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白龟浮水 少年张居正 ...
-
我至今记得嘉靖十五年那个闷热的黄昏。荆江的水泛着诡异的赤红色,像是被谁倒进了整缸的朱砂。我蹲在青石码头上,看艄公们往龙王爷木像的嘴里塞铜钱。那些铜板落进蛀空的榆木喉咙里,发出空洞的"咚咚"声。
"少爷!"书童砚台提着灯笼追来,麻布鞋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打滑,"老爷在宗祠发火了,说您再不去温书,就要请家法!"
我捻起一片粘在青衫上的鱼鳞,对着夕阳眯起眼。鳞片边缘泛着铁锈般的暗红,这让我想起上月随父亲下乡催租时,那个被佃户的血染红的算盘。父亲张文明总说读书人该"两耳不闻窗外事",可他自己的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响——毕竟二十年落第的秀才,总要靠田租维持体面。
文庙的棂星门在暮色里像张开的兽口。我摸着门柱上剥落的漆皮,忽然听见地底传来闷雷般的轰鸣。两株千年柏树无风自动,树皮"喀嚓"裂开道三寸宽的口子,渗出的树脂混着木屑,竟有股血腥味。
"地龙翻身!"不知谁喊了一声,考场顿时乱作一团。我扶住剧烈晃动的香案,看见主考官李士翱的乌纱帽滚到供桌底下。他正撅着屁股往桌底钻,官袍后襟沾满了香灰。
砚台突然掐我胳膊:"少爷快看题纸!"
案头雪浪宣无火自燃,青烟在梁间聚成"地动"二字。李士翱从桌底爬出来时,山羊胡上还挂着蛛网,他抖开《论语》题卷的手像风中枯叶:"今日考题——君子不忧不惧。"
我盯着砚台里晃动的墨影。昨夜替父亲誊写诉状时,那个被唐王府护院剜去双目的佃农,眼窝里流出的血也是这般浓稠。笔锋悬在宣纸上方三寸,墨汁突然滴落,晕开成襄阳地裂的沟壑。
"学生以为,地动不在天灾,而在人祸。"
我清亮的童声刺破满室死寂。李士翱扶正了官帽,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惊惶。这个从四品学政自然明白,襄阳地震震塌了唐王寝陵,而唐王正是当朝首辅夏言的姻亲。
"昔年张衡造地动仪,八龙衔珠尚需人接。"我蘸着墨汁画了条盘龙,龙爪正按在襄阳方位,"今之震动,实乃人心失珠所致。"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裹着冰雹砸穿瓦片。考生们抱着头往供桌下钻,我却看见李士翱的贴身长随悄悄退出考场。那人腰间露出一角黄绫——那是只有藩王府才能用的明黄色。
当夜我被留在文庙偏厢。雨水顺着窗棂淌成水帘,砚台用帕子捂着嘴咳嗽:"少爷不该逞强...我方才看见李大人往知府衙门去了..."
我拨弄着香炉里的灰烬,突然摸到半片烧焦的鱼鳞。这是白天码头那片鳞,边缘焦痕恰好拼出个"囚"字。院外传来杂沓脚步声时,我把鱼鳞塞进砚台衣领:"去江边找刘艄公,就说'白龟要出水了'。"
门闩断裂的瞬间,我闻到了唐王府特供的龙涎香。三个黑衣汉子闯进来,绣春刀上的雨水滴在我颈侧:"张公子,唐王请您过府弈棋。"
我被蒙眼带上画舫时,听见了熟悉的摇橹声。是刘艄公的船,他每次收网前总会哼两句《竹枝词》。但今夜他的调子带着颤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小子倒是镇定。"有人扯下我的蒙眼布。唐王府管家王全的脸在烛火下泛着青紫,他脚边躺着刘艄公的尸体,胸口插着根描金的象牙棋筅。
"听闻张神童擅解残局?"王全推来一副翡翠棋盘,黑子已被逼入绝境,"此局名曰'亢龙有悔',若解不开..."他踢了踢脚边尸首,"这位的老娘还在王府地牢呢。"
我盯着棋盘上那枚染血的黑子。这不是弈棋,是朝局——黑子被困在西北角,恰如去年被贬肃州的夏言;白子占据天元之位,分明是暗指首辅严嵩。指尖触到棋子的刹那,船身突然剧烈摇晃。
"□□!是□□掀船!"船夫尖叫着跳江。王全拔刀时,我抓起棋罐砸向烛台。翡翠棋子遇火炸裂,飞溅的碎片中,我看见江水从船板裂缝喷涌而入。
浑浊的江水灌进口鼻时,我竟想起那个被剜眼的佃农。他说唐王寝陵的地宫里有尊纯金地藏像,眼窝处镶着夜明珠。现在那些珠子该被震落了吧?就像我的意识正沉向黑暗深渊...
"接着!"
一声暴喝如惊雷贯耳。黑衣道人踏浪而来,蓑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我咬住他抛来的酒葫芦,腥辣液体滑入喉头,神智陡然清明。道人剑指划过江面,漩涡中忽有白龟驮碑而出,碑上无字,却映出满天星斗。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道人将我拎上龟背,掌心龟甲纹路竟与江陵城舆图重合,"记住,紫微星暗时,白龟会带你找到新碑。"
我回头想看清道人面容,却见王全的尸体正被鱼群撕扯。那些鱼长着人脸,分明是去年沉塘的税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