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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谋算 贺熹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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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熹宁心下了然,几息间便有了成算,她同贺父互相对视一眼,就起身准备离开。
男人单薄的身影伫立在旁,他眼皮微垂,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好似漠不关心。
贺熹宁上辈子同这个人朝夕相处数载,他平日看似不显,但日渐相处中也能偶尔流露几分真情,现在的状态在她看来,明显是处于暴怒隐忍边缘。
她不欲多事,也不想徒惹麻烦,自顾自得告辞后便离开了。
行至刑狱大门时,一道喑哑的男声自贺熹宁身后传来,宛如顺着她后背爬行的某种动物蓦得吐出信子,令她毫无防备被吓得心悸了一瞬。
“听说贺娘子前些日子病了?”不知他是何时出现在身后,贺熹宁顿时就从他的语气里探出危险的信号。
听说?从哪听说?
她先前从未与他有过交集,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前些日子她派人散播的流言。
果然是来替皇帝查这件事了。
贺熹宁端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回过身道:“民女身子弱,冬日里偶感小病小痛,多谢大人挂怀。”一举一动皆让姜彧挑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不过,我与大人此前从未有过交集,不知大人是从何处得知?”
他一个朝臣,无故探听闺阁女儿私事,更何况还是堂堂侯爷之女,传出去怎么都是无礼冒犯了。
“贺娘子见谅,前几日下了差吃茶无意听见坊间百姓传言,说贺娘子与安平郡主情谊深重却为父所累一病不起,不知这事娘子可有耳闻?”
贺熹宁拿出预先备好的说辞回应,故作惊讶道:“那日郡主走后我的确是起了热,病了几日,为了不让郡主染上病这才闭门谢客,怎得外面竟都传成了这样?”
“无论大人是否信我,这些流言我的确未曾听闻,不入流的传言过几日便烟消云散了,姜大人为官数载,不会不知道流言蜚语不可当真这个道理吧?!”
这样一通下来将姜彧堵得进退两难,贺熹宁此时说自己不知情,那之后有关皇帝的流言就更与她扯不上关系了。
姜彧思忖片刻,将人放走了。
贺熹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松了一口气,也就没看见他召来手下,低声吩咐人暗中跟踪自己。
贺熹宁刚回侯府,下人就赶忙来通传贺文清那边打听来的消息,她吩咐朝雨去给母亲兄长报平安后,就独自带着传信的下人去了以宁阁。
前世她丝毫不关心朝中之事,自家中变故后,为了寻找陷害父亲的幕后真凶她才慢慢接触到朝廷的党派之争,但那时已然悔之晚矣,朝中以丞相林夷和与内阁谭列等文臣为首,同武将们分庭抗礼。
后边关大捷,寒门一小将受林相提携接任贺文清一职,兵权自此全权回收,由皇帝任命调动,武将权利大不如前。
贺熹宁死前,内阁阁老谭列突然深陷官员受贿风波自请革职,连着一众那时朝中几乎遍布林相门生,说一句只手遮天也不为过。
可放任林相一家独大的局面,绝不是任何一位帝王能够容忍的,更别提当今皇后娘娘就是出自林府,外戚揽权排除异己这么大的动作,难道皇帝真的就仁慈到这般地步?
要将万里江山拱手相让,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架空?
贺熹宁不相信龙椅上的那位真有这般胸襟,这不禁又让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前世父亲通敌一案疑点重重,纵然她知晓这一点,可奈何证据充足,帝王秉雷霆之势而下将整个贺家压的翻不了身。在调查通敌一案时,关键证人被追杀,其中就有林相的手笔。
正是因为那次的败露,让她隐约察觉到另一件事,前世后来发生的种种,无论是林相揽权还是皇帝夺兵权,也都坐实了她的猜想。
皇帝一定有致命的把柄在林相手上!
可一个臣子,为何会手握悬在皇帝头上的那柄刀?
且不论林家与皇家结亲,林家已经是皇亲国戚,更遑论林相已然位极人臣,何至于此呢?
或许“矫诏窃国”的风言风语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当年有人将这件事掩盖了下去?
自己为了转移风头的无心之举,也许真的触摸到了一点当年不为人知的真相。
“小姐?小姐——”
下人出声打断了贺熹宁的思绪,她若无其事道:“接着说,那位副将上书给陛下的信件里呈上了一封书信,字迹与侯爷相似,然后呢?”
“那字迹虽然与侯爷相似,可也不能仅凭莫须有的信件就定侯爷的罪,除却那封信件便只剩督军和运粮官的指认了,边关远在千里,皇上鞭长莫及,是以这二位大人所言深的皇上信任。只是现在这件事已经隐瞒不住了,军中将士也知晓了这件事,都在替侯爷忿忿不平,要联合一同上书给陛下呢。”
纸是包不住火的,但贺熹宁还是没有料到这么快就传到军中,她不由放松身体,那只搭在一旁的手纤细但骨节分明,一下一下无意识敲打着桌面。
她没吭声,那下人也不敢多言,虽然贺熹宁尚未察觉,但是这时她周身的气势和方才姜彧审问时别无二致,小厮偷偷瞥了她一眼,随即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朝雨前来打破了屋内凝滞的气氛,解救了弯腰喘不过气的小厮。
贺熹宁瞧见她使了个眼色,便开口将下人们都支走了,“兄长那边如何了?”
朝雨面色凝重,知道自家姑娘想问的是什么,却又不敢直接说明白。直到贺熹宁再次出声催促她才点点头,“是将军派人去的。”
兄长他竟然都知道?
那她这些天一反常态的行径到底有没有被怀疑?京城最近异动会不会与他有关?她做的那些事是不是已经被发现了?为什么从来不过问,对她的追问也三缄其口呢?
贺熹宁脑子一团乱麻,这些天的筹谋费尽了心血,此刻她仿佛虚脱一般瘫坐在原地,不知何去何从。
“姑娘,那接下来怎么办?”朝雨往她身边贴近了一点,闷声问道。
“自然还是要去的,不过今夜我一个人去,你在房中替我遮掩。”
朝雨眼眶湿润,急切道:“这怎么行呢姑娘,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如果有个万一,我怎么跟夫人交代!”
贺熹宁愣了神,拭去了她眼角的泪光,温声细雨,“好朝雨别担心,我的身手你也是知晓的,若是不放心我再带上几个身手不错的家奴,只是那样就要惊动母亲了…”
“我去办!姑娘,一定不让主母知晓!”
到底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的,两人此时亲密无间,褪去了平日主仆的身份,好似十几岁的闺阁姊妹。
*
入了夜,风雪骤停。
绵软的雪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寂静无声,掩盖了贺熹宁一行人的动静。
白日里贺父在她手心写了两个“木”,贺熹宁迟疑片刻,却见贺父对她坚定点头。
前世查出来的那些零散的证据在某个瞬间连接起来,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林相都参与了这场对贺家的围剿。
城西一处荒宅,此时夜深人静,就连往日呼啸的风也止了声。
贺熹宁有些心神不宁,为了不打草惊蛇,她只让家奴在不远处候着,独自一人凭借着微弱的月色悄无声息靠近了那处小院。
院子里外入目皆无人,四周漆黑一片,她往前走了几步,隐匿在暗处静静等待。
少顷,房门吱呀一声,不一会儿屋内亮起了烛火,透过窗户纸贺熹宁赫然发现屋内竟然有两个人!
方才为了不引人注意,她努力屏息凝神但仍没有发现异常,无人注意的角落,她心跳漏了一拍,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
这处小院位于城西偏僻一隅,平日里都甚少有人来往。屋内的交谈声打破了夜里寂静的氛围,贺熹宁迈出两步想要听得更加真切一些。
屋里的两人尚未察觉,她只知晓其中一人是当今丞相林夷和,另一人会是谁呢?
总之应当是京城中的大人物,否则绝不会让身居高位的林相跨越半个京城前来相见会晤。若是要掩人耳目,以林相的手段无论是青楼还是酒馆,都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不是说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为何皇帝迟迟不肯下令?”
“信件早已呈递御案,不过陛下不想亲自当刽子手,老臣也没有办法。”
林相苍老的嗓音此刻却无比铿锵有力,能让他自称老臣,难道另外一人是皇室中人?
“皇帝也是老糊涂了,净想着留些个好名声,实则迟则生变,一朝装得心慈手软徒惹出这么多麻烦来!?”
原本刻意压低的嗓音因为主人愤怒的情绪,语调上扬。
“现下被人拿捏了要害就忘记自己几斤几两了?自以为是得弄出这些勾当,以为这样就能洗干净吗?”
屋内传出神秘人的声音贺熹宁有些耳熟,但内容却是模糊不清听不真切。刻意伪造出低沉的声线让她记忆有些混乱,一时间想不起来。
正欲靠近一些探听出有用的信息,不远处树林里传来一阵骚动,贺熹宁蓦得抬眼望去,担心是自己带来的人惊动了屋内两人,脚下却没注意,踩断了一截枯枝。
“咔嚓——”一声,清脆的声响在这样凝滞的气氛里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
几乎是一瞬间,四面八方围上来一群蒙面的黑衣人。
贺熹宁定睛一看,瞳孔骤缩,是死士!
一场连交易都谈不上的和谈罢了,林相竟然带了这么多死士?!
她起身欲逃,房屋后面就紧挨着一片树林,崎岖坎坷的山路近在咫尺,乌压压围上来的死士像黑夜里的乌鸦转瞬就飞至跟前。
她冷汗直冒,双腿犹如灌铅一般沉得迈不开。
会死在这里吗?
她心想:死在这里会有人知道吗?朝雨还在家中替她打掩护,母亲尚且还不知道她这般冒险。
母亲她会伤心吗?会像上辈子兄长去世后哭得那样悲痛吗?
明明昨日她还亲手为自己量裁新衣,她不想再让母亲流泪了……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何处迸发的求生欲,她提着一口气拼命往前奔跑,平日里碍事的衣裙此刻再也无法束缚她。
但三天两头生病的身体还是有些虚弱,眨眼间那群死士就要追上来。
贺熹宁眼前一黑,胳膊一紧,眨眼间就被人带往树林深处。
身后是紧追不舍的黑衣人,林中无叶,身形无法隐匿,只有枯枝七零八落阻挡着两队人马前进的步伐。
贺熹宁能感受到身边人的呼吸声愈发急促,不一会儿,分叉路的拐弯处,那人侧身一转,她尚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带着转了方向,两人顺着山坡往下滚。
黑衣人追了上来,窸窸窣窣往下的白雪掩埋了二人的踪迹,直到周围都彻底安静下来后,贺熹宁盯着那人黑得发亮的眼眸,喘着气道:“大人一身官服,想必也不用多此一举蒙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