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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行将就木 ...

  •   沈行之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很静。

      从前两日退烧后,他就这样昏昏沉沉的睡着。

      天光被厚厚的窗纱挡住,只有一缕暗淡的晨色斜斜地透进来,落在他枕边,模糊如烟。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仿佛在努力掀开那层沉重的湿雾,却只微微开了条缝,连睫毛都黏着汗意未干的水气。

      身体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他试图动一动指尖——没有回应。

      再试图说一句话——舌根软软地抵着上颚,发出的,只是一声黏连不清的哼。

      他只能躺着,像一块温热却死寂的石头,被褥粘腻,腰侧早已塌陷。整个人几乎嵌在床榻中,连呼吸都像是从胸腔里一缕缕勉强抽出的旧丝。

      应如是不在。

      是前两夜——她坐在床前,低头替他擦汗。

      那时他刚刚退烧一点,手脚发抖,话也说不出几句,可他知道她在听,他必须说。

      那一句话,他憋了很久,咬着牙、抵着舌根,一点点把气推出去:

      “……你、去……去……”

      他想告诉她:“你去宫里。”想告诉她:“替我说。”想告诉她:“趁我还活着,替我走进去一回。”

      他连“宫”字都没吐出来,可她听懂了。

      他知道她听懂了。

      他如今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说不清、写不出,也挣不脱。

      可只要她去了——只要她真去了——

      那他这条命,就还有用。

      哪怕他现在连手指都动不了,连一口气都咽得碎裂——

      *

      他想唤小春子。

      唇动了,却发不出音。口腔干涩,舌头似乎发麻,气音从喉咙冲出,像风掠过裂帛——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闭了闭眼,鼻尖传来一阵极淡却熟悉的异味。

      混着汗气、湿布未干的霉味、还有点什么……他不愿分辨。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又失禁了。

      夏日闷热,身下已铺过厚褥与药帛,但那点遮掩在这一刻竟叫他感到格外讽刺。失控的身体,在这一刻成了他最后一点尊严的叛徒。

      他脸侧的皮肤因为长久贴着枕边而泛起热意,本就苍白的脸颊此刻却像烧起来一样,血灌上头顶,却冷到发凉。

      他动不了。也唤不出人来。

      只能静静地等着。

      仿佛只剩下等待,是他如今唯一还能完成的动作。

      可他没有等来小春子。

      来的是一串骤然响起的脚步声。

      他听得出来,那不是府中人的步履——太稳,太急,也太熟练。他甚至听出那不是来请安或探望的人,而是……一串久违的靴声,带着一种凌厉到骨子里的节奏感。

      像军中出征前整装待发的肃杀。

      门被推开。

      他睁开眼,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逆光而入,身后随行几人,压根没通报,也没有半分顾忌。

      来人身着深青常服,佩玉未响,步步生威。他站在门槛处,微微抬了抬眉,语气里竟带着些许讶异:

      “……沈行之?”

      这一声听来,竟像是确认,也像是在辨认。

      仿佛眼前这人,早已不像他记忆中的模样。

      沈行之睁着眼,望着那人影一点点靠近。

      三皇子,萧景瑜。

      ——他来做什么。

      他想问,可舌头死死地黏在齿根,气音也被那一声怒火堵死。他的呼吸有些重,不是激动,而是本能的应激反应。

      胸口起伏,却无力言语。

      ——他甚至,连挣扎都做不到。

      三皇子缓步走近两步,像是在细看一具早已“坏掉”的残骸。

      他轻轻一笑,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难掩的嘲弄与怜悯:“……我本以为,谢皇后葬礼那日你已够差了。没想到……还能更差。”

      沈行之动了动唇,想辩,想拒,想怒。

      可发出的,只是两声模糊的气音——

      “……你……”

      “别急。”三皇子抬手,做了个虚按的动作,像是在安抚一个濒死病人,“我不会害你。”

      “我只是来‘请你一趟’。”

      “抬走。”

      他转头吩咐身后几人。

      那一刻,沈行之还躺在床上,双手无力,双腿麻木,整个人连挪动的余地都没有。

      他不能起身。

      他甚至不能拒绝。

      *

      屋门打开的瞬间,光线涌入,像一张冰冷的网,不由分说地将他暴露其中。

      沈行之被抬起身时,身上的氅衣早已湿透,贴在瘦削的身体上。腰侧早前受伤未愈,又因连日卧榻,整个人轻得近乎无骨。抬他的两名随从是三皇子带来的壮汉,显然未被告知“此人病重”,抬人时动作毫不留情。

      胳膊被从腋下勾起,他的头瞬间垂了下来,颈椎没支撑,啪的一声磕在床沿,钝响闷沉。有人“嘶”了一声,却没谁停下来。

      他眉间微蹙,眼角浮出一道细红,却只是皱了一下——连抬头避让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如今的他,连痛觉都变得迟钝了,像是整个人都沉入了一种渐渐麻木的冷水中。

      “啧,怎么是这副样子……”

      门外的光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带着本能厌恶的嫌弃,就像看到一件沾了腐汁的破布。

      更有甚者——有人笑了一声,不轻不重,像是在掩口。

      *

      氅衣被抬起时,腰间衣带松动,内袍向下一滑,他瘦得近乎嶙峋的腰骨露出半边。褥垫上本就湿迹未干,如今换角度一翻,竟让几道早已清理的污痕再度暴露出来。

      “哎、哎哎——衣服拉好点儿……”

      “哪儿还用得着拉,他这都快没气了——”

      “真是……一郡王,弄成这模样,也真稀奇了。”

      “噤声。”那是三皇子的近侍,面色冷肃,虽轻呵,却未露出半分尊敬。

      可那些声音,沈行之听得清清楚楚。

      他睁着眼,眼神是清的,却一动不动。他甚至无法开口去制止——他的舌头已经不听使唤,那些唇齿之间曾经熟悉的停顿、拐弯、咬合,如今都变成了一团无法剥离的泥。

      他只能“听”。

      听他们议论自己,像议论一具行将朽坏的尸。

      *

      门口一阵急促脚步,紧接着传来小春子带着哭腔的低喊:

      “王爷身子不好……求您、求您高抬贵手,王爷真熬不住刑的!他昨晚还烧着!求三殿下给个缓——缓几日也好啊!”

      他跪下了,直接跪在廊下,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砰”的一声闷响,连廊下的鸟都惊起一只。

      三皇子却没有应声,只淡淡垂眸看着他。

      “沈行之愿意去。”

      “既如此,本宫只是‘代为引路’。”

      他笑了,笑意极轻:“何况你们王府,恐怕早就没人能拦得住了吧。”

      说罢,他一抬手,车舆已停在门外。

      沈行之被架到门前时,风灌入他衣摆,拂起湿冷的一角。他的腰早已塌陷,手指也已无力弯曲,整个人像是一截快被抬散的破伞架。

      抬他的人显然不知怜惜为何物,到了车前,竟试图直接将他横抱塞入车内。

      他的下摆在翻身时一度滑至膝外,险些走光。直到那人随手拽了一把,才堪堪将衣角盖住腿侧。

      而这一切,他全程清醒,全程看着。

      他清醒到恨不得自己此刻不是活人。

      车门合上的那刻,他被丢进一片黑暗。

      只余车外马蹄声响,仿佛是宣告着——此去,不知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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