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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斗法 三天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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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姜彧目睹了贺熹宁因受伤失血过多晕倒的模样,一时慌了神,他连忙上前想搀扶起贺熹宁,指骨上的血迹令他瞳孔一缩,他慌乱在衣袍下摆胡乱擦了几下,把人抱上了车。
萧舒应闻声而动,即使泪水充斥眼眶,也强忍着没有落下。姜彧向她聊表擅作主张将人抱上马车的歉意,吩咐人暗中换车把她们一行人送回贺府。
因此等腾出手的时候,尸体的血已经快流干了,好在他的另一位同僚终于干了一回实事,早早派人善后。
姜彧松了一口气,接着按照刑部流程办案上报,到最后验尸的步骤却发生了意外。
行凶者刺杀的凶器,那把锋利的匕首,不见了。
能直接盖棺定论的关键罪证,在无数人眼皮底下就这样消失了?
如此重大的失误定然要有人承担问责,姜彧那位同僚背后靠山硬,被捧上这个位置就是要压姜彧一头,怎么可能拿他开刀?
正好此次凶手死于姜彧刀下,如此良机只怕他和他背后之人都不会放过!
翌日,刚下朝,皇帝的贴身太监前来通传,皇帝召他御书房述职听令。
姜彧虽早有准备不至于慌乱,但真的亲至御案前,面对参他的折子时,内心还是忍不住紧缩一下。
皇帝阴着一张脸高居龙椅之上,姜彧并没有第一时间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如实陈述当时的情况。
对于那个搅屎棍同僚,皇帝也很头疼,那人明面上是长公主母族举荐,又经由吏部钦定安排,任免调度都要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酌情处理。
是以现在他只能拿姜彧撒气。
御书房的奏折堆积如山,在皇帝盛怒之下化作一道道利刃,如天女散花般打在姜彧的身上。
他仿佛早已习惯侍奉阴晴不定的君王,弯下腰低着头,借由物品遮挡他眼底的杀意和骨子里的狠劲。
皇帝撒了一通火后又换了一副面孔,责怪贴身太监没有眼力见,不知道请姜大人起身。
在场众人皆心照不宣,姜彧藏起眼中的锋芒,一起身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温声谢过皇恩。
“爱卿所言朕定然信你,可是朝中诸位大人信你与否,就不是朕能左右的。”
姜彧瞬间明白皇帝话中的深意,这就是还有商量的余地,给他查清真相的机会,而且皇帝既不想拂了长公主的面子也不想退让落于下风。
“微臣谨记,此事臣一定会调查清楚,给陛下和各位大人一个交代。”
“爱卿受苦了,不过……朕听说那日你是为了救一个女子才耽误了差事?此事是真是假?”皇帝年正不惑,气势凛然,状似不经意的询问,背后暗藏着帝王的疑心。
姜彧呼吸急促了一下,垂在官袍两侧的手不自觉紧缩,几乎没有留给他思考的时间。
当日的情形在场众人皆是见证,矢口否认只会加剧皇上的疑心,他只能如实陈述,隐去了自己因为关心则乱的失误,“回皇上的话,微臣当日要务在身并不敢耽搁,只因凶手刺伤了宣平侯府的贺小姐,侯夫人同贺小姐当日并没有带府卫,贺小姐伤得严重昏厥,微臣得夫人请求才想着人命关天,欲补救一二才错过了验尸的最佳时间。”
姜彧不徐不疾缓缓道来,期间还不忘给皇上上眼药,“微臣以为方大人上任已有月余,于职务差事上早已熟悉,不曾想还是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有疏漏。”
不仅凶器无端消失,就连尸体都被动过手脚。
皇帝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奏折,听闻之后没有什么表情,浑然一副毫不在意的状态,但朱笔停顿的片刻工夫,笔尖的墨不受控制的摇摇欲坠。
终于,凝聚成一团滑落,狠狠砸在奏折上。
“不听话的东西,换了吧。”
姜彧的心仿佛也被那滴墨狠狠砸中,皇帝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不知是在说墨,还是在说他。
贴身太监十分有眼见,上前撤走了笔墨,连带着那份写着为宣平侯请封的折子,一同丢进了火盆中。
良久,皇帝好似才想起有这么个人,“两日之内查清楚,不然提头来见,退下吧。”
——
狱房深处幽暗阴森,就连白天都伸手不见五指,灯芯摇晃的影子给这处增添一丝骇人的气息。
这里单独开辟了一大块房间,腐朽的陈年旧木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好在现在是冬天,这味道姜彧还能忍受一时半刻。
那位同僚方大人方明洲跟在姜彧身后,狱卒一打开门,入眼便是木板床陈列一排,有的上面铺着草席,还有一些草席下面鼓鼓囊囊。
姜彧轻车熟路拿出帕子将口鼻掩住,回头一看,方明洲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下狱卒掀开草席看到尸体的那一刻,他明显瑟缩后退了一步。
“方大人,我也不想劳烦你跟我来这种地方,实在是你我第一次合力办案就出现这种大纰漏,实在很难向上头交代,请吧——”
方明洲一脸心不甘情不愿,脚下一寸寸挪动,姜彧不再管他,走到尸体旁边仔细端详脖颈间的伤口,他十分确信自己并未出手,是这人发疯撞上来,碰巧刀还未入鞘。
如果是他动手,那种情形下伤处痕迹应该只有一条血线,其余处完好。但现在脖颈处血肉模糊,几乎辨别不出致命刀口是哪处,他目光扫视一圈落在方明洲身上,对方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嚷嚷道:“收尸是我命令手下的人去做的,你看着我作甚?本大人怎么可能亲自干这种脏活?”
姜彧没有回答,而是吩咐旁边的狱卒去传唤仵作。
“都说了这事跟我没关系,尸体全程没有经过我的手,你为何还要拉我来这种地方?”方明洲捂住鼻子,怒气冲冲质问道。
“那请大人将那把能定罪的凶器交出来吧!”
“我从始至终没有碰过尸体,我根本没有机会下手啊!至于那把匕首我和你一样从现场回来就没看见过了。”
姜彧懒得搭理他这废话,扭过头假装自己没听见,半晌冷不丁冒出一句:“拉我下水你也未必能得到好处。”
“姜彧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有些人披着张人皮就以为自己说的是人话了?”
“……”
两人争吵的间隙,仵作被带到了。
“……”
仵作瞥一眼尸体,就知道这是京中最近的要案,他开口道:“二位大人有何疑问尽管开口。”
“尸体的致命伤是否来源脖颈?”
“是。”
“一刀毙命还是多次行凶?”
“死者咽喉处断裂切面平整,是一刀毙命,干脆利落。”
“那是否能从伤口处辨别行凶手法?”
姜彧刻意模糊了说辞,排除仵作得到其他消息改变口供的可能性,方明洲在旁边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这……”仵作显然有些迟疑,不敢和盘托出。
“你尽管说,有什么事本官担着。”
姜彧的话仿佛给他吃了定心丸,他十分严谨接着道:“原先应当是能辨别的……但是现在致命伤处有外伤导致血肉模糊,即便是经验老道的老仵作也没有办法百分百断定,请大人赎罪!”
“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小人无能——”
姜彧闭了闭眼,忽略方明洲幸灾乐祸的眼神,长舒一口郁气。
“方大人,此事非同小可,我不管你听了谁的命令,受了谁的指示,最后再问你一遍,那凶器当真不是你藏起来的?”
方明洲怒目圆睁,狠狠吸了一口气才忍住没有往姜彧脸上招呼的冲动,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再,问,多,少,遍,我都没藏!”
姜彧漆眸审视般自上而下睥睨他,方明洲胸膛起伏,眼看就在爆发边缘,抢在他爆发的前一刻,姜彧缓缓移开目光,将人一通怒气憋得不上不下。
仵作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大气也不敢出。直到姜彧开口,他才松了一口气退下。
这里探不出什么线索,姜彧拿着仵作亲笔所书并画押的验尸笔录,打算再去现场碰碰运气。
画押的笔录是他强行要求仵作写下的,一张证据胜过言之凿凿的千言万语。
姜彧和方明洲一起出了刑狱,越往外走阳光能照进来的范围更大,行至大门时,方明洲突然说道:“我是想挤走你往上爬,但断不会用如此下流手段害你!”
他安静了一路,甫一开口,姜彧倒是诧异地侧目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头也不回地走了。
所剩的时间不多,他不打算再浪费在这位肩膀上顶着榆木脑袋的同僚身上。
事发突然,又有百姓在场,是以血迹等痕迹早已跟着积雪被清扫干净,他不仅搭上半天的时间,还一无所获。
最后一日,他不得不动用手段私下调查,可这与大海捞针无异,当日所有的在场的属下他都一一问过话,没有可疑之处。
不出意外,明日便要被问责了。虽然方明洲信誓旦旦,但姜彧总觉得这事跟他脱不开关系。
御书房内,皇帝并没有姜彧预想中的大发雷霆,而是在听完他的分析后,淡淡说了句:“姜爱卿这些时日受累了,差事繁多,爱卿力不从心便还是好生歇一歇吧。”
他刚离开御书房,御前侍卫上前抱拳致歉,随后把他押往刑部大牢。
姜彧路上没有一丝反抗的念头,脑子飞速运转思考皇帝的意思,他不由联想到上次的奏折事件,难道说,皇帝也是被迫妥协的?
“大人,得罪了。”
脱了官袍卸下佩刀,他也只能乖乖就范,或许是往日余威犹存,没人敢亲自动手冒犯。
枯焦的杂草堆积在发霉的木床边,黑窟窿东的牢房仅仅只留一角小窗,暗无天日的牢房偏偏开了一角光。
这样的环境十分磨人,待久了对外面时间的流逝几乎察觉不到。不知是皇帝刻意为之还是碰巧,姜彧所处的牢房周围一片静谧,甚至没有狱卒来回巡逻。
黑暗的环境更能勾起人心底最恐惧的东西,一时半刻尚可忍受,时间一长,自然要疯。
姜彧倒是没疯,只是蹲大牢的滋味实在难以忍受,他不得不想些其他事情来分散注意力,熬过这难捱的日子。
不知道他身陷囹圄前布的那步棋是否奏效,皇上没有将他立马处斩,就一定还有转机,他不想沦为两方斗法下被献祭的牺牲品。
终于,他要等的人……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