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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篇 东风夜放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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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老秦,我是一个刺客,为什么要去给一个小姑娘当护卫?”南方坐在圈椅上眉头轻蹙,不太明白为什么秦总督突然召他回来,又给他派了一个没头没尾的任务。
“南方啊,这老丞相素日与你父亲交情颇深,也许在相府你能调查到关于他死因的一些内情。”秦总督停下了手中的笔,压低了声音,“况且那丞相的女儿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姑娘,近日坊间流传她是妖猫的化身,你可知晓?”
“我向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南方起身,拿走了放在案上的令牌,“总之,给他们看你的令牌就行了,对吧?”
“就算没有我的引荐也是一样的,护卫选拔罢了,以你的身手,把他们都打个落花流水绰绰有余。”可惜南方并不想浪费时间和精力,也不愿暴露自己的身手。秦总督抬头看了他一眼,“去吧,记得帮我把门带上。”
一袭黑衣的青年回想起自己现在站在相府的原因,还是觉得有些荒唐。隐于黑夜的刺客暴露于阳光下,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如今居然要保护别人免受伤害,如果他站在那个女孩旁边,最大的危险恐怕是他自己吧?嘲讽的笑容挂在他唇边,很快又消失了。
南方并没有直接去找老丞相,而是趁着天黑先潜入了相府探路。至于为什么做出这等偷鸡摸狗之事,与他在任务之前踩点的习惯息息相关,熟悉地形,摸清每一个人的住处,了解下人走动的大概情况……这些都对他以后的工作和调查大有裨益。
相府守卫森严,轮值迅速,秀丽精巧的建筑群藏露互引,层层相属,但对于这个常年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夺取人性命的男人来说,只不过是多了几道障碍而已,南方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他一边想着明天赴任的种种措辞,一边仔细观察着左右,双手攀住立瓦脊,借力蹬上屋顶,在确认没有任何人经过之后,利落地翻过了又一道院墙。本着敏锐的观察能力,南方判断出这是那个女孩的后院。
脚下的青石阶被裁割得整齐,一直延伸到廊下精致的凉亭,幽静的池塘里养着叫不出品种的鱼,耳边能听到隐约的潺潺流水声。树木高大繁茂,花草丰富绮丽,点缀在假山石之间,清淡的果木香气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院落里。远处的屋宅都已熄了烛火,一片宁静祥和。
丞相对于独女的宠爱,从眼前的景致里可见一斑。快到桃李年华的姑娘至今没有出嫁,相传是一直在等待命定之人。
虽然老丞相迫切地想要女儿得到幸福,但这些年来确实没有一人能入得了她的眼,慢慢地,成婚计划也就被搁置了。如今丞相觉得就算把女儿养在相府一辈子也未尝不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也在四处募集身手与人品出众的人来护她周全。
南方看着眼前的院落,心里涌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羡慕女孩有疼爱她的家人,羡慕她无忧无虑地长大。至于那些湮没在浓重黑夜里的血色,她怕是这一辈子都体会不到了。
青年立于墙下,突然,一种毛茸茸的触感缠上了他的脚腕,纵然是训练有素的刺客,在陷入思考时被这样奇怪的接触惊吓,也控制不住身体僵硬了一瞬。
在看清了那是一只黑猫的尾巴之后,南方松了一口气,蹲下身来,还未完全褪去杀气的眼眸对上了一双圆眼睛,猫被吓得缩了一下,但并没有后退。一人一猫就这样维持着诡异的气氛对峙着。
鬼使神差地,男人伸出了手,揉了揉猫脑袋,又在它背上胡乱摸了几下——把毛都揉乱了。“……手感还不错,算了……明天再来吧。”南方心里想着,原路离开了相府,留下黑猫在风中凌乱。
【二】
第二天,在向丞相说明来意并取得这份工作之后,南方换了一身不那么随意的衣服,但还是黑色调,墨绿色交领。他并不喜欢袍衫,限制行动,万一在杀人的时候被踩住了衣摆更是难以脱身,他自己该有四年没再穿过了吧……但这是第一次见雇主,总要穿得正式些。
穿过长长的回廊,他见到了那个女孩,只不过,是在他头顶上,准确的说,是在一颗歪脖子树上摘果子。
“你就是新来的护卫吗,小绿领?”女孩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了他。
“是……但是不要给我起外号!”
“这么凶!”女孩利落地踩着树干从歪脖子树上蹦了下来,衣服兜里装满了果子。
南方有些汗颜,这个敏捷程度真的需要他来保护吗,他现在有些怀疑那棵树就是这样被她踩歪的。
一颗果子从女孩手里飞了过来,他下意识的接住了。
“吃了我的果子,你就是我的人了,以后要保护好我,知道吗?”女孩走近了他说。果然浸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姑娘总是有些恃宠而骄,南方这样想。
“首先,我的工作已经由你父亲定下了,其次,这个我还没吃。”南方还是那一套标准的任务逻辑。
“好吧,你叫什么名字?”女孩撇嘴说。
“我叫南方,小姐。”男人面无表情。
“不要叫我小姐,太生分了,你叫我福吧,福至心灵的福。”女孩绕着男人转了一圈说。丞相夫妇自生下小女儿起就宠爱有加,希望她一生幸福,所以给她取单字为福。
“不管怎么说,你来了就太好了,我正想出去呢,父亲总是怕我遇到危险不让我一个人出门,我跟你说啊,林将军家的女儿等了我好几天了,还有福满园酒楼上了新菜,我好几天前就想去吃了……走吧陪我出去,啊,先去哪好呢?”
女孩絮絮叨叨说了一堆,简直比南方一个月听到的话还要多,而且根本插不上话。
南方不知道这个大小姐到底是天真还是愚蠢,简直对他过分信任,她难道看不出他身上的杀气吗?要知道他如果想捏断她的脖子,只需要稍稍一用力,但是南方不忍心这样做,不知为何,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名为怜惜的情绪,在一个女孩身上。
名为福的女孩一把抓住了南方的胳膊,带着他离开了相府。“行事大胆,动作越界,不会是真的蠢吧”南方想。
南方从来没有被异性这样接触过,即使只是抓着胳膊就已经让他有点不知所措,大脑里某个部分好像和上次替换下来的那把刀一样锈住了,他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感情。
他试着挣脱了一下,发现根本挣不开,这小姑娘力气还挺大的……于是也就放任她拽着他到处跑来跑去。
罢了……反正他在这里,她不会有任何危险。
【三】
福和南方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正午和煦的阳光驱散了秋寒,叫卖声充斥于耳,河畔来人络绎不绝。街市上人们悠闲的交流和匆忙的脚步声交织着,构筑出一副平凡而温馨的光景。
沿岸草木繁盛,空气清新,福偶尔会摘下几朵路边的小花,在她想要把花别到男人脑袋上的时候,南方沉默的注视让她收了手,过了一会趁着他不注意又把花插在了他头上。男人虽然很想说这种东西和他的气质简直差的太远了,但是面对这女孩那种“我是你的雇主诶你能怎么办”的捉弄的眼神,他也无能为力了。
南方不能从看风景这种活动中获得什么乐趣,即使是在任务的等待期间,也只是麻木地看着他人纷乱的动作,在他眼里这些事情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看一只蚱蜢在窗梁上跳来跳去。
今天看到女孩蹦蹦跳跳的活泼身影,他少见地感觉有趣,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那些残忍的嗜杀欲望,被这种和她相处的平凡时光压制住了。
“小绿领,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啊?”女孩嘴里嚼着刚刚从卖点心的老奶奶那里买来的云片糕,含糊不清地说。
“八月底的某一天吧,我记不清具体是哪天了……等等,怎么又小绿领!”
“啊!那不就是上个月的事情,真遗憾啊,已经过去了,不过我还是要送你礼物。”福一边说一边又买了一串糖葫芦吃。
“不遗憾,我向来不会庆祝生……”南方话刚说一半,手里就被塞了一个小东西,他摊开手掌,是一串小猫手链。黑色的猫咪倒是和他昨天在墙下看到的那只很像,果然那只猫是她养的吧。
“我为什么要戴这种东西?”男人不解,头顶的花已经让他这个冷漠的刺客看上去够滑稽了,这幅样子让老秦看到,定会笑得直不起腰来。
“定情信物啊,收了这个你就不能在外面找别人了。”福眨了眨眼睛狡黠地说。
“你在说什么胡话,不是生辰礼物么?”南方有点跟不上女孩的胡言乱语了,定情这两个字让他的内心涌起了一丝波澜,他的脸现在有点红。
于是他又收到了福更为放肆的调笑——“曾在多情怀袖里,一缕同心千结。玉腕香销,云鬟雾掩,空赠金跳脱。”福一字一顿地说。她看着南方头发下面露出的越来越红的耳朵,颇有一种山大王当街拐骗良家妇女的感觉。
南方实在应付不来这个女孩跳跃的思维和恶劣的调戏了,像一块木头一样杵在她旁边任由她抓着手臂,如愿以偿地把小黑猫手链戴在了他的手腕上。
说真的,再困难的任务,再强大的敌人也没有让他的思绪这样混乱过。
【四】
“小绿领,你去过青楼吗?”
南方与福一起几个月了,他已经慢慢习惯了这个跟他的气质大相径庭的称呼,但还是不太能理解她天马行空的问题,不太能跟上她跳脱的思路。
“……没有。”
南方撒了谎,其实还是去过一次的,只不过是蹲在刺杀目标隔壁,听了一晚上呕哑嘲哳的淫词滥调和不堪入耳的动静。
好不容易等到舞女离开,他带着报复性的力道直接用匕首破开了目标赤裸的肚子,那个晚上,即使是自诩非常擅长等待的南方也感觉怵头。只不过这些回忆是没办法讲给福听的。
“啊——好无聊啊,南方,雪下得太大了不能出去,能不能给我找点事做?”半躺在藤椅上的女孩合上了手里的书,看着坐在对面折纸的男人。
“等雪停了我陪你去堆雪人,你不继续看书了吗?”南方看向她,手中动作没停。
“这话本子写得太没劲了,还不如听你给我讲故事呢,诶,你在折什么?”福坐起身看向了男人手里的纸。
“老鼠。”
“说起这个,你没有养猫吗?”南方这几个月来再没有见过那只黑猫,难道那天看到的猫是从别处溜进来的?可是这样的话那个手链只是巧合吗?南方看着手腕上的黑猫手链,心里有很多疑问。
自从那天起,他并没有摘下这个太过可爱的礼物,除了父亲以外,福是唯一一个送给他礼物的人,他不想摘下。
和女孩揶揄的目光相撞时,他会用“我不会摘”“懒得摘掉”等等类似的拙劣理由掩盖过去,或者生硬地转移话题,这些都是他向这个满脑子鬼点子的女孩学到的。
“啊……猫啊,之前我养过一只黑猫,可是它趁我不注意逃跑了,到现在也没找到。”不知为什么,福的眼神有些躲闪,南方注意到了这点但没拆穿,也不打算深究,他早已明白这个外表看上去天真幼稚的女孩,其实藏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对了!小绿领!你教我一些防身术吧,这样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也可以应付了。”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南方身前,双手撑着桌案,看着男人低头被额前碎发挡住的眼睛。
南方刚想说:“我在这里,你不会有任何危险。”转念又想起自己来这里只是为了查明父亲的死与丞相有无干系,他不能陪这个女孩一辈子。
每次想到这里,他的心里总是泛起一种莫名的酸涩,他渐渐明白了那是什么感情。就算能留下来,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呢?他开始变得有些贪心了,偶尔也会幻想与福长相厮守的场景。
“你疯了,南方。野狗是不会有家的,不要把危险带给她。”他对自己说。
他抬头猝不及防撞上一对亮晶晶的双眸——好像那只猫,他不合时宜地想。“你……离我太近了。”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孩的脸,他有点难为情,后退想躲,但后背是书柜,退无可退,只能迎向福炽烈的目光。不出所料,他的耳朵又红了。
【五】
为了从这暧昧的气氛中逃离,南方慌忙拿起了佩剑,手肘撞到了桌角,弄出了声响——看上去就很疼,福皱了皱眉。
“你要学剑吗?”他问女孩。
福摇了摇头:“林茜姐姐精通剑术,她就可以教我,你有没有别的擅长的武器?”
“弓箭、长鞭都不适合你的力量,携带也并不方便,”他看着福有些瘦,肌肉含量明显不足的身材说,“你要学防身术的话,还是匕首最为合适。”
说完他便有一些后悔,虽然匕首是他最趁手也最喜欢的武器,但这种武器也是释放他最残忍的暴力冲动的载体。在执行任务时,他几乎只用匕首,也只在任务时用匕首。
南方还记得第一次失控的那个夜晚,满身伤痕的他用匕首一下一下捅在早已死去的敌人身上,仿佛不知疲倦。手上的鲜血顺着刀柄流向刀刃,脖颈青筋暴起,停不下来的怒吼宣泄着漫无边际的愤恨。等到他恢复理智,只看见自己坐在一摊肉泥与血水之上,断掉的匕首还握在他手里。
他怕伤害到女孩,怕她见到自己那幅人不人鬼不鬼的疯狂样子,怕自己尖利的獠牙暴露于她面前,他怕她害怕自己。
“好啊,你教我!”福好像没有看出他一瞬间的失神,在他身边蹦蹦跳跳。
南方看着突然变高兴的女孩,从回忆中抽离,没有忍住,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福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她有些不敢相信,这好像是这个男人第一次主动接近自己,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卸下了一些心防?
短短几秒他已经回过神来了,刚想收回手,就被福一把抓住,摁回她的脑袋上,就像讨人抚摸的小动物。
南方扣住了她的手腕:“手腕是人的要害之一,这里被匕首割到的话,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就会流尽鲜血而死。”
“……小绿领,我误会你了,你还是那么不解风情。”
“脖子和心脏也是要害部位之一,胃部和大腿内侧如果被伤得很深的话也很危险,面对敌人时,一定要保护好这几个部位。”至于为什么先讲三十六计最后一计,南方还是希望福不要和敌人产生任何正面冲突,他不能接受这个女孩受到伤害。
“接下来我教你拿刀的姿势,先从基础学起,一般人都会选择右手正手握刀,左臂抬高 ,握拳防御,向前刺击敌人要害。有条件的话左手可以抓一把沙土扬向对方,然后……”
“然后用力刺击对方对不对!”福兴奋地说。
“不……是然后快速逃跑。”南方沉默了。
“……好吧。”
“不过,你是左撇子吧?”福饶有兴致地接过了南方递过来的匕首。
“你怎么知道!”他确实是个左撇子,只不过多年的训练已经让他也习惯了用右手作战,他现在应该看上去与普通人并无区别才对,难道是刚才的教学,哪个细微的动作无意间透露出了什么?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孩一眼“果然还是小看她了么……”他想。
“那天你接我扔过来的果子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啊,下意识的动作是不会骗人的。”福眨了眨眼睛,一边练习刚才的动作一边说。
“原来如此,是我又高估你了。”男人后退了几步。
“什么?什么高估?小绿领你给我回来,你给我说清楚!”
“等你把这几个动作练明白了再想着抓住我吧。”南方看着女孩拿着那把刀的气鼓鼓的脸,这是他和匕首之间第一个快乐的回忆。
【六】
“南方——”
“嗯?”
两只沾满了面粉的手在他回头的一瞬间抹上了他的脸颊。他就知道。叫他名字的那个声音比平时音调更高,难掩兴奋,和福共处已经第五个月,南方已经摸清了这是福要捉弄他的前兆,但他没有躲开,因为看着女孩得逞的笑容,他也很高兴。
“做完剩下这些元宵,我们去看焰火吧!河边有很多地方可以放灯,还有踩高跷表演,而且我听说今年的猜字谜环节有很多新的奖品喔,跟我去看看吗!”福依然蹦蹦跳跳,像连珠炮似的讲述外面的新奇活动。
脸上沾上了面粉的南方,硬朗肃杀的气质柔和了许多,眉宇间竟然洋溢着几分温柔。
“好,我都跟你去。”
福依旧拉着南方的胳膊走进了元宵节的街市,像他们这几个月来经常做的那样,他已经不抗拒她的触碰,她也不会生拉硬拽地带着他乱跑了。
大街小巷处处箫鼓喧腾,人影攒动,耳边的鞭炮声不绝于耳,五颜六色的焰火升腾上天空,又像雨一般散落。南方也开始欣赏起这人间的欢乐与热闹,包括他身边那个吵吵嚷嚷的小姑娘。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福满园酒楼元夕特饮——限量供应——”
酒楼门口,店小二卖力吆喝着,但是不知为何并没有多少人购买。
“南方,我想尝尝那个!”女孩指着桌上摆放的酒坛说到。
“你的酒量如何?不会喝一口就不省人事,要我拖你回去吧。”
“怎么可能啊,本小姐不说是千杯不醉,这一杯酒怎么可能放得倒我?”福走上前去,“这么热闹的地方愣是没有几个人买,我倒要尝尝这酒有多难喝。”
南方对这种自找苦吃的行为并不推崇,还是任由女孩的手伸进了自己的衣襟——由于一路上买的东西太多,他刚才暂时剥夺了福使用钱袋的权利。……算了,只要她高兴就好。
福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嗯,味道确实挺奇怪的,好怪,再来一口……这酒怎么也有黄瓜味啊?”等等!黄瓜味!不对!
“小二,泥们这舅里加了深么啊!”福努力站稳了身子,瞪大了眼睛,口齿已经有些含糊了。
“没有什么啊,就是暹罗的酒曲,我们掌柜的花大价钱才得来了一些,那以前都是给高门贵族喝的!就是味道有点像黄瓜,唉!看来大家还是很难接受黄瓜味的酒啊……”店小二难过地说。
暹罗!黄瓜!完了!!!!等到女孩反应过来想解释的时候,已经瘫倒在南方怀里了。南方即使对福的酒量事先做了预估,也没想到她醉得这么快。
幸好此地已离相府不远,他把女孩放在背上,让她用双臂环住了自己的脖子,从后门把她送回了闺房——要是让她老爹知道了福就这么醉倒在外面,明天非挨一顿说教不可。
南方把福轻轻放在了床榻上,刚想去厨房熬一些醒酒汤来,就看到了那令他整个世界观震碎的一幕——
福,就这么在他眼前,变成了一只猫。
对,他没看错,变成了一只黑猫。
【七】
就在他愣在原地重构脑海里整个鬼神志怪系统的时候,更令他汗毛耸立的画面发生了,如果说刚才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现在,他连耳朵也想割掉了。
“南方,小绿领,护卫大哥……我可以解释。”
福变成猫了。
猫说人话了。
南方觉得他的脑子应该是被外面的炮仗崩了,他很清楚他并没有喝酒:“福。你给我一个解释吧……”片刻的宁静之后,他盯着床上的黑猫,放弃了思考,做好了接受事实的准备。
猫在枕头上磨了磨爪子,诡异地继续用福的声音说起了人话:“首先,你不要害怕,我就是福。
这件事得从四年前我的及笄礼上说起,那个时候,暹罗来了一个叫华生的使臣,给皇上进贡了许多珍奇玩意儿,其中就包括那种今天在福满园喝到的酒。我猜那抠门老头就是因为不爱喝黄瓜味的怪酒,就把那剩下的酒到处送人,其中的一坛就连同给我的礼物一起送到了相府。”
黑猫伸了个懒腰继续说:“谁知道这酒别人喝只是讨厌那种味道,我一喝就出了事。在我笄礼结束之后,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醒来发现我竟然变成了一只猫,没错就是现在这样。我当时整个人都快疯癫了。
就在我四处乱跑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跑进了别人的府邸,到处都是黑暗一片,血腥味浓重得让猫都受不了了,我当时全身的毛都炸起来了,刚想跑就看见了……你。
你穿着墨绿色领子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把鲜血淋漓的匕首,我登时就觉得吾命休矣,想着我又没有惹谁怎么会落到如此下场,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的啊!”
南方记起了四年前的那个夜晚。当时他的任务刚结束,就看到了一只炸毛的猫,他其实很喜欢动物,尤其是虫子,看到就忍不住抓起来摸两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一把把黑猫捞进怀里,胡乱地揉了揉它的毛发,理所当然地摸得一团乱,猫在他怀里别说叫唤了,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这么虚弱,你饿了?”年轻的南方用衣服蹭干净了自己手上的血,从兜里掏出了一颗果子递给它。“吃吧,你家在哪呢?我送你回去。”可怜的小黑猫靠在他怀里欲哭无泪,她一个相府大小姐竟然沦落到吃别人投喂的野果。
而且这个男人的胡茬都没刮干净,刺的它头顶生疼。不要再摸了!!!福喵只能发出无声的抗议,那个时候它怕自己说了人话,就会被这个男人当成猫妖一刀毙命。
“喵……”福喵试探性地发出猫叫,告诉这个男人自己已经到家了。年轻的南方看着眼前的院墙,最后摸了猫头一把,把福举过头顶放在了墙头上,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这里是相府。
“再见小猫,以后不能常来看你,我很遗憾。”他拍掉怀里的猫毛走进夜色里。
“哼……你走得倒是干净。”经过这个男人稍显粗暴的一番安慰,变成一只猫的福也没那么害怕了。其实做一只猫也挺好的,起码不用天天跟夫子背书,就是爹娘知道了怕是要担心坏了,她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陷入了昏睡。
醒来时,福看见自己坐在墙头上,魂都快吓没了,幸亏没有跌下去,连忙顺着墙爬了下去给爹娘报平安。只有嘴里残留的野果的味道提示她这不是一场梦,那个男人的脸和那双阴郁里藏着温柔的眼睛,她一辈子也忘不掉。
【八】
“所以你当时在树上看到我的第一眼就认出我了?”南方又摸了摸福喵的头,勉强接受了这个超自然的现实。
“不,是在你那天晚上翻进我家后院的时候”福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反正一会就变回来了,就让他摸一会吧。
“咳……我们还是不提这个了”南方想起了那条毛茸茸的尾巴,他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不过,你当时也喝了黄瓜酒?”
“是啊……没想到老爹的库房里还有黄瓜酒余孽,等我尝出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谁知道出来看见了你,真是个意外惊喜。”福把意外惊喜这四个字咬得很重。
“看到我的时候,你不怕我是来做坏事的?”南方心里有无数个问题想问。
“我不怕,我后来知道你杀的那个人是远近闻名的大贪官,侵吞公款,连赈灾的钱都不放过,非常狡猾,没有人抓到任何证据。抠门老头为这事困扰了那么久,当时解决的时候他可跟我父亲一通感叹呢。
况且,我看人可是很准的,我认得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没有变过,你不会害我。”
南方心底里某个地方被击碎了,他好像都听见了碎裂的声音,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那双看尽了世间最浓重血腥与罪恶的眼睛是什么样的,但他的确从未想过伤害她分毫。
这种名为怜惜的感情,已经慢慢在他心里扎根发芽,迫切地想从他的四肢百骸里冲出来,化作名为爱的感情疯长。这些日子里两人日常的轻松时光就像养料,一点点把这朵花浇灌长大。
南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手足无措,这些感情他不知道该去掩盖还是倾泻,他只想到一件事——他想永远守护在她身边。
一只黑色的爪子搭在了他的手腕上,摩挲着那条手链,声音已经有些虚弱:“我从第一天就觉得,你和黑猫特别搭配,嗯,各种意义上的。这条手链,我早就请人做好了想送给你的……”
说完这句话,黑猫就变回了女孩的模样。南方趁着女孩昏睡的功夫,拿起了案上的毛笔,在纸上写了一封短信。他怕等女孩睁眼,他会更舍不得离开。
福,我要离开了,来这里做你的护卫是为调查家父死因,这几月我数次潜入令尊书房寻找线索,早已确认令尊并不知情,还请不要告之此事。留至今日只因不舍我就此与你分别。
也许等到一切了结之后我会来找你,也许我们再不会见面。我只希望你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这些日子。
将墨迹未干的宣纸放于案几上,南方看着床榻上安静昏睡的女孩,不带任何情欲地,轻轻地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印下一吻,便强迫自己回头翻出了相府。虽然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有一点他非常确定——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失控了,那些狂暴的原始杀戮欲望已经被一只猫爪轻轻压下。
福此时睁开了双眼,强忍的泪水决堤而出,早在南方吻她之前她就已经醒来,她不用看那张纸也知道南方要说什么。这些日子他言行都有即将告别之感,所以她执意带他逛遍了街市,看遍了上元夜欢乐的场景。
但她没有惊扰他,因为福明白自己不应该成为他的牵绊,南方有自己前行的理由,她知道不揭开那些谜团,解决那些潜藏的危险,他们永远无法安心在一起。
“我会等你回来,即使没有约定。”
【九】
越后年,又是上元佳节。
这两年福收到了几封来自南方的信,信里大都是远行各地所见所感,但她知道他的生活并不好过。信里偶尔夹杂着几句对她的思念,但大多数都被掩盖在像“看到那只猫的时候,我就想起了你。”这样有些欲盖弥彰的句子之中,福看到了总是忍不住要笑出声来,这个男人真是一直没变过。
收起这些信,福换了一身衣服,提着画好的花灯准备去河岸找个地方放了。
走出相府,街中店肆林立,空气中一如既往弥漫着幸福的喧嚣气息。熙来攘往的人群里,这些欢乐的笑脸好像都和两年前没有区别,唯一变化的是福满园不会再卖那种赔本的酒了,身边也少了一个沉默的男人。
福走近了河岸,远处的焰火像是东风吹散了的千树繁花,纷纷落下,仿佛星星如雨般坠落,点缀在夜空中,黑夜也如同另一种白昼。
她迟迟不愿将灯放入河中,唯恐动作惊扰了被各种祈愿的包围的河水。放过花灯,元夕对于福来说就快结束了,她恨不得时光过得再慢些,留住这些平凡而幸福的光景,她又怕时光过得太慢,迟迟等不来那个远方的人。
远处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简直是向她奔来,仿佛有预感般地,福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但又不敢回头,怕和之前一样只是一场空。就在她纠结紧张的空档里,福被揽进了一个萦绕着寒气的怀抱。
“我来晚了。”背后颤抖的声音和收在她腰上那双越来越紧的手臂昭示来人的紧张和激动。
她看到了手腕上的那条手链,链子已被血染成了红色,但那只黑猫头还完好无损,像是每天被主人擦拭过。她看到了头顶没有精心修剪过的胡茬,果然,不论是扎猫还是扎人都挺疼的。她看到了男人墨绿色的衣领,哼,其实你还是喜欢这个外号的对吧。福刚想开口——
“先不要跟我说这些年你经历了什么事,让我抱一会儿。”南方把福转了个方向,重又揽回怀里,让她的脸贴上了自己的胸膛。
“这么久不见,撒娇能力见长哦……”福靠在南方怀里闷闷地说。
过了一会,他终于舍得把福放开,问:“你现在想去哪?”
“回家。南方,跟我回家。”
“灯,不放了吗?”男人看着刚才随着他的动作掉在脚边的花灯。
“不放了,因为我想许的愿望,已经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