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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罗刹海 那盘录像带 ...

  •   那盘录像带是周一早晨出现在我家门口的。

      我结束了一天的剪辑工作,推开门时差点踩到那个牛皮纸信封。我蹲下身,手指刚触碰到那个牛皮纸信封,就感到一阵异样的潮湿。信封上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只在正面用暗蓝色墨水写着"罗刹海"三个字。笔迹很怪,每个笔画都像是分几次写成的,转折处有明显的颤抖,仿佛书写者正在忍受某种痛苦。

      我向来对这种匿名投递保持警惕,但作为一名独立纪录片导演,职业习惯还是让我把它带进了屋。我收集过无数民间影像资料,但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包装。信封里只有一盘老式VHS录像带,黑色塑料外壳上布满细小的白色斑点,像是长期受潮形成的盐渍。

      我的工作室还保留着一台老式录像机。当我把带子推进去时,机器发出不正常的摩擦声,好像磁带已经黏连在一起。经过几次尝试,屏幕上终于出现了画面——先是一片雪花噪点,然后突然跳出一片灰蒙蒙的海岸线。画面质量很差,像是用上世纪的老摄像机偷拍的,海浪声被电流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罗刹海,2013年6月15日。"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音质失真得厉害,尾音带着奇怪的嗡鸣,就像说话的人喉咙里含着水。接着是长久的沉默,只有镜头在缓缓移动,扫过一片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渔村景象:歪斜的木质渔船,晒得发白的渔网,几排低矮的石头房子。

      乍看之下,这不过是沿海地区常见的渔村景象,但当我仔细观察时,发现了第一个不对劲的地方——那些房子的排列方式。既不是圆形环绕也不是纵横交错,而是一种让我眼睛发胀的复杂结构。更奇怪的是,当我试图在纸上临摹这个布局时,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准确还原。

      镜头切到一个正在补网的老人身上。他坐在码头边,布满老人斑的手指穿梭在网眼中。动作看似平常,但如果你盯着看五分钟,就会发现他的每个动作都像是复制粘贴一般精确——右手小指每次抬起的高度,左手拇指按压网绳的力度,甚至连眨眼的间隔都分毫不差,不像是在劳作,倒像是某种诡异的舞蹈。

      然后他抬起了头。

      我的呼吸停滞了。老人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蓝色,虹膜的纹路不是普通的放射状,而是形成了一种分形图案,越往中心越密集。当他直视镜头时,我感到一阵眩晕。

      "他们在看着你。"画外音再次响起,这次伴随着一种低频的嗡嗡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我后槽牙发酸。

      接下来的画面更加令人不安:一群孩子在沙滩上玩耍,他们穿着相似的蓝色衣服,以完全相同的节奏拍手、跳跃;一个妇女在门前洗衣服,她的手在空盆里做着搓洗动作,却能看到水珠从她指间飞溅;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站在灯塔上的男人,他张开双臂像钟摆一样左右摇晃,嘴里不断重复着:"涨潮了,涨潮了,涨潮了..."

      录像带的最后一段显示一个空荡荡的村公所。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图,上面标注着我看不懂的符号和连线。在图纸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第二十七次观测,正常。"

      屏幕突然变黑,录像带结束了。

      我坐在转椅上,发现自己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屋内只剩下播放器微弱的运转声,窗外阳光明媚,街道上传来孩子们放学回家的笑声,但这些熟悉的声音却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感。那盘录像带中的世界仿佛有某种魔力,一旦看过,就再难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

      第二天,我决定查证这个"罗刹海"是否真实存在。

      我在电脑前查询"罗刹海村"的信息。出乎意料的是,在沿海省份的一个偏远地区,确实存在这样一个渔村。但卫星地图上那片区域被一层奇怪的云雾覆盖,无论切换哪个时间段的图像都看不清细节。更诡异的是,不同年份的地图对那片海岸线的描绘各不相同——1990年版显示那里是一个深入陆地的海湾,2005年版却显示为突出海中的半岛。

      而市立图书馆的地方志部门几乎没有任何关于这个村子的记录。唯一提到"罗刹海"的是一本1987年出版的《沿海渔业资源调查报告》,其中用短短两段描述了这个"位于黑石湾以北的小渔村,常住人口约120人,以捕捞深海鱼类为主"。

      当我询问图书馆管理员时,这位工作了三十多年的老人皱起眉头:"罗刹海?我记得那个村子...不对,等等..."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困惑。

      接着,我发现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出一段奇怪的节奏,我注意到那是录像带中灯塔看守人摇摆的频率。

      我决定亲自前往调查。出发前,我给助手小林留了张字条,说我可能要离开几天去收集素材。不知为何,写下"罗刹海"三个字时,我的手抖得厉害,墨水在纸上晕开,像是一滴蓝色的血。

      前往黑石湾的大巴上只有寥寥几名乘客。坐在我旁边的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渔民,他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鱼腥味和海盐的气息。

      "您知道罗刹海吗?"我试探着问。

      老人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缓慢地转过头,我注意到他的眼球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浑浊黄色,虹膜边缘有奇怪的锯齿状纹路。

      "那地方...现在没什么人去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水泡坏了嗓子。

      "什么事?"我接着问道。

      老人望向窗外翻滚的海浪,不再理我。

      从黑石湾到罗刹海的小路像是多年无人踏足。杂草丛中不时闪过一些奇怪的痕迹——不是动物的足迹,而是一种放射状的压痕,像是某种多足生物留下的,但每个"足印"都有餐盘大小。

      转过最后一个海岬时,我突然被眼前的景象钉在原地。罗刹海村就躺在马蹄形的海湾里,与录像带中一模一样:那些歪斜的渔船,晒着的渔网,低矮的石屋。但现实中的景象远比影像更令人不安,虽然正值午后,整个村庄却笼罩在一种奇怪的蓝灰色调中,海面平静得不像话,没有波浪,只有一种缓慢的、呼吸般的起伏。

      我掏出相机开始拍摄。取景器里,那些看似普通的渔网在放大后显露出不自然的细节——网眼大小完全一致,每个绳结都是镜像对称的。更奇怪的是渔船的排列方式:七条船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完美的半圆,圆心处是一块突出的黑色礁石。

      走近村子时,我闻到了那股气味。不是普通渔村的鱼腥味,而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腥气,像是被暴晒的海藻混合着新鲜血液。每吸一口气,舌根都会泛起诡异的甜味。

      主路两旁的房屋门楣上都钉着一种奇怪的装饰——风干的海洋生物,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品种。最令人不适的是,所有这些标本都朝向同一个方向:大海。

      村中央那口古井比想象中要大得多,井台是用某种黑色石材砌成的,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小孔,触感冰凉,井水漆黑如墨,却反射不出我的倒影。

      "第一次来?"

      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惊得差点摔了相机。转身看见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三步之外,他穿着和其他村民一样的深蓝色衣服,脸上带着那种录像带里见过的、嘴角弧度精确的微笑。

      "我是村长汪世海。"他说着,伸出手。我注意到他的指甲呈现出不健康的青灰色。

      "我是纪录片导演。"我握了握他的手,触感冰凉潮湿,"我叫周默,您怎么知道我是外来者?"

      汪村长笑起来,眼睛却一动不动:"罗刹海很小,每个人都互相认识。"他的目光落在我胸前的相机上,"你想拍什么?我们的渔村很普通。"

      "只是...对传统渔业感兴趣。"我移开望向他的视线,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听说你们有些特别的捕捞技术?"

      汪村长的表情突然变得生动起来:"特别?是的...特别。"

      他带我沿着主路走向村内。路上经过几户人家,窗后都晃动着人影,但没有人出来打招呼。所有房屋的窗户都开得很高,且异常狭窄,更像是观察孔而非采光窗。

      "为什么窗户都这么小?"我问。

      "防台风。"汪村长回答得太快,像准备好的台词。他指向远处一栋较大的建筑,"那是村公所,如果你想了解罗刹海的历史。"

      村公所门前的旗杆上挂着褪色的蓝色旗帜,图案已经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是某种多头海洋生物。门廊的立柱上刻满了与井台相同的符号,有些还残留着暗红色的颜料。

      "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我伸手去摸。

      "别碰!"汪村长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的眼球在阴影中泛着诡异的珍珠光泽,"那是...记录。很古老了。"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声音从海湾方向传来——不是海浪声,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嗡鸣,像是巨型管风琴发出的最低音。地面随之轻微震动,我口袋里的钥匙串发出高频的颤音。

      汪村长安排我住在村东头的空屋里。房子内部比外观大得多,走廊呈奇怪的弧形,墙面微微向内凹陷。所有的家具都固定在地板上,连床都是石砌的,上面铺着散发着海腥味的干海藻。

      放下行李后,我决定在日落前探索村子。刚出门就撞见一群孩子,他们穿着统一的蓝衣服,正在玩一种奇怪的跳格子游戏。地面上用粉笔画着复杂的几何图形,孩子们以完全相同的节奏跳跃,落地时异口同声地念着:"Ph'nglui...Ph'nglui..."

      看到我,他们齐刷刷停下动作,转头望来。七八张脸上浮现出一模一样的微笑,眼睛在阴影中泛着灰蓝色的光。

      "你们在玩什么?"我问。

      "潮汐游戏。"最前面的女孩回答,声音带着奇怪的共鸣,"要加入吗?第二十七个格子还空着。"

      我低头看那个所谓的"第二十七格",发现它比其他格子大得多,形状也不规则,像是某种生物的轮廓。

      "下次吧。"我后退几步,突然感到一阵恶寒。

      继续往海边走时,路过一间半地下的仓库。门没锁,我鬼使神差地推开门——里面堆满了鱼获,但全是同一种我从没见过的鱼类:银灰色的身体,头部异常膨大,长着退化的人形五官。最骇人的是,所有这些鱼都睁着眼睛,嘴角上扬,露出与村民一模一样的微笑。

      仓库深处传来水声。循声望去,一个村民正站在齐腰深的水池里,往墙上钉着什么。当他侧身时,我看清了——那是更多的那种怪鱼,被活生生地钉在木板上,鱼鳃还在张合。墙面已经钉满了数十条,组成一个巨大的、令人眩晕的螺旋图案。

      村民发现了我,缓慢地转过头。他的眼球已经完全变成了珍珠白色,脸上带着狂喜的表情:"祭品...还不够..."

      我逃也似地离开仓库,心跳如雷。天色渐暗,村子里亮起了灯——不是电灯,而是一种发光的蓝色液体装在玻璃罐里,光线在水面折射出蠕动的波纹。

      海湾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跟随声音来到码头,我看到全体村民已经聚集在那里,正在准备出海的船只。他们穿着特殊的防水服,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海洋生物的皮,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汪村长站在高处,手里举着一个奇怪的号角。"月潮将至!"他高喊,声音里带着不自然的颤音,"今晚的收获将决定我们能否...继续存在!"

      村民们齐声回应:"Ia! Ia!" 声调诡异得不像人类语言。

      我躲在阴影处拍摄这一切。七条渔船缓缓驶向海湾中央。没有引擎声,它们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在海面划出完美的放射状轨迹。村民们站在船头,手持奇怪的渔具——不是普通的渔网,而是一种多刺的金属框架,形状让我联想到海胆。

      当第一条船到达海湾正中央时,汪村长吹响了那个生物号角。声音不像任何已知乐器,而像是某种生物的呜咽。随着声音回荡,平静的海面突然隆起一个巨大的水包。

      我的相机突然自动对焦到那个位置。屏幕上显示水温急剧下降,同时出现强烈的生物电信号。就在这时,海水开始发光——不是表面的荧光,而是从数百米深处透上来的冷光,勾勒出一个难以名状的巨大轮廓。

      渔船上的村民开始齐声吟诵。不是中文,也不是任何我听过的人类语言,而是一连串带着大量喉音和气泡音的音节,声音诡谲而尖锐,我的耳膜里刺痛地似乎要裂开一样。我转身就跑。村子在月光下变成了噩梦般的迷宫,那些原本笔直的道路现在扭曲成螺旋状。所有的房屋门窗都在渗水,墙壁上爬满了一种发光的蓝色苔藓,形成与井台相同的符号。

      我跌跌撞撞地逃进村公所。里面空无一人,墙上挂着的正是录像带里出现过的那幅海图。现在近距离观察,我发现那些红色连线标注的根本不是渔场——而是一条条深海通道,终点都指向海湾中央那个巨大的、被标记为"无"的黑点。

      身后的大门被撞开。汪村长站在门口,而他手中举着的,是一台老式摄像机,镜头反射着幽幽的蓝色光芒,直直地对准我。

      [调查员周默的笔记本最后几页写满了无法辨认的符号,笔迹从工整逐渐变成疯狂的涂鸦。随附的医学报告显示,周默的声带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异,能够发出远超正常频率范围的声音。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是在前往黑石湾的末班车上,据目击者称,他一直在重复哼唱某种尖锐的"像海浪又像摇篮曲"的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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