的。
他连滚带爬地来到房间门口的穿衣镜前。镜中，他赫然变成了十岁出头的模样。
又是一阵反胃，陆清泽拧开门把手，循着记忆跌跌撞撞地跑向洗手间。
“阿泽，这么晚了还不睡？”
不知什么时候，母亲站在了身后，一脸严肃地盯着他。
虽然不知道当下发生了什么，陆清泽还是打算安稳行事。
“妈，我不知道怎么了，突然间胃里不舒服……”陆清泽很快进入了一直以来的习惯性表演，语气柔弱又可怜。
陆母的目光依旧锋利地刺在陆清泽身上，似乎想要从他的表现中找出什么端倪。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几秒，陆清泽实在顶不住胃部的一阵抽搐，扭头冲进了洗手间。
哗啦哗啦——
一阵水流声过后，漱好口的陆清泽虚弱地扶着墙一点点挪了出来。因用力呕吐导致充血的眼睛在朦胧的黑夜里红得瘆人。
“快睡，明天还要上学。”陆母依旧站在原先的位置，分毫未曾移动过。
“嗯，这就睡了。晚安，妈。”
在陆母的视线一寸一寸的跟踪下，陆清泽回到了房间。
还没来得及走到床前，只听“咣”一声，他的房门被重重地推开。
“谁让你关门的？”陆母的声音陡然尖锐了起来。
“妈，我今天……”
“坏心眼变多了是不是！”陆母更大声地打断了陆清泽的解释，有些扭曲的嗓音在夜色中如同恶鬼的尖啸。
“快睡！”
在陆母的怒喝中，陆清泽手脚有些发软，却异常麻利地爬上床，裹好被子闭上了眼睛。
哒、哒、哒。
床头小钟表的秒针一点点移动，陆清泽大气不敢喘，静静等待母亲回房间去。
挨了将近一个小时，对面的房门才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母亲回去了？
陆清泽不动声色地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却发现母亲背对着房门，一只手在身后握着门把手，依旧在死死盯着自己。
……差点就被诈了。
就这样又装睡了一阵，陆母确定陆清泽睡着了，才收回视线回了房间。陆清泽不敢轻举妄动，硬是又躺了大半个小时，才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小心翼翼翻起了自己的书包。
——找到了。
在书包的夹层里，他找到了自己当年的日记本。
找线索，首先就是要掌握时间。
陆清泽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不过因为没有额外的安全地点存放，他只好在每一本日记写完之后，让自己唯一信赖的朋友代为保管。
陆清泽的房间没有窗帘，惨白的月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在窗前。借着月色，陆清泽得以看清日记中的内容。
原来是回到了十二岁的时候吗……
仍带些稚气的笔迹一笔一划勾勒出他每日的情绪，这些情绪大多数沉重而压抑，有着和年龄完全不匹配的成熟。
在翻到最后一篇日记的时候，他愣住了。
这篇日记的日期是十二岁生日的一周前，而日记的内容，却完全不符合他的记忆——至少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
“活到下一岁”。
活到下一岁，活到下一岁，活到下一岁……
相同的内容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整两页纸。这些内容的字迹和之前大相径庭，部分地方还有被泪水晕开的痕迹。
看着这些语句，陆清泽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隐隐作痛。过大的冲击让他的大脑有些宕机。
他将日记本藏回原处，无声地躺回床上。过度思考并不会解决任何问题，思来想去，陆清泽还是决定静观其变，最起码等到第二天白天再收集更多的线索。
叮铃铃——叮铃铃——
闹钟在早上六点准时响起。陆清泽猛地睁开了眼，手脚麻利地关了闹钟。
出去洗漱好换上校服，不知是人是鬼父母已经在等他吃早饭了。
“这一周好好上课准备考试，有不会的及时问老师。”陆里喝了一口粥，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成绩越来越不好了，也不知道平时都在学校干什么。”陆母白了陆清泽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我出门了。”
在这种情况下，说多错多的道理陆清泽还是懂得的，他没多吭声，只是迅速吃完没什么味道的早饭，拎起沉重的书包匆匆出门。
一路上，陆清泽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同之处，好像只是自己做了一场梦，梦中他穿越到了八年前而已。仿佛只要他醒过来，一切都会结束。但即使如此，他仍然感觉无比痛苦，胃里又一阵阵抽搐起来。
踏入学校的一瞬间，一阵怪异感猛地袭来，陆清泽的直觉响起了警报——这里不对劲。
校门外，过往的行人与车辆不知何时全都消失了，周围安静得吓人。
过分的安静让陆清泽头皮一阵发麻，他试探着想要后退到校外，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离开学校的范围，看似一步就能踏出的校门好似是他的幻觉。
整座校园化作了有生命的巨兽，始终将他囚禁在自己的领地。
唉……屋漏偏逢连夜雨，人果然一旦倒霉起来就会一直倒霉很久。
陆清泽心理素质不算差，再加上“穿越”这件事本事也已经足够诡异，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并没有将“学校无法离开”这个突发状况太放在心上。
走一步看一步吧。陆清泽认命地想。
即使真的要将这八年重新活一次，他也依旧有自己的应对方法。
——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将让自己吃过苦头的人尽数毁掉。
一想到这，他甚至觉得精神愉悦了起来，带着满面笑容，一边思考着自己的复仇计划，一边脚步轻快地前往记忆中的教室。
教学楼空空荡荡，不见一个学生，甚至除了陆清泽曾经所在的班级，没有任何一间教室开着灯。
在昏暗的走廊里，明亮的白炽灯散发着让人安心的光晕，却又像是一个伪装得温和无害的陷阱，引诱着猎物的踏入。
推开教室门的一瞬间，陆清泽承认，即使是心理素质强大如他，也不由得犯怵。
在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绝对不是行了什么复仇大运，而是如假包换的撞鬼。
教室里，所有学生都已经就坐，每个“人”的身体都直挺而僵硬，目光全部汇聚在刚进入教室的陆清泽身上。
——即使这些“同学”的脸上压根就没有五官，陆清泽也依旧能感觉到他们在“盯”着自己。
只有一个人例外。
在一众鬼同学里，只有一个少年以一种正常人类的姿态出现——他一手托腮，一手在面前的学习资料上奋笔疾书。少年的体型匀称而又不瘦弱，即使因思考而微微皱眉，也难掩面庞还略带青涩稚气的俊秀。身上的校服雪白整洁，短袖之下，还能够隐约显现出他优美的手臂线条。
这种清新却又冷冽的气质，与这个充满灵异感的的教室格格不入。
而他旁边的空座位，是属于陆清泽的。
陆清泽站在教室门口，顶着一众鬼同学“目光”，怔怔地看着这唯一的“人类”。
“林渝。”陆清泽唤出了这个阔别数年的名字。
林渝放下笔，抬起头冲陆清泽笑了笑，身上生人勿近的氛围也随着笑容一扫而空。
“快来！一会儿老师来了你又要挨骂。”林渝招呼道。
陆清泽一愣，强行压抑着内心疯长的无数思绪，坐到了林渝身边。
教室的鬼同学们也随着陆清泽的行动机械地扭着头，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他。陆清泽虽然对此感到极度不适，但还是尽量将更多注意力放在身边的林渝身上。
“林渝，你知道吗……”
“这是昨天的课堂笔记，你昨天请假，我把你的那份也写好了。”林渝一副“学习至上”的样子，打断了陆清泽的话。
“……谢谢。”陆清泽低声道了谢，眼眶有些湿润。
而他先前被打断的半句话，终究还是被咽了回去。
“铃铃铃——”
“哐！”
刺耳上课铃声和大力关门声同时响起，吓了陆清泽一激灵。
“好了，上课。”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首次回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