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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福寿全宴后会故人 “那就讨厌 ...
“旁人也就罢了,这么多年,傅大人还不知道我的性子吗。”
傅停枫身后的几人忍不住好奇,看看他们,又望望那斗殴处,兴致被勾了起来。可徐行与傅停枫已然准备改道。
不知为何,下意识中,又是一眼。
徐行陡然收回迈过门槛的脚。
众人望着突然改变主意、步履匆匆的徐行,实在摸不着头脑。
傅停枫跟上去,“噢”了很长一声。
身后的下属巴望着,他才说:“徐大人要去救场咯。”
方才不是还说不喜欢热闹吗?
傅停枫替他找补了一下:“喏,那是礼部的邱郎中吧?”原来是要去救礼部的面子。
混战中,所有人都打红了眼,不管是敌是友,挥拳先打就是了。
年底官员赏银又被扣了三分,今日还被户部这样搪塞阻挠,正是满肚子的火。
总之,先爽快了,若是要问罪,那也是季执庸挑的事!
一只外来的手探入战局中,在某人挥下一击重拳后,极其精准地把人拉了出来。
季泠还没打够,骤然得了新鲜的空气,脑子却混沌一片,先甩了甩手腕,喝醉酒般稀里糊涂地晃悠几下,就大力挣脱桎梏。
“住手。”有人冷声一喝。
“谁要听你的?”
“谁在鬼叫?”
“你叫我住手就住手?”
“给我打!”
徐行看了看一旁不怕事大的傅停枫,皱了皱眉。
傅停枫也看了看身后提前看年戏的几人。一人极有眼力见,立刻捅了捅同僚,一拥而上地去拉架。
被拉开的几人还蹬着腿,从战局中剥离后,才发现季泠早已不在其中。
快入夜了,最后一丝天光在金瓦上徘徊。
与季泠对战的几人瞧着彼此鼻青脸肿,她却鹤立鸡群,不过官服破损了些,更是怒火中烧。
被打得最惨的礼部曾郎中挣脱了詹事府臣的手,一掌挥来。却被人俯身避开,一个扫腿将他绊倒。
还未爬起来,一道重力从天而降,将他压制在地。
季泠将他反身擒拿,膝盖骨狠狠碾住曾郎中的后颈。
“季执庸!放开本官!”
季泠将荡在面前的两缕头发吹开,正要反骂回去,肩上却多了一只手。
“季大人,先放开。“
季泠闻声看去,徐行俯身轻摇了头,神色严肃。
“倘若我偏不呢?”说完,当着徐行与詹事府众人的面,季泠单手一拧,揪住此人的衣领,将他折磨得哇哇大叫。
肩上的力越来越重,季泠不堪长久压力,终于卸力,一只手扣着曾郎中,视线顺着肩上那只手,缓慢挪动着,“徐大人是要提醒我,肩伤未愈,该时时引以为戒,不要被人激怒,再度卷入是非之中吗?”
徐行惊极,手似烫伤般迅速收回。她手中的曾郎中正想趁此逃窜,未料季泠手劲仍紧收着。
“刺啦——”众人目瞪口呆,季泠盯着手中撕破的官服,反倒笑了。
曾郎中怒吼道:“季执庸!”
“是你要跑的,又没同我商量,别吼一声,让看热闹的人以为是我扒了你的衣服。”
“你你你!你不知廉耻!”
“你方才偷袭我时,也不忘将本官腰背摸了个便,究竟是谁不知廉耻?”
季泠抻手朝着身后呆若木鸡的几人笑道:“各位詹事府的大人方才大抵也瞧见了,可要为季某作个证。”
季泠又看回他,将手中的官服甩回去:“可别冤枉了我。”
丢了面子又丢离子,曾郎中羞愤难堪,最后的理智也尽数弃下,看着季泠背影,狠狠一掌上去,她凭着本能闪身躲了,可仍旧因此牵扯了旧伤。
“礼部官员都爱行此龌龊之举吗!”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出手。
相距不过五步之近,突然从旁闪出一个人影,先抓住了曾郎中的手,才刚转身,胸口却猝不及防正中一拳。
“徐大人!”
礼部与詹事府的人一拥而上,推搡间,季泠被推到最外处。
曾郎中脸都吓白了,结结巴巴道:“徐大人,可有大碍?”
说完,四处张望着,立刻突破人群,将恍惚的季泠一把扯进来,“季执庸!你袭击上官!该当何罪!”
徐行捂着胸口,斥道:“住嘴。”
深吸一口气,徐行勉强站直,漠然扫过众人,“本官无碍。今日之事,就算本官想为各位隐瞒,怕也是无能为力。”
徐行深深看了一眼曾郎中,意味不明得说了句,“本官,看见了全程。若是宫里问罪起来……”
曾郎中嘴上应得很快:“下官知罪!”
夜幕降临,宫道闹剧该收场了。
季泠顾不上体面,在夜色掩盖中拔腿就走。
“这是何物?”身后有声传来,季泠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刻定在原地,忙慌摸向胸口处。
她的官袍早已经被扯烂,本该安放在此的荷包不知何时不翼而飞。
季泠回身冲去时,邱郎中正在礼部官员的注视下拉开荷包。
一道润光未现,又落入荷包之中。
季泠一把夺回荷包,捏紧了开口。
邱郎中问:“那玉扳指,是你的东西吗?”
“与你何干?”
邱郎中怪道:“据我所知,这样的东西,一般都是世家传承,轻易不见人的。”
这话着实意味深长,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季泠却将荷包越抓越紧,生怕他们还会回头强抢。
控制不住的,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想稳住自己,绝不能在这些人面前落了下风,她该无动于衷,继续笑间讥讽,或是冷面叱骂。
可能是太冷了,或是方才打架太累了,也可能是她实在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乱局。
季泠只问他:“你想说什么。”
偷的?还是,攀上了哪位大员,无媒苟合?他们的眼神已经告诉她答案。
风刮过宫墙,诡笑被一片片甩过来。
风突然停了,季泠抬了头。
“建州季氏曾也是出过进士的地方望族,季郎中才比申商,得圣上与公主重用,有了恩赏,也不用时时向各位说明吧?”徐行的声音淬着冰,眉头低压着,耐心似乎已经临界。
他毕竟是吏部侍郎,一群官员堂而皇之地在皇宫内大打出手,任谁事后都会担心自己的仕途。
“若是邱郎中愿意,不妨有空到季某家中小坐,闽地虽然蛮荒,产的茶倒是极好。进贡的大红袍没有,前些日子,圣上赏的白茶到还有几两。不知,邱郎中喝不喝得惯?”
季泠从徐行身后缓步走出,背手站在他身侧,目光灼灼看向他,笑也辨不出真假。
——————————
流音阁后阁深处,汲青居的题匾刚挂上没几日。
隔扇门突然被推开,来人脚步声很轻,踏在地衣上几乎微不可察。
徐行身边四个近卫都有如此能力。“阅云?药拿来了?”
徐行正在更衣,褪去外袍,胸前那处布料已经硬了一小块,好在是红色的,不细看是看不出什么。
脏了的外袍,中单,一件件被挂在衣架上,整齐无皱。待到只剩一件里衣,徐行松了系带,低头仔细看着伤口,身后的人还没走来。
他终于转过身。脱衣的手霎时停住,徐行迅速将里衣穿好。
季泠站在青幔旁,默默注视着徐行方才动作的全过程。
徐行眼中闪过慌乱,思索片刻,竟不知如何掩饰,只能赶紧开口问她:“怎么在这时候过来?”
季泠也怔住了,抿着唇恍惚许久,才聚神回来望向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很奇怪的,她想到方才门前的那块牌匾,边缘红漆还是崭新的,三个字绵延流动,便如溪流倒影的群山。
季泠朝他走去,目光渐渐下落,走到他面前时,避开他伸来的手,防不胜防中,直接扯开他的里衣。
“什么时候弄的。”她的声音有点哑,紧绷着,仿若临界断裂的弦。
“不是大伤,没事。”
“在心口处的伤不是大伤,那什么是?”季泠面无表情,“以为这样我就会心疼你吗?”
徐行苦笑一下,“不敢妄想。”手中却被砸入一个瓷瓶,徐行握紧它,还带着她的余温。
季泠往后方多宝阁走去,叮叮当当故意弄出很多声音,徐行就知道,她生气了。
纱布,棉布,剪子,伤药,一股脑儿扔在他面前,季泠转身就走。
近处传来门窗关上的声音。
徐行松了一口气,想着时辰估计也快到了,季泠来得意外,她这时候该在雅间里等清田署的人才对。
门又开了,览风和阅云走进来,手上端着热水和酒。两人弯腰把水盆放下,露出身后冷意遍布的脸。
两人看了徐行一眼,又看了看季泠,低着头就出去了。屋里又只剩下他们。
季泠挽了袖子,洗着手,心不在焉。手很快被人捞起来,徐行捻着棉布把她一双手裹住。
“别再折磨手了。”也不知这双手和她有多大的仇。
搓红的手从米色压花棉布里抽出,又放进装着酒的银盆里,拿出来时,凉飕飕的。浸了酒意的手就这样贴在徐行的胸膛上。
徐行不禁想躲,最终还是忍住,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浓黑,现下停滞着,专注着。
沾了酒的棉布随着悠长的热息绕过他的皮肤,空气夺走他血液里的温度。
“徐润旻。”季泠声音很低。徐行绷紧下颌,仰了仰头,又低回去,竭力把声音放柔,“怎么了?”
“我不会内疚的。你再继续这样,我会讨厌你。”
她说话咬牙切齿的,手上动作轻轻的,嘴唇在抖。手腕很快被握住,他的指腹摩挲在她腕骨处,一如他往日摸着腕间佛珠。
“那就讨厌我吧。”声音轻得像雾气,好像她在说“我会喜欢你”那样欣慰。
季泠其实一直盯着伤口,可眼睛总不聚焦,伤口在混沌处慢慢放大,直接占据了全部的视线。她又定神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有点晕眩。
上好药后,她还是没忍住,手在伤口之外停留着,很久很久。
“朝中的人,平日喜欢编排人,昏聩时,会对非同类者讥讽两句。有些话,虽然传不到我耳里,但我大概也能猜到些。”
徐行拉她坐下,要看她手臂和肩后的伤。
她的路好像越走越难了。可他也知道,若是不打两场架,日后蹬鼻子上脸的人就会越来越多。她只能把自己推入这样声名狼藉的境地。
他的帮助杯水车薪,甚至可能为她树敌更多。
风光无限,举步维艰,逢迎谄媚,落井下石。种种境况,竟能同时在一人身上。
“闽浙乡党与寒门士人总对你若即若离,这不大好,你当初选沈宏是对的。回头我给伯父去信,问问他这几年福建出身的官员,有没有你能用得上的,我想法子来牵线。”
还好,她当时避开迅速,伤口没裂开。可即便结痂,仍是触目惊心。
他只是替她脱衣沾到,她的身体都有控制不住的反应。
那么,每时每刻的泰然自若,该有多疼。
徐行知道她最不喜说教了,还是捡些实际的说给她听吧。“福寿全的料已经备好了,一会儿小二过去,你第一道菜选这个。”
季泠心口堵得慌,很想发泄一下,大笑大哭,乱跑乱跳,什么都好。
可那口气堵住了,连带着人也沉重起来,把所有情绪都压进最深处。
“一般宴请下属,默认规矩是客随主便。你做主一道最好的,他们比着这道菜,才好放开选。你这回宴请的清田署里,各类人都有,你将上官的姿态摆出来,礼数做周全些就好,不卑不亢的,等你带他们做出实绩,他们自发会感谢你。”
“谁要你安排?我哪有钱请福寿全的席面?”
她在祝扶春面前逞脸面,可她还欠了一屁股债没还呢,更不必说她要养季家上下,官员间也要人情往来,徐行张口一道福寿全,她得送出多少钱去?这可不在她的预算之内。
何况,她最讨厌自己安排好的事情被人打乱。
“我请。”
“你为什么总要擅自做主?”就像今日在宫中,他为什么非要来挡。
“航青,你在赌气。”徐行稍微松了口气。
季泠回嘴:“我可输不起。”
“我不会让你输。”
季泠又掉进他深潭一般的眼眸中,“你指什么?”
她的气,她的仕途,她的志向,还是她的性命。她什么都没有,从来赌不起。
“所有。”
季泠本该感动,或是嗤笑,可她都做不到。她只是伸手点在他心口上,“徐润旻,你最好说到做到。”
说完,指尖一寸寸滑下,落到他腰侧。手指弯了弯,钩住系带,随意绑了个结,顺势站起身,一副赶着要走的模样。
“等等。”徐行要去牵她,季泠才不理会。他惯是会让人心甘情愿地晕头转向。
“嘶——”她败下阵来,只能回身。
徐行皱着眉,看着她却在笑,“你骗我。”
“真的扯到了。”
徐行一手捂着伤口,一手牵她慢慢走到窗前。
窗前有一张木台,搁了一方琉璃镜,季泠看着镜中的自己,先前的狼狈无所遁形。
徐行扶着她的肩让她坐下,季泠在沉默中照做了一切,却在看见他拿出一只妆奁时震惊了。
桌灯前的一隅晦暗着,他凝神专注地为她上妆。
动作的幅度很小,落在她脸上的呼吸也很轻。
徐行放下了胭脂,拿起眉笔时,眼神描摹了一番,很是满意一般:“倒是不必描眉,你的眉毛生得极好。”
季泠转头,琉璃镜里再现她的面庞,斗殴后狼狈的挂彩已经被遮掩住了。
寻常人家的男人给妻子上妆时,总是笨手笨脚的,要么是团了胭脂晕不开,要么是把脸涂成七色花。
徐行的手却巧得很,寥寥几下,便让她敛了锐意,瞧着温和不少。
他的丹青远胜那些附庸风雅之徒。
镜中,二人相对而坐,彼此凝视着对方眼中的微光。
良久,徐行率先开了口:“去换身衣裳吧。”
季泠“嗯”了一声,跟他走去
季泠接过了那件润青色长衫。徐行站在屏风边等她,屏风后,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传来,他能想象到她脱衣服时慢吞吞的模样。
等了一会儿,她该穿好衣服了,徐行偏头看去,薄纱屏风上映着墨色朦胧轮廓,便是一幅浑然天成的写意画。
徐行似乎在看屏风,又像是在沉思。
直到季泠走出来,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理衣的手不由一顿,又看向远处镜子极小的自己。
徐行取来一只卷草纹银冠,季泠低下了头。他为她挽好发,瞥见了她后颈处的一道红痕。
徐行喃喃:“怎么会打不过他们呢?”
“我怕打死他们。”
“打不死的,顶多残废。”
季泠努力抬眼,“你小看我?”
“你不会失控至此。”
银簪嵌入冠中,季泠说了一句“走了”,徐行点点头,目送她去继续她的征程。
将要推开门的那一刻,季泠想起什么似的,又赶着跑进屋。
“落下什么了?”徐行抓不住她,就见她跑到屏风后翻找着,从换下的官服里翻出那只荷包。
季泠大舒一口气,握了握荷包,里头的东西在她掌心有了明确的形状。
徐行见此一笑,她很快就瞪过来,心口起伏着。
“大不了赊账,跑这么急做什么?”
“我怕遇见黑心的东家。”
“怎样算黑心?”
“不要我的钱。”
“那这不是善心的菩萨?”
“别的,他都想要。”季泠打量着他微敞的胸口,咬牙又切齿。
“散席后,记得回来。”
“……要我偿哪笔债?”他的福寿全,他的旧伤复发,还是他数不胜数的暗中关照,往日从前。
“我偿你。”徐行喊了览风进来,览风递来一封信。
季泠打开草草略过,是关于今日下午他和詹事府、内阁议的事。
“什么时候的消息?”
“刚刚。”
季泠挑眉,“巧了。”
徐行问她,“好事坏事?”
季泠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句,“屋子里的灯太暗了,”把信还给他,又说了句:“时辰到了。”
大步流星。
徐行无奈摇了摇头,摸着她扔下的信,过了片刻才喊了人进来。
“一个时辰后,多加一倍的灯。”
侍者偷偷观察他,问:“少爷还有何吩咐?”
窗边花几下垫着的钩针花锦飘起一角,落入琉璃镜中,像姑娘的裙边。
“将暖阁里的垂丝茉莉移过来,用炭盆烘一下。”
又说:“备热水,等我喊了,再上山楂糕和李子水。”
——————————
季泠到雅间内时,清田署的人都已经到了。
祝扶春率领众人起身迎她,季泠略抬了手,“吃顿便饭,不必拘礼。”
她率先入了座,祝扶春挨着她,随后数人按资历排下去。
见季泠穿着常服,清田署中几位新提上来的官员松了口气,心想这顿便饭挺值,又忍不住打量着雅间内的装潢。
东阁的雅间都挂了匾,这件雅间名为铃阁,季泠进来时没注意,直到下属夸赞铃阁雕甍画栋却不落俗,她才注意到身后的题字。
铃阁风传漏,书窗月满山。
他的安排细微至此。
小二进了铃阁,问传哪些菜。
祝扶春一听就知道,季泠没有安排人提前准备好。
反正也是便饭,倒也不需要作那么多礼节了,季泠直接说:“菜谱有没有?”
小二愣住,古怪地看着季泠,季泠觉着他有点眼熟,祝扶春接了她的话:“你们流音阁,没有菜谱?”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小二无语至极,心想什么达官贵人来这儿要亲自拿菜谱点菜的?他们这儿又不是街头饭馆子!
菜谱还是送来了,季泠伸手去接,菜谱却送到了祝扶春旁白的邹庆元的面前。
邹庆元是全场唯一穿了官服的人,一幅胡子,坐态方正。
邹庆元直接打开,祝扶春、沈宏、薛望川、岳择平等人全部傻了眼。
而唯有许三许寅烨怪问:“季大人不先点?”
季泠收回手,漫不经心看向那小二。
她说此人怎么眼熟呢,原来是故人啊。“张九?”
小二被接连点中麻穴一般,眼神聚光从邹庆元跳到许寅烨,又跳到祝扶春、沈宏、薛望川、岳择平,以及其余所有人。
此刻他还能不明白?他犯大错了!
他怎么能知道,这看起来娘们叽叽的人却是这群人的老大!
“我们大人问你话呢。”祝扶春慢慢说。
季泠笑了笑,张九捡回了魂,颤颤巍巍跪下:“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我不用菜谱了,给我上一道桂花糖藕。”
张九磕着头,觉着她奇怪,第一道菜怎么点了个甜食。
毕竟是在流音阁多年的老伙计,张九还是多问了一句:“大老爷可要我们流音阁的招牌?”
季泠看了看邹庆元,他正翻着菜谱,浑然没有僭越的意识。
沈宏眼观四路,补了这个尴尬的空缺:“季大人怕是不喜欢大老爷这个称呼。”
季泠没应。
“再要一道福寿全,其余的……看邹大人想要什么?”
饶是邹庆元也惊到了,季泠居然不先问祝扶春,反而来问他?
张九也惊到了……
他说今天眼皮子怎么一直跳呢……他今天是犯了多少忌讳啊!
早知如此,他就不从旁人那里抢来铃阁侍奉的活儿了……
就算他不知道今日铃阁来的究竟是哪门子的大官,却也留心听了掌柜的嘱咐,说东家特地吩咐了,今日要福寿全的贵客必须谨慎再谨慎,一点怠慢不得……
他这老伙计怕是在流音阁呆够了。
席间,季泠破天荒没有谈论公事,清田署的人终于将心放到肚子里,安心享受流音阁的佳肴。
在清田署这段时日,他们有一顿没一顿的,简直生不如死。
季泠关照了他们的身体,问了薛望川是否能够依旧喜欢登山,又问许寅烨最近有没有和京城同龄人交好,邹庆元也得了她的安抚,说若是邹大人爱喝酒,可以不必顾忌她。
季泠的席面是不上酒的,可她也知道邹庆元就有这么一个嗜好,不若让他今日痛快些。
见时辰不早了,季泠特地嘱咐了岳择平,“你妻女怕是盼着你回家了,若是无事,可以先回去,北直隶的天比湖广黑,岳大人要当心。”
想着她在,大家还是不免拘束,季泠寻了个借口先离开了。活跃气氛,和下属打成一片的任务就交给祝扶春吧。
回廊里,季泠提灯前行,廊边树影张狂,她低头看了看,没有停下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转弯处。
转弯处又现一人,低声道:“怎么这么快就不见了…….”
左顾右盼须臾,毫无收获后,刚转过身,一盏灯笼挡在面前。
他大惊失色,引着头皮迎上那张似笑非笑的清丽脸庞。
“沈大人原来还有跟踪人的癖好。”
沈宏下意识反驳:“我迷路了。”
季泠却是不信,“方才席间,沈大人的话很少。”
嫌他现在话多?
“季大人要左右逢源,我却只需品尝福寿全。”
“你没吃过好东西?”
沈宏瞬间被哽住,短时间内逼迫自己措好的词一瞬间又被她怼得土崩瓦解。
“你从来都是这样说话?”
“看人。”
“我自认为已经给足季大人诚意了。”
“欣赏我的福寿全?”
“季执庸,你本该与我们闽浙同气连枝。”
季泠依旧不接他的茬儿。
“你想看看我下一场会面?看看我背后除了公主还有谁?”
季泠将灯提高,戳破他的心思,照清他酱色的脸。
“我……”
季泠走了偏门用的沈宏,知道他所求为何。可沈宏这样心高气傲的人,若她轻易就给了他想要的,岂不是让他觉得自己为她所用实为屈居人下?
她偏要挫挫他的傲气。
“我允许你继续跟,可若看见什么不该看见,我可保不了你。”
季泠继续往前走,沈宏停住了脚步。
他当然知道,有时候无知才是最优解,因他根本做不到全知,反倒不如不知为好。
可自那日书局会面至今,季泠许他参与清田署议事,却从不将要事委派给他。
他不甘心。凭什么连许三这样的纨绔子弟都能得她重用,而他两榜进士却明珠蒙尘?
“季大人,汉王要南巡了。”
季泠停住脚步,“你消息挺快。”
“这不就是季大人想要的吗?”
“你怎么知道,你有的,就是我想要的?”
沈宏攥了拳,骨骼响动的声音很明显。
“南巡终点是南直隶,随行大臣是谭谦。”季泠站在回廊深处,目光如萤火幽幽,“你想说的无非就是这些。”
沈宏不知道她怎么这么快就得知此事。下午内阁与詹事府议南巡之事时,她不是在做户部清算吗?然后就回了衙署,再就是来流音阁。
她从哪里得知这些消息的?
他对季泠的了解太少。而他又太自以为是。每回他在她这儿都是铩羽而归。
沈宏垂下头,压抑着翻涌的酸涩,艰难万分地拱手,“下官扰了季大人,是下官之过,望季大人,恕罪。”
季泠说:“那就将功折罪吧。”
沈宏愣住,季泠将灯递给他,“武昌府退湖还田一事,由你负责。”
沈宏还没缓过神,只讷声问:“为什么?”
“你在山东任知县时,曾领县里百姓春季休渔。”
这不过是吏部记档里被轻易忽略的四个字,连他自己都未曾妄想这件小事能够给他换来什么机会。
沈宏苦笑道:“下官知道,休渔对沿海百姓有多重要。”
“所以,本官派你去做这件事。”
她看向他的眼神第一次没了漫不经心的试探。
沈宏只在户部衙署里见过她此刻的眼神。
——————————
沈宏走后,季泠站在原地许久。
廊外月色正明,季泠直视前方,拨弄着袖子。
再往前走,就是后阁了。
“听够了吗?”一道声音打破深夜的宁静。
季泠仍没有动作,声音却有些不耐烦:“你若不识好歹,本官要拿你,可轻易的很。”
话在树影下飘转几轮,被躲在廊下穿枝簌簌声打破。
“季大人。”
来人走得提心吊胆,到她面前时扑通一声跪下。
“张九,你的胆子倒是大得很。”敢跟她这么长时间。
“您是如何知道小人的名字?”季泠低头,却没看他。
张九陡然感受压迫袭来。
“说,听到什么了?”
张九连忙磕头:“小人什么也没听到!”
“聋子和哑巴的嘴,我才信。”轻飘飘一句话,张九顿时吓破了胆。
他只不过想找个时机问问这位季大人,是否先前见过他。毕竟他在这流音阁的年头也不短了,接待的举人秀才不计其数,兴许这位就是他曾经略给些好脸色的故人呢!
哪成想交情还没攀上,舌头就要掉了!
“小人……小人……”张九爬到她脚边,一把抓住长衫,上头传来“啧”的一声,他又立刻松手。
“奴才……奴才不会说……”
飘动的长衫渐渐静了。张九偷摸抬头,只看见一片不明的轮廓。
等等……这……长衫下,是……
“看来你也不是很喜欢你的眼睛。”
张九将额头砸向地面,猝不及防咬住舌头,一时间不敢言语。
身前青竹一般的人略屈了身,不见怒意,也不见笑意。
“给我磕头的人多了,可不是谁都能做我的奴才。”
张九愣在原地,还没想明白她话中之意,再抬头时,眼前只剩长廊下的六角花灯。
不知道有还有几个姐妹能在看哈哈哈哈
实在是忙的不行,昨天没更、、今天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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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福寿全宴后会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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