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鸭板酱

1、第 1 章 在25岁时

　　在25岁时，我确信自己会以自毁的方式迎接死亡的到来。
　　这里的空气永远是那么沉重。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湖南的酱板鸭，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那种。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像一只酱板鸭，为了方便携带被整只装进塑料袋里，然后，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吧，身旁的空气完全被掠夺，只剩下没有重量的，沉重的真空，和我自己那腐烂到内里的，只有我能闻到的恶臭气息。那些紧紧束缚我的塑料皮套，真和这里的空气没什么两样。呵，唯一不同的是，你必须剥掉酱板鸭外面的那层皮，才能吃到肉；而吃掉我，你只需要有和我一样足够的耐心，忍受这闷热、潮湿、舐骨的空气，那么，只要让我看见你，我确信，只要让我看见你的侧脸和背影，那一瞬间，我就已经落入你的腹中。
　　你觉得我在说谎？不不不，你听说过白流苏和范柳原的故事吗？我从不说谎，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接下来说的话句句属实。情人之间的谎言不过是你情我愿，柏拉图玩的一点小情趣罢了。他们明明彼此心知肚明，却非要外人推那一把，才愿意把完整的彼此献祭给对方，成为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和你不是情人，更不是爱人。我没准备给你展示完整的我，我也从没想过拥有完整的你。算作我的自私吧，在我的演绎中，你在最大号的黑色垃圾袋里，那塑料袋在我大脑的空腔里，而我，准备一直在你的影子里做一名清洁工，尽力装潢那一片——你唯一的、永恒的、和我的最大号垃圾袋消融在一起的——黑暗。
　　实话实说，你也看出来了，我确实在等着被拯救。
　　最近，我发现自己眉中间的那颗小痣又淡了一点，鼻尖的那粒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渐渐突出来了。他就是因为我眉间的那颗痣爱上我的，三年前。那天在水房，我戴着口罩，刚刚把保温杯的杯盖打开，就听见背后有人走进来了。只可惜我当时正专心调水温，把热水和凉水的出水口不断关了又开，开了又关，完全没意识到他是怎么悄无声息走到我的背后的。转身的时候，我正把杯盖拧紧，一抬头，差点撞上他。没错，就是这么罗曼蒂克的剧情。于是，在慌乱中我和他对视了，那是我第一次直视他的瞳仁。即使之后我无数次看他的眼，睁着的，闭着的，真心的，戏谑的。三年后的现在，当我真的要和你介绍他的时候，我还是忘不掉第一次直视他的那双瞳仁。那比我想象中的要浅的多，边角仿佛有点金色的背景。就一眼，也许零点零几秒吧，当我意识到我看他就等于他也在看我时，就像赤身裸体一样，连仅剩的口罩也被粗暴地扯开，我忽然就开始逃避了，以至于现在回忆起来，除了一点视觉上的残余，完全忘记他跟我说了什么话，我是怎么走出去，他到底有没有和我说再见，我又是为什么会在那一个瞬间确定——我实在是爱上他了。
　　其实我爱上他也不只是那一瞬间的事情。我和他做了很久的同事，久到身边的这些同事都是之后调来的，只有我和他，自始至终在一起。有时候我也在想是不是命中注定，为什么在那个瞬间我会如此确定自己的心意，为什么在那个瞬间，他会因为我眉间的那颗痣对我产生好奇。
　　之后我才渐渐明白，我撒谎了，我对自己撒了个弥天大谎。
　　你一定听说过那个盲人摸象的故事，不记得也没关系，我可以再讲一遍给你听。
　　从前，有几个盲人从未见过大象，有一天他们听说城里来了一头大象，便决定去摸一摸，了解大象的样子。
　　第一个人摸到了大象的腿，说：“大象像一根柱子！”
　　第二个人摸到了大象的尾巴，说：“不对，大象像一根绳子！”
　　第三个人摸到了大象的耳朵，说：“你们错了，大象像一把大扇子！”
　　第四个人摸到了大象的肚子，说：“大象明明像一堵墙！”
　　第五个人摸到了大象的象牙，说：“大象又尖又硬，像一根长矛！”
　　你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了。我爱上他，是因为他眼睛里流转的那抹金色，我在那抹金色里看到了自己，于是我欺骗自己爱上了他，我在他的眼里欣赏我自己。他宣称他爱我，是因为我眉中间的那颗朱砂痣，他爱上的“我”，是我为了获得爱和欣赏而戴着口罩伪装出来的我自己。只是我当时不知道，以为给他的是完整的我，以为给我的是完整的他。直到分开，直到被抛弃，直到我发现他喜欢上了那个眼角有泪痣的女孩，再想捡起来自己的时候，却发现我连自己到底是谁都记不清。
　　你想到了娜拉？不，我不是娜拉。如果你说陈白露我倒是很赞许。我爱她，但我也不是她。我不在婚姻里□□，也拒绝在社会里□□。我需要爱和欣赏，所以我出卖自己，但是现在，我只要看见你，我只想被你——不是情人，不是爱人，不是所有人的你，吞进腹中。
　　我保证这绝对是真话，没人喜欢自毁，这也许就是我的自救。

作者有话说

　　因为第一句所以有了全篇。欢迎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