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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夜合 ...

  •   素英阿婆临死前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她用最后的力气跟我说“走吧,别像我一样困在这里了”。

      我一直不明白,寿衣的颜色为什么要做得如此鲜艳,素英阿婆从来不穿这样艳的衣服,直到她教给我读陶渊明写的爱莲说,我才发觉阿婆就像一朵莲花,可这黄土里怎么会开出莲花。

      直到阿婆咽气后我才松开了手,让镇上懂白事的驴爷开始布置守灵的东西。我转身走出了那间小屋,那晚月亮没有被云遮住,我能清晰地看到那棵合欢树下站着的那个女人的模样。

      她说她是我妈。

      合欢的小叶昼开夜合,我想是因为夜晚有太多不想被看清的东西,它们也在尽力避讳着。

      我缓缓走到女人身旁,她转身,我瞧见了那已然隆起来的肚子。

      “芙蓉,跟妈走,这个地方不是人待的。”

      “我在这生活了十六年,你现在却说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

      我一直在尽量避开女人的视线,我刚刚失去了素英阿婆,现在又要忍痛赶走这个想带我离开的亲妈。那时的我有些恍惚,我不清楚痛从何来,是阿婆的死还是对她的失望。

      我将女人推向合欢树,看到树干接住了她,我才扭头离开。女人在背后啜泣的声音我全部能听清,算了,就当素英阿婆是她的再生父母,这哭就当是尽孝了。

      我回到屋子里,驴爷已经布置好了一切。素英阿婆头顶旁放了一个马扎,马扎上垫了一块木板。驴爷伸手指了指,意思让我过去。我按照他说的跪了下来,他便把点燃了蜡烛放在了木板上面。

      “给你阿婆点着长明灯,让她迷不了路。”

      驴爷让我低头,不要看素英阿婆,可我还是趁他出去抽旱烟的时候抬头看着阿婆。我当时在想,什么鬼道理,这是我能看着阿婆最后的机会了,后来我发觉自己和素英阿婆竟然没有一张合影,她留给我的唯一一张照片就是她的遗照——那张看不出色彩的黑白照片。可我也没有办法挽回这令人痛苦的局面,毕竟我不可能不给阿婆守灵跑出去向江小民借照相机,也不可能拿到照相机和已经死了的阿婆拍照。

      想到这里我有些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嘴里槐树花馅包子的余味还在回荡,这是今年第一炉,素英阿婆刚蒸出来吃了一个后就倒下了。我那一个才吃了半个就扔在碗里,就急忙跑出去找隔壁养蚕的钢牙大叔借板车。临上车前素英阿婆死死扯住床边,我原本抱着她就十分吃力,幸亏钢牙大叔在旁边用力帮我托住阿婆的背才不至于整个人翻倒在地上。

      “阿婆,做什么?我带你去医院!”我虽没吃过我妈一口奶水可仍使出吃奶的劲将阿婆的身体往板车上搬,阿婆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我看着她,瞬间明白了。

      她不想被救了。

      钢牙大叔帮我把阿婆重新放回床上,他拉着板车离开了屋子,心领神会地替我去找了驴爷。我趴在床前紧紧握住阿婆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不敢相信阿婆等了那个男人那么久,现在居然不等了,她要走。

      素英阿婆昏了过去,我原以为她这就死了,于是大声哭了起来。我没想到阿婆的死会这么草率,没有一句遗言,没有满场白花布置的灵堂,没有穿着黑衣来为她送行的好友,这些她曾经跟我讲过的在那本书中的丧礼如今通通没有,只有我瘫软无力地跪在地上,像一只刚出土褪去壳的知了猴突然被贪玩的孩子捉了去,困在他们精心布置的“迷宫跑道”上手足无措。

      几分钟后,阿婆的声音把我拉回了不真实的现实,我看着她躺在床上尚有一口气在喘息,顾不上抹掉脸上的鼻涕和泪,轻轻靠在她的身上喊着她的名字“素英阿婆”。

      “芙蓉,帮我穿上寿衣,就在那。”

      我能够听出阿婆说话时的吃力和颤抖,我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柜子边拉开了最下面的抽屉,寿衣被阿婆用一块白布包裹着,我曾经翻出过它来,那时不懂事的我还在埋怨阿婆偷偷藏了好看的衣服不拿出来穿,后来阿婆告诉我那是死人穿的,我吓得将它们扔在了地上。

      多么难看的衣服。

      如今我拿出来要给阿婆穿上,泪水嗒嗒地往衣服上滴,我别过头去使劲抹了把眼泪,合上抽屉,端着寿衣走回到阿婆身边。我扶着她换好了衣服,那么鲜艳耀眼的衣服衬得阿婆格外没有人气,我上前握住她的手,迟迟不肯撒开。

      终于,素英阿婆开口留下了她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走吧,别像我一样困在这里了。”

      驴爷把我叫醒,我竟然跪倒着睡了过去。我抬头,看到阿婆的脸,一时间不知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芙蓉,别睡,你要替你阿婆看着。不用非得跪着,坐着也行。”

      我点点头,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在地上十分酸痛,根本伸不直腿也动弹不得。缓了很久我才用胳膊撑着身体往墙边爬了几步,发现太难实现后就索性倚在了蜡烛台旁的板子上。

      素英阿婆就在我旁边,烛火跳动起来,恍得我有些重影。我突然想起来以前房子停电时阿婆总是点上一根蜡烛,给怕黑的我唱那首不知道谁编的儿歌。

      摔鸭狗,摔鹅狗,摔到阿婆家吃馒头。阿婆不给吃怎么办,气得芙蓉团团转……

      应该是这么唱,我学着阿婆的声调轻声唱了起来,一遍一遍地唱着。

      鸡刚打鸣,驴爷把昏睡在素英阿婆一旁的我喊了起来。

      他的声音很哑,需要竖起耳朵仔细辨认才能听清。我醒后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站起身来靠近他,这才听清楚他说的话。

      “芙蓉,拿钱,棺材纸人什么的,还要给抬棺的。”

      “好,你等等。”

      我跑到东边屋子的床边把枕头掀翻,从枕套里掏出一块布,里面有阿婆靠替别人写信还有卖汤圆攒的钱。我不清楚驴爷到底要多少,于是把所有的钱,连几分几毛都塞进了口袋,拿出了六张崭新的红色钞票走了出去。

      “驴爷,这些够吗?”

      驴爷伸出手接过了钱,他的指甲应该很长时间没有修剪了,缝里全是泥巴,又或者是他养的驴拉的粪。他啐了口唾沫在手上,使劲捻了捻钞票边,确定是六张后这才点了几下头。

      “够了,剩的钱我再给你。一会把马拉过来,你去找根针。”

      我有些听不明白,于是跟着驴爷走了出去。

      “驴爷,什么马,我家里没有啊,还要买匹马不成?”

      “不是。”

      话音刚落,抬棺的人就已经到了合欢树下。刚进五月,早上还刮着冷嗖嗖的风。这四个看着并不壮实的男的我从未见过,我顺着驴爷的手指看向旁边,那是用纸扎起来的白马,后面还有一顶马车和两个纸人。

      “他们知道你家没人了,所以直接去买好了,提前垫的钱,得给人家。”驴爷说完便撇下我朝几人走去,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对纸人,心里一阵发毛。

      “芙蓉,去拿针,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驴爷很大声地喊着,边喊胳膊还边挥动着。

      我跑回家里找出针线盒,阿婆用我吃完的饼干盒做的,里面什么颜色的线都有,多粗多细的针都有。这盒饼干是我爸入赘到那家后唯一一次来看我时拿的东西,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也没吃过这种的饼干。

      我拿了根阿婆以前最常用的针,我想驴爷让我做的一定是跟阿婆丧礼有关的。我用手捏着针走了出去,那几个人已经把棺材抬到了屋子门口,我以为他们就这要把阿婆放进去,瞬间慌张地伸手挡住门口的路。靠我最近的那个,应该是他们的老大,方圆的头,看着还算老实,他伸手扯下我的胳膊,把我从门口推到里面。

      “小姑娘,再去跟你阿婆说说话,说完就要让她入土为安了,知道了吗?”

      这话听起来好像一句玩笑话,可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嘴角都不曾扯动过。我听后朝阿婆走去,“扑通”一声跪在了她的身旁。阿婆的脸已经不像昨晚那样了,那时我才清晰地认识到,睡着和死了的区别很明显。

      我眼里含着泪,把针放在一旁,伸手把阿婆的衣服重新整理了一遍,从头到脚。我发现袜子没替她穿好,于是把她的鞋和袜子都脱了重新给她穿。突然我感觉到手背被划了一下,我抬起手来看,果然有一道红印,但没破。我看着阿婆那只没穿好袜子的脚,眼泪决堤般滑了下来。

      阿婆很爱干净,指甲从不留长。我猜是她在挂念我,在跟我最后告别。我擦干眼泪后继续给她穿好袜子和鞋子,眼神紧紧抓住她最后的模样。我拿起针走了出去,抬棺的几个人走了进去把阿婆抬了出来放进了棺材里,盖棺时我又忍不住趴在了上面挡住他们,我知道棺材一旦合上我就再也见不到阿婆了。

      驴爷把我拉了起来,棺木被合上,驴爷拍拍我的肩膀让我别哭了,然后拉着我走到了白马的面前。

      白马用很薄的纸糊的,风吹过来就跟着摇摆不定。驴爷让我好好听着他说,他说的我要重复说出来,不能出错。

      我点点头,把耳朵侧过去仔细听他说。

      “开眼光,开眼光,开完眼光看四方。开耳光,开耳光,开完耳光听八方。开鼻光,开鼻光,开完鼻光闻味香。开嘴光,开嘴光,开完嘴光吃得香。开蹄光,开蹄光,开完蹄光上天堂。”

      驴爷一边念着一边用手在不同地方转了几圈,他说完后直起腰来示意让我拿着针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把刚才的话说出来。

      “芙蓉,来,给拉你阿婆车的马开光。”

      我记性一向不错,可当听到这马儿是要拉着阿婆走的时候,脑子突然变成浆糊。我小声地开口问驴爷,让他重新念了一遍,这才敢拿着针开始。

      “开眼光,开眼光,开完眼光看四方。开耳光,开耳光,开完耳光听八方。开鼻光,开鼻光,开完鼻光闻味香。开嘴光,开嘴光,开完嘴光吃得香。”一直说到这里都没有卡顿,没出一点错。驴爷伸手指了指马蹄,让我继续开。我回头看了一眼阿婆的棺材,又转头看了看马儿后面的马车,鼻头再一次酸涩起来。我在一众人吃惊的眼神中缓缓跪了下来,右手拿着针在马蹄处转,“开蹄光,开蹄光。”

      “开完蹄光,马儿你一定要拉着我阿婆上天堂!”我哭喊出来,身体瘫软地趴在地上,泥土混着鼻涕和眼泪粘在我脸上。

      驴爷声音也有些哽咽,他办过那么多白事,亲人、熟人、不熟的人通通都办过,唯独今天这幼女哭丧的场面让他也红了眼。

      我以前见过驴爷以前办白事的样子,很从容,甚至还有闲暇时点上旱烟抽上几口。驴爷原不是镇上的,他老婆也是拐来的,人却很强势,把他从家里赶了出来,他的那头驴不知怎地绳子松了,竟然一路跟着他到了合欢镇上,倒成了一段玄乎异事,“驴爷”这个名也是这么来的。

      我还没哭完,他就把我拉了起来,拉进了屋里。

      “你阿婆是在这张床上走的是吧?”

      我点了点头,说了句“是”。

      “你背过来,弯腰,就跟背着你阿婆一样。你阿婆没儿子,只能让你背着了。”

      我如同机械般照着驴爷的话弯下了腰,脸上的泥还没来得及擦,就听见驴爷大声地喊了一句。

      “素英妹儿啊,你不用害怕啊,现在芙蓉背着你啊,你慢慢走啊。”

      “芙蓉!跟你阿婆说!你背着!”驴爷几近用斥责的口气在说,我边哭边往外走。

      “阿婆!芙蓉背着你!你别怕!慢慢走!”

      我从棺材启程一直哭到他们铲起土堆,驴爷跟我说阿婆在合欢镇没有家人,也没有祖坟,只能埋在这些没有立碑的坟堆旁。我忽然想到了什么,着急地从口袋里把钱都掏了出来塞给驴爷,想让他给我阿婆立个碑。

      “驴爷,我得知道她在哪,我想她就要来看看她。”驴爷把钱塞回我口袋,说他知道,在家里我给他的钱足够了。

      阿婆的身体入土为安,灵魂也要坐着马车去天堂了,不能耽搁。驴爷让我把阿婆生前的东西都拿出来跟马车一起烧掉,我拿出了她早已准备好的箱子递给了驴爷。箱子里是一百多封信和几件衣服,它们随着马车和马儿化作几缕烟尘飘向天空。

      我抬头追着看去,心里不停念叨着“阿婆,你慢点走。”

      天阴得厉害,我看着那朵云就快要砸到头上了。驴爷把工钱结给抬棺的人,剩下的几十块钱他尽数还给了我。他昨晚也守了一夜,让原本就满是沟壑的长脸显得更加坎坷。我把那些钱推了回去,“驴爷,你也忙前忙后的,这钱你拿着吧。”驴爷摇了摇头,“你阿婆走了,你也不跟你妈走,这钱你一个人用得到。”

      他嘴里记挂着棚里那头驴,看着火灭了后就匆匆赶了回去。我沿着那条路缓缓往回走着,走几步便回头看看,走几步便回头,一直到路口尽头不得不拐弯,这才加快了脚步。合欢的叶依旧像在夜晚那般奄奄着,树下那车轮压出的印子还是那么清晰可见,仿佛是阿婆今天偷了懒,刚把冰柜车推回家。我关上房门,长明灯的蜡烛早已燃尽,几块白布还搭在木板上,一切都好像一场让人很难受的梦,可我找遍三间屋子都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知道,阿婆死了,她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眼神空洞地盯着屋里的一切,我放佛还能闻到阿婆身上皂角的香味。素英阿婆把我带回家的那年,她紧紧的把我抱在怀里,那是我第一次闻到衣服原来除了馊臭味还可以带着香味。后来我在我妈身上也闻到过香味,她说那是香水味,喷的,不是洗的。

      阿婆跟她不一样,阿婆不是被拐来的,而是自愿来到这罗山下的合欢镇。以前我总爱缠着阿婆给我讲过去的故事,说过几遍都听不腻。这里在过去被鬼子扫荡过很多次,原先的村民大多都逃到了罗山里面,切断与外界的联系,他们在罗山里耕地种田,倒是像阿婆曾经教过我的世外桃源一般。后来战争胜利了,村民们仍旧不肯下山,当时的教育水平十分落后,整个合欢镇没有学校,大家都只认谁会种地而不认学习。素英阿婆是扫盲大队的成员,为了完成任务挨家挨户的上门劝解,在这过程中她遇到了耽误了她一辈子的人。

      我至今不知道这个男人叫什么名字,阿婆从不肯告诉我,镇上许多那个年代的人都已不在了,我再想找办法探究也无从下手。阿婆因为那个男人决定留在合欢镇开办学堂,成为了一名教师,后来那所学校因为学生数量日渐减少最终停办,那个男人也随之消失。阿婆为了生计拿所有的钱在合欢镇最大的合欢树旁盖了一间屋子,她还买了一台二手冰柜,一年四季卖冰冻汤圆,夏天时还卖冰棍。

      后来许多年轻人选择外出打工,当时的通讯并不方便,大家想要写信都来找素英阿婆代笔,隔壁镇一个姓江的中年男人成了邮差,他给阿婆送来邮票,还把信都送到邮局去,从中收取一些劳动费。我不太认识那个人,不过他儿子我熟悉。他儿子叫江小民,见过他的人很难不记住他,因为他的头发不是黑色的,而是金黄色的,听说他是去他妈打工的地方找人染的,花了几十块钱。

      我被阿婆收养后,阿婆便开始教给我认字、写字,后来我大了些,也能帮阿婆代笔,帮别人写信。江小民也时常骑着他爸那辆邮差自行车来送邮票,不过他总会趁我不注意骗来找阿婆代笔的人,让他们多花钱去买邮票。

      阿婆在梦里念过好多次一个名字,可我总是听不清,我只知道那个男人一定是三个字的名字。我曾经童言无忌地跟阿婆说“那个男人会不会死在外面了”,阿婆很生气,那是她第一次朝我发脾气,她让我不能这样诅咒别人,不可以谈论别人的生死事。

      她等了一辈子,最终也没能等来那个人。想到这我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我在为阿婆不值,可心里却在做决定。她是我的家人,我想守着我们的家。

      我不想离开。

      于是又一个夜晚悄然过去,一大早我便把冰柜车推了出去,依然停在那合欢树下。我对准那个印迹把车放在那里,从家里拿出木板挂在合欢树上。

      “汤圆,冰棍,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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