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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守筝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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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但是在我们的故事中,我却总是默默离场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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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界弹筝的人多,而懂筝的人少,守得筝心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我一生求不得的那位女子,就是一位爱筝、懂筝、守得筝心的人。
她叫林疏月,我叫迟照归,我们还有位好友名叫温雪辞。
我们的父亲都在工部任职,所以我们三个自小就是手帕交。
疏月擅琴,温雪辞擅诗,而我擅画,我们三个的才名传遍了京城。
有一年冬天,我们三个一同踏雪寻梅,被京城的读书人看到写成了诗:冰雪林中傲梅姿,不同桃李混芳尘。
这两句一时传为美谈,而我们也得了个雅称叫做“梅花三友”。
温雪辞有时候会感慨:“要是女子也能入朝为官就好了。”
我与她总是意见相左:“入朝为官有什么好!我要浪迹江湖走遍千山万水,用我的笔记录下来。”
疏月笑着说:“雪辞这么聪明,要是能入朝为官,必能当上当朝首辅!照归的画精妙绝伦,必要成为流传千载的绝世名画!”
我问她:“你呢疏月?你想干什么?”
她想了想,叹气道:“我倒是没什么想法,在一间小院里守着良辰美景奈何天,弹一辈子筝罢。”
那段时光真好啊,我总是慵懒地倚在榻上看话本子,温雪辞一边嫌弃我说我是个不求上进的懒鬼一边朗声读书,疏月就在一旁安静地写字。
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样娟秀,但是她却总觉得自己的字中少了几分“风骨”,非要时时练习。
当时我不懂她的心意,后来才明白,字有风骨的,不就是一身傲骨的温雪辞吗?
她心悦她,所以一切都想向她靠拢。
我是我们当中最离经叛道的那一个,会在夜里背着她们读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杂书。
那天我在旧书摊淘到一本《野获编内监対食》,在里面读到了陈阿娇和巫女楚服的故事。
扇夏国有传统,若是两位女子自愿结契,便形同于夫妻,都不必再嫁人。
我开始浮想联翩:若是我也和女子共度一生该多好。嫁给男子要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我不愿意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要是和温雪辞结契……太可怕了,不敢想,我俩得天天吵架。
不过要是和疏月结契……我的心开始嘭嘭直跳,好像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要是能喝疏月那样的女子一辈子在一起,那该是多好的一件事啊!
只是我不知晓疏月是怎么想的,若是她不愿该如何是好。
幸好我天生是个没心事的,很快便想开了:不愿意就不愿意,我们还做好姐妹就好了。
第二日我便拉着疏月悄咪咪地问她:“疏月,你将来愿不愿意做我的结契姐妹?”
她很是惊讶:“照归你是认真的吗?你为什么会想要和我结契?”
我说是认真的,我心悦她。
她似乎下定了很大决心似的,咬咬牙:“对不起照归,我已经和雪辞约好了,我心悦她,她也心悦我。”
我愣在原地,如遭雷击。
那以后,我便减少了与她们的来往,疏月几次来寻我都被我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
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很想与她一起出去,但一想到她已经与温雪辞……我就难受得要死。
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
那年京察时温雪辞的父亲因为贪污受贿被判处全家流放,她被充入教坊司,沦落贱籍。
我和疏月的父亲也被牵连没了官职,被勒令离京回到原籍。
我跑去见到疏月时,她哭得眼睛都肿起来了:“怎么办啊梨落,雪辞那么骄傲的人,怎么能去教坊司那种地方……”
我一边安抚她,一边在外面四处打听把温雪辞捞出来的法子,却都没有结果。
教坊司不是一般的青楼,是归礼部管辖的,里面的犯官家眷很难赎身。
临行前,我们三个偷偷见了一面,疏月哭成个泪人,温雪辞却镇定地安慰她,仿佛遭遇如此波折的不是她一样,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不灭的野心。
身处绝境却泰然自若,我真心实意地佩服她,难怪疏月选择的是她,我哄了疏月那么久,不及她三两句话有安全感。
临别时,温雪辞郑重对我说:“照看好她,拜托了。”
我强颜欢笑:“不怕我撬你墙角?”
她笑道:“虽然对你这女流氓没信心,但我相信我家疏月。”
我气笑了:“损不损啊你!”
她却冲我深深一礼:“拜托了!”
我和温雪辞虽总爱对着干,却也是肝胆相照的好姐妹,我相信她一定能从污泥当中爬出来脱胎换骨,我也同时意识到自己今生再不可能得到疏月。
我和疏月一起回到金陵原籍,我如约照顾好她,每日陪她散心解闷,也从没有敢逾矩半分。
五年后,温雪辞从风尘贱籍摇身一变成了新科状元,唯一一个连中三元的女子。她来迎接疏月的时候,凤冠霞帔,红妆十里,竟是以男女成亲的规模举办了结契礼。
我喝了一夜的酒,醉倒落花前。
年少时数十年相伴,落难后五年相守,都不得她心,身为好友,我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只是人非草木,叫我如何不痛?
黎明时分,我收拾了东西,骑了一匹马自行离去。
温雪辞却在我出城前拦住了我:“不和她说说话?”
我对她没好气:“滚啊,不想看见你。”
她郑重说:“感谢你的五年照料,这五年不是别人的五年,是放浪自由的迟照归的五年,若是……”
我打断她:“别跟你姑奶奶打官腔……好好对她,别欺负她。”
城头上突然传来清脆的琴音,我们抬头,看见疏月正在抚一曲《高山流水》。
我笑着冲她挥手,而后踏马飞奔出城。
我没敢回头看她的样子,害怕自己回头一次,就没法决心离开了。
我迟照归是立志画遍天下山川的人,扇夏国最好的女画师,绝不让自己耽于一段不可能的情缘,我注定要属于万水千山的长路。
但是我能想象她的样子,定是蛾眉淡扫,案前独坐,素手轻抚琴弦,皓腕凝霜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