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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此夜逾矩 ...

  •   “听闻将……”
      本欲惺惺作态一番,多说些表功之语,却被料峭夜风吹得一阵没完没了的呛咳。

      赵遂辛只静静站在原地,微垂下眼看她。
      “你等了多久。”

      被这般直勾勾地盯着,宁济有些尴尬。

      实则是方才听见院内侍从说起这事,才想起今夜庆功宴结束。急匆匆赶来外头想同他告明日的假,竟正巧碰上回府的马车,还撞见这醉鬼……

      宁济颇觉心虚:“也没有很久……呃,何必站在这里,进去吧。”

      赵遂辛敛起眉目。

      女子衣衫上已沁了寒气,不必触碰,便知冷得瘆人。

      不知候了多久。

      不知为何,心头轻一阵缓一阵地轻跳起来。

      良久,赵遂辛才道:“你为何不问我去做了什么。”

      宁济没忍住笑了。

      此人当真是醉得厉害。

      赵遂辛不大高兴:“为何要笑?”

      人是醉了,可动作却还灵巧。他三两步走了过来,一手戳上她的嘴角。
      “……笑什么。”

      宁济立时敛了笑意,啪一声敲上他的手背,清脆十分。
      放肆!冒犯皇子,成何体统!

      赵遂辛被拍了一记,皱着眉收回了手。
      “……痛。”

      ……竟委屈上了。
      宁济心情难以言喻:“赶紧回府吧。”
      成日刀风箭雨里进出自如的人,却因为被打了手背叫痛!

      她走出几步,顿住了。

      宁济回过头。

      赵遂辛仍直勾勾杵在原地,拧眉看她,面色不虞。

      目光缓缓下移。

      她的衣角被眼前这人死死拽着,没有半点松开的意思。

      宁济嘴角微抽:“将军这是?”

      “痛。”
      赵遂辛目光沉郁,重复了一遍。

      宁济只好耐下性子安抚:“对不起,是我不好。不痛了,行吗?”

      本不抱任何希望,还以为要在此处折腾到天明。可此话一出,方才还扯不动道的人竟乖乖跟她往回走了。

      宁济神情复杂,打量他好几眼。

      赵遂辛亦不避不让,冷着一张脸同她对视。

      宁济叹气:“回吧。”

      半拖半拽着赵遂辛从侧门入内,不知为何,宁济竟觉得自己像在拽一只难驯的巨兽。

      入府走出几步,她顿住脚,沉吟道:“那个,你住哪来着?”

      赵遂辛看着她,抬手指向北侧。

      宁济二话不说,拖着人往他自个儿的住处去了。

      原想着寻到方向就没事了,可才走到一半,后头的人却停住了。

      她耐着性子回头:“祖宗,又怎么……”

      赵遂辛站定在原地,仰头看着面前的一座阁楼。

      宁济走到他跟前,耐心道:“今日先回去睡吧,时候也不早了,若要看这阁楼,不如明日再……”

      他动了,轻巧抬步迈进阁内。
      反手一扯,宁济也被带了进去。

      还不及宁济茫然抬头,便听见身后风涌而动,拂得木门砰一声猛然合上。

      等下。

      瞧着阁楼内的一排灵位,宁济愕然万分。
      这是……祭堂?

      不成,她得出去,不能同这醉鬼胡闹。

      宁济退后几步,转身欲走。她一手抓上门,拽了半天——纹丝未动!

      她难得带了些怒气,冲一旁的醉鬼怒道:“开门!”

      赵遂辛沉默半晌:“开不了。祭阁的门只能从外头开。”

      “……”
      宁济勃然大怒:“所以刚才为什么拉我进来?!”

      或许自知理亏,赵遂辛不说话了。

      宁济猛地冲上门前,高声呼救:“有人吗!开门!”
      “有人吗!喂!”
      “……”

      喊了半晌也无人应答,连声鸟叫都稀少。宁济有些力乏,颓然退后了半步,飞速盘算。

      她要被困在这祭阁多久?等人来?若是数日都没人来一回呢?如果强行破门而出,会不会被赵家记上?

      她上下打量着这木门。

      “祭阁周围并无侍从,你在这处呼救,无人会来。”赵遂辛幽幽道。

      宁济横他一眼:“挺好。一年后有人来了开门一看,正好收尸。”

      赵遂辛低声道:“……每日卯初会有人来洒扫,届时便可出去。”

      说得轻巧!
      宁济嘴角抽搐。

      不过……卯初时分能脱身,倒也勉强可以。

      事到如今,不得不接受自己和赵遂辛要被关在国公府祭阁过一夜的事实,她头疼得厉害。

      笑不出来,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一闭养精蓄锐。

      那厢,赵遂辛安静了半晌,亦寻了个角落席地而坐。面目隐藏在暗夜里,安静得很,只剩下呼吸声。

      此时太静,静得宁济以为自己要睡着,却听见那头幽幽响起一道问话:“……你为何不问我怎么了。”

      “……”
      还没完没了了?
      宁济:“你怎么了?”

      许久,那边没头没尾道:“今天是我爹娘忌日。”

      声音喑哑,还带着些茫然。
      仿佛不是什么叱咤风云的将军,只是个没了爹娘的稚童。

      本来憋着的满腹烦躁怒火,听见这话,竟无声无息消散了大半。

      宁济抿了抿唇:“我知道。”

      “……我不想喝酒。”

      宁济:“你可以不喝。”

      赵遂辛嗤笑:“君命不可违。”
      也不知是在笑谁。

      宁济沉默。

      今日是庆功宴,是大喜事,君臣齐乐,他恐怕难以不从。

      赵遂辛仰起脸,语如梦呓,眼中盛满黯淡的光:“圣上封了我骠骑将军衔。”

      宁济:“是吗?倒不是坏事。”

      那边传来一道低低的笑:“陛下说——有尔父母当年风采,果真将门无犬子。”

      宁济沉默了。

      封的官衔,不知有多少是为了偿从前赵遂辛父母的功劳……
      难怪他今日如此失态。

      她叹一口气,站起身来,走了过去。

      一手抚上他的肩侧,犹豫片刻,到底拍了拍。

      想来想去,也不过是个才十七八岁的少年男儿,还小自己些。

      幼时即失怙,纵有祖父在身侧,恐怕也是严多慈少。赵遂辛成长之辛略可想见。

      宁济轻声道:“睡吧。睡一觉就过去了。”

      “为何在外候我。”

      宁济下意识望他,正迎上那双鹰隼似的眼,眼里湿漉漉的,像是窗外月影顺着窗棂洒进眉目的余晖。

      她笑了。
      “想等便等了,要什么理由?”

      她回过头,望向祭阁台上。
      趁着月光,一双牌位上刻字明晃可见。

      赵拙、李臻然英灵之位。

      宁济绕着祭阁转了一圈,寻来三炷香,就着蜡烛引燃。

      赵遂辛怔怔抬头望她,突然道:“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宁济手一抖,香灰落在手上,烫得她一哆嗦。

      见过她?
      见过她???

      她脑子里飞速转过几圈,回忆着从前在外人面前的样子。

      ……应当不大可能露馅。

      她定住神:“是吗?在哪里?何时?”

      赵遂辛:“小时候。”

      宁济:“……”
      这是真糊涂了。

      小时候她长在宫里,冷僻无人的偏宫,又常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上哪去见?

      宁济松了口气。将香灰一甩,燃着的香插进坛内,躬身祭拜。

      待直起腰,她拂了拂手,随口问:“是吗?怎么见过我了?”

      赵遂辛便不说话了,沉默半晌,又重复了一遍。
      “……我见过。”

      “什么见没见过的?”宁济哼笑,“你知道我是谁吗?”
      真会胡诌。

      赵遂辛绷着脸看她半晌,皱眉道:“你是麻烦的人。”

      宁济:“……”
      就多余问。
      跟这前言不搭后语几如三岁稚童的醉鬼计较什么?

      宁济微笑:“睡觉。天亮了就都好了。”

      祭阁中没有更漏,不知时候。

      她打了个呵欠,恹恹跨过那两条胡乱伸着的腿。寻了祭阁中另一侧的角落,蜷缩着沉沉睡去了。

      ……

      翌日。

      东方微白,窗间透出些光亮,映在人脸上,颇刺眼。

      尽管头痛欲裂,赵遂辛还是同往日一样,雷打不动,未至卯时便醒了。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件素色衣衫。

      女子的素色衣衫。

      他僵住,视线一寸寸向下探。

      这件衣衫的一角,竟匪夷所思地钻进他指缝间,牢牢粘着不放。

      他不可置信地合上眼,复又睁开。

      仍是如此!

      赵遂辛指尖一抖,忙松开那片衣角。

      顺着这件月白素衣往上看去,是一张微微蹙起眉的脸。

      眉似青山,肤似温玉。只可惜表情皱在一起,似乎未曾好眠。

      女子别别扭扭缩在一处,似乎只是囫囵睡了……衣襟还被自己抓着。

      赵遂辛瞳孔震颤,方寸大乱。

      他、他为何——为何竟会……

      一时全然不知如何是好,只知仓促后退,却又不慎踢翻一处摆件,叮当作响,骨碌碌滚落在地。

      不好!

      赵遂辛僵在原地,警铃大作。

      女子闭着的眼被这响动激得睁开了。

      那双眼混沌地眨了眨,而后眼珠转过来,无言盯着他,似乎是在责怪他扰人清梦。

      赵遂辛面色变了又变,许久才寻出一句话来:“你——你为何擅闯祭堂?”

      被这人倒打一耙的行径给气笑了,宁济磨了磨牙,慢吞吞道:“将军要是不记得了,我不介意帮您回忆一遍——我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此言一出,赵遂辛脸上青红各异,五彩纷呈。

      可见他多少记起自己昨夜的诡异行径。

      左右都醒了,宁济森森一笑,胡乱整了衣衫,站起身来。

      赵遂辛脸色红红白白,最后勉强挣扎道:“我隐约记得我是在西南角睡下的,为何今晨醒来,你却跟我躺在一处——”

      宁济冷笑:“这个,将军确定要问我么?”

      还好意思提!

      昨夜好容易睡下没多久,这赵遂辛却并不消停。她囫囵一睁眼,却发现身旁不声不响缩着个人,牢牢抓着她的衣服,安静得很。

      起先宁济被吓了一跳,一脚踢开他,盯着人回到自己的位置才作罢。待勉强睡着,再一睁眼,又被贴了上来,如此反反复复。到了后头她实在没了力气,为求片刻安歇,只好作罢。

      宁济表情太吓人,赵遂辛抿了抿嘴:“男女授受不亲,你我本应恪守礼节,却如此……”

      他艰难道,“抱歉,全是我之过。此事我会吩咐府中上下缄口,也会给你银票地契做补偿。京中有处宅子正空着,你日后便搬出去……”

      话说到一半,咔哒一声,落锁声响。

      祭阁紧闭了一夜的门吱呀开了,露出一张呆滞的脸。

      待书傻张着口,站在门外,同里头的两人面面相觑。

      “你、你们……阿展、你……将……”

      他语无伦次,一手执着铜锁环扣,一旁还搁着洒扫器具,结结巴巴,整话都说不出来一句。

      宁济看了眼渐出红日的东边天,眼神微凝。

      ……如此一来,正巧有借口了。

      “不必将军为难,我走便是!”
      她将头一垂,捂脸冲了出去。

      “喂!展……”
      只留下赵遂辛一人怔在原地。

      待书傻站在一旁,目瞪口呆。
      “这……我……”

      他眼睁睁看着宁济捂着脸,风一般地跑了出去,跌跌撞撞,发丝散乱,头也不回地经过了他。擦身而过的瞬间,依稀可见她哽咽的声音和泛红的眼眶。

      而祭阁内站着的,是同样衣衫不整,形容杂乱的主子!

      赵遂辛神色复杂,怔怔站在原地,是他从未见过的失仪。

      正看着,赵遂辛目光一凝,冷冷地横了过来。

      这一眼吓得待书手一抖,铜锁扣掉在地上,摔出清脆的响声。他赶忙垂头,慌里慌张伏身去捡,瞳孔巨震。

      他看见了什么?!

      他都看见了什么!!!

      他只是照例来打扫祭阁啊!!!!!

      待书痛苦地想,他大概是要完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此夜逾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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