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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〇一七 ...


  •   南江六月的晚风沉醉,撞碎一镇灯火。

      兄弟俩一反常态敛了野劲,各自锁门闭户,井水不犯河水。
      言书奕正襟危坐书桌前,孜孜不倦刷着高考报名的信息,眉角时舒时蹙,似堵一条注定无法回头的未来路。

      言礼半倚半躺自己床上,戴着黑色耳机,震天杀声灌耳,指尖灵活把把连赢。
      一静一动,一绷一弛,青春同款,活法两极。

      冰言安安分分守着店铺。灿烂的夕阳糊了她一脸昏黄光线,影子拉得细长又孤僻。

      温若华麻将桌上久战不归,估摸是牌阵走火,输得发疯,牌瘾大过命。

      恰逢晚饭时分,四邻炊烟袅袅,锅碗瓢盆叮当响,饭菜的五味混着风游走三街六巷,勾人馋虫蠢动。

      冰言正思忖是否给姑妈发消息,手机“叮”一震。
      温若华的消息捷足先登,快得像掐准了她的心思:[我这边麻将输了个精光,得继续蹲局翻本,你找你俩哥弄点饭吃,别操心我。]
      明显牌桌输急了眼。

      [好。]
      轻描淡写回了一字,转身步入窄小的厨房。

      她的厨艺平平无奇,刀工生涩笨拙,火候翻车是常事,但家常数味倒可果腹充饥。
      不奢望两位哥哥照料,她安之若素依赖自己,把一日三餐、四季冷暖,默默扛下。
      更何况,他们多半不理不睬,各自泥菩萨过江。

      厨房冰箱空空荡荡,蔫头耷脑的剩菜奄奄一息。温若华将钱财哗哗挥霍麻将桌,输光面不改色。买青菜却抠抠搜搜,非得讨价还价,斤斤计较三两毛。

      邻近果蔬铺鳞次栉比,摊贩吆五喝六。冰言将门口的营业牌一翻,歇业牌折射了一地夕阳红。

      青菜她挑了油麦菜、苋菜、芥兰、紫甘蓝。水果买了黑莓、桃子、樱桃,琳琅满目。

      一时没控制采购的瘾,大袋小袋层层勒着腕骨,压了一圈暗红。

      她一向清淡为常,荤腥无感,可两位哥哥却无肉不欢。
      又一路沉甸甸绕去了一条老街,油烟味扑鼻,全是锅铲响。
      街口摊贩翻炒着黄昏,也翻炒着无数人日复一日的烟火人生。

      肉铺老板四十出头,正热火朝天绞肉馅,汗流浃背。

      门口人影一动,他抬眼含笑:“小姑娘,买点啥子嘛?”

      目光扫过她手中花花绿绿、累累垂坠的塑料袋,和善补了句:“买这么多,家里人不少吧?”

      唯美的蓝调时刻,不受污染的老镇天空是纯净的、高密度的绛蓝色。
      温柔的晚风拂过冰言的额发,眉清目秀、明眸善睐的美态一览无余。

      她若有所思点点头,将勒手生疼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撂,指了指冷柜中鲜红欲滴的牛肉。
      怕老板不解手语,主动从手机便签上笔走龙蛇般写下:
      [两斤牛腩,两斤牛霖。]

      老板眯眼一瞧屏幕,又抬眸静静打量她一番,心领神会:“行,马上给你称。”

      小姑娘口不能言,却独来买菜,着实不易。

      老板为人父,心有戚戚,收钱时不动声色抹去零头,只收了整数。

      冰言付了钱,向老板要了一副一次性手套,本欲伸手比划“谢谢”的手语。奈何双手并用,只抿了一枚清甜可掬的梨涡。

      一趟外出不足半小时,以为两哥哥还沉浸于自己的小世界。
      双手满携菜蔬途经小院时,余光却被客厅两道扎眼的身影刺了一下。

      不过买菜的功夫,两人灶火熄灭,碗筷上桌开吃。
      沙发上津津有味吸溜面条的哥俩,似瞥见她,又似视而不见,自顾自就着剩菜埋头干面。

      短暂的蓝调被翻涌而上的暮色层层覆盖。夜空一半忧郁蓝,一半雾霾灰。
      像极了立于蓝与黑交界线的人,孤独,忧伤,破碎。

      她的生命底色,注定是灰暗阴郁的雨季。
      春天遥遥无期。

      冰言套上向肉铺老板讨的塑料手套,将蔬菜水果一一分类填满冰箱。转身瞥见小汤锅内浮着一碗面条,热气腾腾。

      是给她留的,又是下多了?
      她拿捏不准。

      上回自作多情的尬意历历在目,她不敢轻举妄动。
      正欲瞄一眼哥俩是水足饭饱,一道携着清凉薄荷的影子笼罩了她。

      “大城市回来的娇气包,连饭都要别人盛?”
      开腔声调又冲又刺,火药味十足,非小哥莫属。
      毕竟,哥哥一如既往沉默是金。

      她直接无视他,从墙柜中拈了一只碗,利落盛面。

      言礼对她的冷遇不以为意,洗碗时电话铃声响了。
      “小酒酒,你和十一来了吗?”

      “没,刚吃完饭。”一只碗转瞬洗净,放回原处。抬头一看,便宜妹妹没去客厅,反倒搬了小板凳避居角落进食。

      他忽觉稀奇,生了坏心思逗弄她:“喂,你怕他啊。”
      压根没记她的名字。

      脚下一勾,小板凳“哐”一声歪斜。冰言猝不及防,腕间一倾,浮着油花的汤水毫无悬念泼上肌肤,灼热与凉意交叠。

      温度不高,可她的表皮薄嫩,被热汤一激,立刻泛了淡淡的粉。

      她低睫盯着不值一提的红痕,心生悲凉:自己何尝不是一碗面,热气腾腾端上,却总在不经意间被外力打翻一缕温度。

      打电话的人始料未及,目光落定她纤细腕骨上的一抹红,又扫了眼无动于衷的人,无名火骤生:“烫傻了?坐着等疼呢?不会去冲水?”
      服气了。

      慢吞吞昂首的人,红着眼圈麻木凝望凶相毕露的脸。
      一点小伤,她不疼的。

      习惯了与痛共处的人,再深的苦难与疼痛,不过是人生常态,不足挂齿。

      “我和兄弟们都到了,烧烤啤酒全备齐,就等你俩,赶紧的,今晚国服巅峰必须拿下。”

      男生叽叽喳喳的音浪冲撞逼仄的厨房。夏夜的空气微燥,人心跟着躁动难安。

      “手腕都红成那样了,感受不到疼么?”言礼烦不胜烦掐断电话,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碗,重重搁回台面。
      另一只手顺势揪着她的衣领,粗暴将人拖拽水池前,语气讥讽:“冲水还要我教?真当我是活菩萨?”

      冰言被他恶声恶气的口吻刺懵了,木着脸凝望桀骜不羁的人。
      少年生着一双惊艳的多情眼,薄唇带刺,天生的浪,一股野性自由的劲。

      言礼被她直白的眼神盯着火大。跟一哑巴较劲纯属对牛弹琴。
      虚虚抓着她的手腕,往哗啦啦的水流下一塞。

      被凉水一激,冰言即刻回神,挣扎着将手从流水下抽离。
      她体虚畏寒,冷水过敏。

      言礼却误以为她不识好歹,不耐烦呛她一声:“老实点。”
      温若华要是知道他把人烫了,非得破口大骂不可。

      手背瞬间红了一大片,冰言楚楚可怜,眼神无辜至极。
      她力气单薄无法抗衡,又无法开口辩解,手机也不在身上。

      客厅吃饭的人嗦完了面条,不疾不徐往厨房走。
      看见水池前依偎极近的两人,神色平静,语气无波:“冲完了?能走了吗?”

      像是一道救赎。
      冰言颤了颤沾着水汽的睫毛,救星般的眼神黏向他。

      言书奕迎上她的目光,第一次正眼瞧她。却只轻飘飘一扫,面无表情移开。

      凉水哗哗直流近半分钟,言礼觉得差不多了,伸手关掉水龙头。
      不由分说扯着她的细手腕,生拉硬拽拖回角隅小板凳。

      目光落回被汤烫红的皮肤,蓦然发现手背红得触目惊心。

      “操,你他妈这么娇贵?”语气不痛不痒,不以为意:“冲个凉水都红成这样。”

      冰言连连摇头,无力辩解。
      手机静置小汤锅旁,盛面时她顺手一搁。

      正准备去取时,一记一语道破的音线擦耳而过:“凉水过敏了,带她去卫生室看一下,我先去网吧。”
      人冷面无情擦肩不顾,扬长而去。

      隔壁八成是夫妻吵架,鬼哭狼嚎的声浪震屋瓦,左邻右舍全推窗探头张望。
      冰言站在晚风里,听着不堪入耳的辱骂,轻轻垂下眼帘。

      相爱的人一旦翻脸,往往反目成仇,专挑最痛最戳人心肺的字眼剜心。
      爱过的证据,全成了指控的证词。

      比如她的父母。

      “你凉水过敏怎么不吱声?”少年特有的低哑声线拉回了她的神思:“知道卫生室在哪么?”

      耳侧的碎发被夜风撩了撩,冰言不假思索摇头。

      意料之中的答案,言礼狠狠搓了把脸,撂下一句:“跟上。”
      夜色下的背影轻狂不羁,一往无前。

      冰言亦步亦趋跟着,途中遇见吹着流氓哨的小混混,手指不自觉拽上他的T恤衣角,始终不放。
      全然忘记下午凶狠狠的警告。

      南江的一切破烂不堪,繁华与未来无处可寻。
      幸而人们安于现状,不争高低,不逐荣光。

      可她望着前方引路的少年背影,却觉他并不甘心得过且过,只是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卫生室藏于黑街的尾巴,一扇剥皮掉漆的铝合金门。

      大夫是位六七十岁的老头,白发白须,枯坐昏光的阴影处。
      桌上一盏铜皮煤油灯长明不熄,据说是老伴留下的遗物,灯芯燃着特制药油,散发淡淡薄荷与血混杂的气味。

      “老头,她凉水过敏,手背红透了。”

      常客多是醉鬼、流浪汉,或是挨了打不敢去医院的混混。

      言礼不去医院纯粹嫌麻烦。受了伤大多往黑街跑,图个清净。
      熟了的人只唤他“老头”。

      老头从不恼,反而习以为常。每逢听见,只推推老花镜抬眼一望。

      卫生室中药材陈积久存,药气熏天。西药寥寥,仅有几瓶退烧药、止血粉与抗生素。

      老头将银针从酒精灯上灼烧消毒,慢悠悠瞥了一眼冰言红肿的手背,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转身拉开药柜第五格,取了一只封蜡陶罐,揭盖一股辛烈的药香弥漫。

      他用竹片轻挑一坨暗红色的膏体,质地黏稠,状如凝血。

      “这是温经止痒膏。涂她手背上轻轻揉搓开。”他一边说,一边将药膏递予言礼:“冷水过敏,不是真对水过敏,是体寒,卫气不固。你们年轻人常年喝冰饮、熬夜、穿得少,阳气早被耗空了。一遇寒,皮肤就造反。”

      到底是因自己牵连她遭罪,言礼没推辞,虚握着她骨感的的手腕,将药膏均匀涂抹红肿的手背。
      动作自然,像极了惯常相处,反倒让冰言心生了拘谨。

      他似察觉气氛异样,开口转移话题:“那能根治吗?”

      老头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根治?哪有那么容易。但可以调。”

      他指着药罐:“每天涂两次,睡前用温水泡手,水里加艾叶和红花,泡到微微出汗为止。别用冷水,连洗手都得用温的。饮食上,忌生冷、海鲜、酒,多吃姜枣粥,补中益气。”

      又从抽屉中拈了一只小布包,递过去:“这是药包,煮水当茶喝,连喝七天,能固表御寒。叫她别熬夜,情绪别大起大落,压力一重,病就找上门。”

      言礼接过,掂了掂,布包沉甸甸的:“老头,你这不像看病,倒像养人。”

      “病在表,根在里。”老头吹熄酒精灯,铜皮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你们来我这儿,不是只为了止疼,是想找个能安心养伤的地方。”

      冰言手背的红肿渐退,痒意缓缓平息。她的双手掌心向上,由下向上轻抬一次,目光致意。

      老头看没看懂不得而知,反正言礼看懂了。抱着双臂绕有兴趣看她:“怎么不谢我?”

      因为是你把我烫伤又弄过敏的。
      冰言内心默默嘀咕一遍,从他手中拿过药膏与药包,转身一头扎进夏夜的燥热空气中。

      被无视的人,眼刀子刮着她腰线收窄的背影,嗤地一笑。
      倒也有几分脾气。

      哥哥赶网吧开黑,姑妈正混天黑地搓麻。食货店无人值守,她不可久留,只得疾步而行。

      腿长步大的人瞅着她两条短腿拼命蹬,唇角一抽,乐得直抖肩。
      一个箭步追上,拎领一扯,硬生生将人转了半圈,低眸对上一双懵懂茫然的鹿眼。

      一本正经吓唬她:“我们这儿晚上野狗多,专咬胆小的。地痞流氓也一堆,专挑落单的下手。”

      他看着她一寸寸发白的小脸,火上浇油:“他们认生脸,尤其讨厌外地人。你这细皮嫩肉的,又不认路,走夜路等于送上门。野狗咬人还看心情,地痞可不讲理。你这种,他们见了都当肥羊。”

      冰言手指不自觉绞紧衣角,眼神频频扫视幽深昏暗的黑街。
      脑海不自觉浮现自己被野狗追、被流氓围的惨状。

      默默朝他蹭了半寸,解锁手机打字:[小哥,你可以送我回店吗?]

      微弱的屏幕光映着言礼立体的五官,忽尔抬手玩味般拍了拍她的脸蛋:“我?比他们还黑心。”

      仲夏夜的风路过少年人的十八岁,黑街路灯下对视的两人,是阴暗角落的一笔浓墨重彩。

      冰言不卑不亢,迎着他戏谑的视线,不紧不慢敲字:[我不怕。]

      恶人也分好坏。
      言礼是坏得不彻底,好得不纯粹。
      再坏,也坏不过吃人不吐骨头的丧心狂徒。可好,也好不过高举火把、自称正义的圣人胚子。
      不救世,不灭世,只在泥泞中摸爬滚打,鞋底沾脏,心中有数哪条路是死胡同,哪一步会万劫不复。

      “跟上。”
      昏暗中,一句懒洋洋的话被随意抛下。

      冰言以为他心软要送自己回店,揪着他的黑T一刻不敢松,生怕被暗处的影子吞了去。

      两人默默走了数十步,言礼戛然止步一家闪着霓虹灯的网咖门口。一直扯着他衣角的人心不在焉,毫无防备撞上了他单薄的肩胛骨。
      疼得人“嘶”了声。

      臭着脸回眸,呲牙咧嘴的:“存心找不痛快是吧?”

      冰言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

      她的齐刘海长了,软软垂着遮眼。
      一头利落短寸的人看不顺眼,骨线分明的手薅着她又厚又塌的刘海一捋而上,袒露光洁饱满的额头与清秀的黛眉。

      “三十多度的天,你裹得跟粽子似的,把自己糊得严严实实。”他嗤笑,语气刻薄:“怕人看?还是觉得自己丑?”

      她从小到大是直刘海配齐肩短发,雷打不动。
      倒不是自认丑陋,只是习惯成自然。

      指尖却固执打下一行字:[我不丑。]
      高中时,她是走廊尽头的光影焦点。

      言礼“啧”了声,甩门而入。

      不大不小的网咖充斥着汗臭、烟味与粗鄙笑骂的声浪。
      高二逃课仔与高三老油条正杀红眼,屏幕闪成一片,键盘敲得震天响。

      门口的兄弟瞥见慢悠悠晃着步的主儿,空调的低温风灌满少年的黑色T恤。

      “酒爷,来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全场骚动。

      “小酒酒。”
      “酒爷……”

      龟缩最后一排的红毛,伸头探脑飞速睃了一眼,怼了怼侧畔脸上一道恶疤的男生:“酒爷来了。”

      “哪呢?”
      问话的人脸上一道斜贯的疤,从眉骨直劈唇角,收尾利落却深可见骨。
      年少时混群架留下的纪念,他不常笑,一笑便面目狰狞。
      狐朋狗友全喊他“刀疤”,喊得多了,倒比本名响。

      “你正前方。”

      他操控的角色一命呜呼,屏幕灰了,趁着复活读秒,抬眼望了窗外一眼。
      今夜的满月,亮得刺目惊心。

      可比天上月更扎眼的,是言礼身后形影不离的小尾巴。
      他眯眼一打量,误以为是鸳鸯配,立马吹口哨:“小酒酒,带女朋友来见兄弟们?稀罕啊。”

      声浪如潮,一呼百应。
      开黑的众人不约而同抬眼,视线密密扎向被推至风口浪尖的人影。

      网咖灯光是低饱和度的偏暗暖调,倾落被目光围猎的主儿,映照一身无可救药的颓欲。
      呼呼的空调冷风下,听见他轻描淡写一笑:“就一便宜妹妹。”

      红毛正咕咚咕咚灌冰水,一听差点呛喉窒息:“酒爷,你下午还信誓旦旦说不认识,现在就认亲?出尔反尔,不够意思啊。”

      他不信邪,一口气吊着,侧目盯向从一入网吧沉默不语的言书奕:“十一,她真是你妹?”

      被问话的少年淡淡掠了眼呆立的女孩,轻“嗯”了声:“是表妹,给她搬张塑料椅。”
      尘埃落定,再无转圜。

      红毛下午大放厥词、肆意调侃,哪知一语成谶,冰言真是两人的妹妹。
      顿时面如土色,立马亡羊补牢,将功赎罪,冲向角落拖了一张蒙尘积垢、无人问津的塑料椅。

      他急忙四顾,火速借了纸巾仔仔细细擦干净,又殷勤备至搬至冰言面前,双手合十,泪眼汪汪:“妹妹,我下午说的那些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真是嘴瓢了一时没控制住,说岔了嘴,实在对不住。
      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脑子没过就脱口而出。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我真心后悔,要是能重来,我宁可咬舌头也不说那混账话。”

      下午台球厅的风波,冰言没往心上记。念及他是言礼的患难兄弟,道歉又真诚。
      心一软,便轻点下颌,既往不咎。

      那夜后来,红毛一通电话,将下午台球厅对冰言出言不逊的人一网打尽。
      人人低头哈腰,道歉认错,言语间诚惶诚恐。

      冰言默然,内心却落定了结论:
      惹谁皆可,勿惹言礼。他不讲大道理,只守规矩。
      规矩是他的道理。

      网咖机位爆满,荧光闪烁。她托着下巴看少年人大呼小叫,打游戏闹作一团。
      时间悄悄滑过她平日入睡的刻度。

      她昏昏欲睡,头频频下坠。
      倏忽间,下巴被人粗鲁钳制,力道不容抗拒。

      她惊魂初醒,迷蒙的视线坠入一双灰眸失焦。

      “再睡一个试试?”
      “……”
      她招惹他了吗?

      困意翻江倒海的人,保命般摇了摇脑袋,不敢再闭眼。
      可生理本能背叛了意志。被人掐着下颌的她,黑暗重新笼罩。

      地图上战局溃散,红毛与刀疤目不转睛盯着屏幕,怒火中烧却不敢吼。
      只得偷偷瞟一眼心猿意马打游戏的主,焦灼的瞳孔骤然一缩,红毛脱口而出:“酒爷你干啥呢?”
      视线一拐,又瞥见被头发严严实实覆面的人,眉梢一挑:“咱妹妹这是睡着了?”

      跟言礼从小混到大的刀疤,自诩最懂他脾性,贼眉鼠眼一笑:“小酒酒,真不是情妹妹?”

      有人愣头愣脑插嘴:“那不就乱了关系吗?”

      一帮人只当是表亲,无人深究。

      刀疤察觉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拱手笑解:“我就是随口一说,开个玩笑嘛,别当真,别当真。”

      言礼只淡淡“啧”了一声,似是对周遭聒噪的不耐,又似是对荒唐玩笑的无声嘲弄。

      温若华口中的“怀远”,与她隔着怎样的岁月与心事,他无意打捞。
      可他与冰言有无血脉,他一清二楚。

      那夜再后来,一伙人与国服巅峰失之交臂。倒不是技不如人,只因言礼领着冰言回家了。

      夜色浓重的初夏,沾花惹草的风拂过连绵屋檐,定格三人正当年少的十八岁。

      带路的人,衣角被一只手紧紧相随。
      形单影只落后的少年穿着白衬衫,听着声声不息的蝉鸣,越过前方两人的背影,望向无边无际的夜。

      少年人十八岁的夏天,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做自己的自由风,无拘无束。

      2020.06.11•Thur.•burn.
      -小哥凶死了,凶死了。脾气又臭又暴,一激就火。
      -我无从知晓别人的十八岁是否如骄阳般炽热、如烟火般绚烂,只清楚自己的十八岁,是逃避,是模糊,是不愿看清的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二〇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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