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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东宫事变 ...

  •   辰时方过,天光尚浅。

      太傅府后院佛堂中香烟未散,应如是跪坐在蒲团上,合掌至胸,身前那盏青铜灯静静燃着,灯芯已烧到尾声,跳动微弱。

      她今日原本应去安王府。

      自谢皇后逝世后,她几乎隔日便往安王府照看沈行之,一则为医者本分,二来心有所属,情不自禁。但太傅府规不容她日日久居外宅,她仍需每两日归府,以“女教未废”为名。

      她早已习惯。

      回府当日,她必于清晨独自入佛堂,不为显敬虔,也非真正信道,只为在晨钟未尽时,替沈行之求一分平安。

      她原本是个不信鬼神之人。

      可人有时会在最理智的底下,生出最迷信的希望。

      她手中念珠缓缓掠过指节,刚到第十九颗,门外一阵急促脚步突至。

      是芷香的声音,在门外压低唤了一声:“郡主——”

      应如是睁眼,抬头:“何事?”

      芷香素来沉稳,这一刻却隐带慌张:“前厅传话来,说——宫里传出旨意了。”

      应如是静了两息,才起身:“哪一位?”

      芷香咬了咬唇:“太子殿下……被废了。”

      香灰簌然一落,佛灯微晃,烛影如颤。

      她未多言,只将念珠收起,转身时衣摆掠过蒲团,轻如细尘。

      “走吧。”

      *

      她未回内室更衣,仍是一身素青褙子,未描眉,未施粉脂,发鬓只以簪钗绾起,整个人素净无华,却眼神极清。

      她一路自佛堂往前厅而行,途中偶遇洒扫下人,皆面露惊疑,低头匆匆行礼,脚步杂乱。她看着那些人,未言一字,只一掠而过,心中已有五分预感。

      此事若真,是件翻天的大事。

      果然未出片刻,远远便见前厅未关,却静得如空屋。

      她踏进厅中之时,目光一扫,心中已沉。

      老太太坐于主位,面色沉沉,手中佛珠捻动极慢;应商在侧,神情凝重,面沉如水;两位姨娘侍立一旁,连抬眼都不敢,而应如烟的母亲赵姨娘却还未到。

      应如是走入,稳稳福身,语声淡然:“方才在佛堂祈福,闻信稍迟,请祖母恕罪。”

      老太太未言,只略略点头,眼中却划过一丝复杂情绪。

      应商看着她,终于开口:“你来的正好。”

      “今日早朝,圣上下旨,废除太子。”

      厅中霎时落针可闻。

      他语气不急,却一字一顿:“御史联章,言太子行事乖张,私调赈银,擅设讲武堂,欲借外戚之力操控兵权。”

      “圣上震怒,已命中书削籍,东宫官属尽数罢免。”

      他说得平静,可每一个字落下都像是一记沉钟,击在厅中众人心头。

      应如是静静听完,只道了一句:“有人布了局。”

      应商点头:“不仅是布局,而是步步成环。”

      老太太这时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

      “……太子妃还是苏家的人。”

      她没说错。

      应如是没有回答,却听得出来老太太这一声是何意。

      ——东宫倾覆,苏氏同沦。

      而应如烟,还在那宫里。

      *

      老太太将佛珠一颗颗捻着,眼角微颤,脸上却是一贯的凝定。

      她坐在高座上,年岁已高,却未显老态,那双眼中还存着太傅家老一辈人特有的锐气。只是此刻,这份锐气也被浓重的阴云所遮。

      她忽然开口,语气极轻:“……你姐姐,进东宫才几日。”

      “也不知如今殿中如何。”

      应如是沉默片刻,才道:“她身在宫中,太子一废,动静必大。若太子妃那边尚能保她,她应暂无性命之忧。”

      老太太没有答,只一颗颗佛珠转得更慢。

      “可若她也牵连其中呢?”

      “太子已废,应家又在这时候被人盯上,岂非一步错,步步错?”

      她语声未高,句句却像从牙缝里剜出来的。

      应商听至此,终于抬头。

      “娘,莫急。”

      “眼下事势未定,圣上虽下旨废太子,但新储未立、诸臣亦分歧,未必就能一锤定音。”

      他声音稳,却分明带着迟疑。

      “我们应家虽在太子一系中有些联系,但也未出头太过。如今若退得快,说不定还能全身而退。”

      老太太眼皮微抬,望了他一眼:“你说得容易。”

      “你一个做朝官的,能退得干净,那些人却不会放过我们的女人。你觉得那宫里……还容得下如烟吗?”

      应商没有接话,眼中掠过一丝犹疑。

      就在厅中众人沉默片刻之后,东厢方向忽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说话间,一道娇弱的身影被门帘拨开,慌慌张张地走进来,正是应如烟的生母、二房赵姨娘。

      她披着一件半旧薄斗篷,眉间未施粉黛,面上却尽是仓皇之色,未等行礼便急急开口:“老爷!老太太!如烟她……如烟她不会有事吧?”

      老太太皱了皱眉:“成什么体统?站直些。”

      赵姨娘哪里听得进去,已然拢着袖子走到中厅中间,声音几近发颤:“那可是太子啊!太子说废就废了?我们如烟才进宫几天,正是新纳之喜,这一下……这一下若是连她也受了牵连……”

      她说着说着,眼圈便红了,直垂泪:“老太太,老爷,您们都说句话啊!她是你们的亲孙女啊!”

      应商脸色沉下去:“哭什么?朝局未定,宫中尚无消息,你哭得越响,她就越危险。”

      赵姨娘一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是讪讪退下几步。

      应如是站在侧旁,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脑中忽地闪过半月前的情景——

      那时赵姨娘得知如烟将入东宫,可谓是眉飞色舞,一日换三套衣裳,连出门礼都加了重金。她当众对几个姨娘扬声道:

      “咱们二房总算也出了贵人了!”

      “正妃也好,侧妃也罢,只要进了那道宫门,哪怕只得一张圣旨,也比寻常人家一生强。”

      如今风云骤变,话音犹在,却连正殿都不敢多走两步,只敢站在偏廊边缘,如一只惊羽之鸟。

      应如是忽道:“如烟尚在宫中,音讯未至,连她此刻的处境都未明,诸位便在这儿议起‘如何撇清’、‘如何抽身’,是否太早了些?”

      她站在厅中,身姿挺拔,一身素青不及宫装华丽,却显出不容忽视的沉稳。

      “赵姨娘,我知道你很着急,但如今哭也没有用,我们连如烟的消息都未曾得知,皇上只是废太子,不是流放不是贬黜,如今一切都好说。”

      老太太看着她,微微皱了皱眉:“你倒是说说——此时该如何做?”

      应如是抬眼望向她,语气无澜:“如今最要紧的,不是撇清、不是观望。”

      “是安人。”

      “应如烟在宫中,我们应家上下没有一人能动。除非她出事,才轮得到旁人算计我们。”

      “我们若先乱了阵脚,不等旁人动手,就先自乱阵营。”

      老太太眼神微动,像是被这话点醒。

      片刻后,她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宫中事,我们一时插不了手。”

      “但如烟一日未归,应家就不能乱。”

      *

      应商此时已转身负手而立,立于窗下,望着庭中初夏渐深的绿荫,良久未语。

      他素来是府中定盘星,此刻却像也在犹豫。

      他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你若当初进东宫,如今局势可会不同?”

      厅中静了一瞬。

      应如是没有答。

      也没有表情。

      只是静静看着他,唇角不动,目光极深。

      她知道父亲是在试探。

      他不是在怀疑太子的废立,更不是在问她会不会落入相同的境地。

      他在问——若她在东宫,如今陛下是否会更慎重?

      毕竟,她是谢皇后的亲外甥女,是应家嫡出,是郡主,有旧恩,也有圣眷。

      而应如烟,不是。

      *

      应如是微微垂首,只道:“我不是东宫之人,问这个,没有意义。”

      应商叹了一口气:“也是。”

      他声音很轻,却像散开的灰。

      *

      芷香立在一旁,看着她,神色紧张又压抑。

      应如是却忽然转过头,对她道:“备车。”

      芷香怔了一瞬:“姑娘要去安王府?”

      “嗯。”

      “方才不还说……今日不去吗?”

      应如是平静地笑了一下:“本来不打算。”

      “可现在,谁知道明日还有多少事变。”

      “趁他还等我,我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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