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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东迁 皇后所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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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初刻,东方微曦。
皇帝犹自沉睡,皇后早已悄悄起身,匆匆梳洗完毕,在侧殿召集五位贴身女官议事。
五位女官中,阿春、阿秋、阿虔、阿敬本是自幼跟随皇后的侍女,如今都已是正五品的宫官,对皇后都十分忠心,又各有长处。(作者注:宫官是宫廷女官职司,共分六尚,与朝廷中的男性六尚书编制呼应,为首的是正五品的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以下还有二十四职司及诸典制女史等等。因此,正五品是宫官的最高等级。)贞一夫人身份比较特殊。她本是宫中女医,身世寒微可怜,父母本名俱不可考,后来嫁给光化年间宰相裴贽的一个远亲作妾,才有了自己的姓氏。丈夫死后,她在家修道,法号贞一。由于她医术高明,尤其擅长医治妇女疾病和产科诸症,在长安声名日隆,于是再度被皇后召进皇宫。最初皇后也不过任她为司药,后来发现她竟是个高才远识、德行高洁、谈吐有趣的奇女子,就留在身边作伴。论品级,她不如春秋虔敬,但是皇后的爱重使她地位超然,因此宫中上下只借用她的法号尊称为“贞一夫人”。
此时其实已无大事可议,驾幸东都的准备前两天就做得七七八八,阿秋昨日禀告过了,便不再多言。阿春昨晚在南宫忙碌了一夜,今早急急赶来,为的是替即将迁居到南宫的宫人们向皇后请命。
“启禀娘娘,南宫房舍大多年久失修,潮湿避仄,器物用具也十分简陋,宫人们迁过去,一怕不够住,二怕没有生计。这便如何是好?”
“迁到南宫的共有多少人?”
“启禀娘娘,大约有五六百人。”
“住大概还是可以住下,要还想过从前的日子,那是万万不能够了。”皇后苦笑着说,“本宫此时只能顾着一头,再无余力照应她们。只两点你务必告诉她们:其一,宫中留下的物品,除了皇上和太子殿内所用的,本宫作主,可由她们任意取用变卖;其二,南宫不过是供她们眼下暂住的居所,将来如有好去处,尽管自便。”
“娘娘!”皇后所说的竟然是个“飞鸟各投林”的法子,除贞一夫人以外,其他女官听了俱各伤心泪下。
“不必伤怀。身外之物,散之不足惜。何况东迁后,必定有贼子前来劫掠宫庭,与其便宜了贼子,本宫宁愿它们化作宫人口中食、身上衣。至于宫人,本宫早有遣散之意,总不得行,此番也算了愿,只盼着不要埋怨皇家弃她们于不顾,本宫就心安了。”说着说着,皇后也涨红了脸,眼眶里泪光莹然。
“娘娘!”四女官里,阿虔最快平复了情绪,用轻柔但坚定的声音说道:“娘娘,车马已经全都按照您的嘱咐准备好了。但有一件小事,还请娘娘定夺。”
皇后颔首,因为她知道一件事情能从举重若轻的阿虔嘴里说出来,便绝无可能是微不足道的。
阿虔用较为轻快的语气继续说道:“孙供奉在府中日夜号哭,不肯进食呢。”
话刚开头,便戛然而止,这是聪明人之间说话的方式。“孙供奉”是刘伶所养的一只猕猴,机敏且通人性,能执鞭驱策,戴帽穿靴,随班起居,取悦于百官。皇帝很喜欢这只猕猴,赐其绯袍(作者注:绯袍是唐代四品官员的服色),号称“孙供奉”。但是伴驾东迁的名单上并没有刘伶和它。
“车马里头可有余裕?”皇后问。
“现在看来是没有,但总能想出法子来。”阿虔答道。
“那就带上吧,还有刘伶。”皇后眼帘低垂,轻声定夺。
“娘娘……”阿春似有异议,皇后张目视之,后面的话也就没说出口。
皇后又复垂下眼帘,说道:“你这边的难处我都知道。官家每日千愁万绪,有什么能比让他一笑更珍贵呢?况且左右不过是一人一猴。”
贞一夫人环视四人,示意她们暂时罢议,然后移步走到皇后所倚的榻边跪下诊脉,须臾收手,却不起身,一脸凝重地望着皇后的脸。皇后缓缓睁开双眼,欲问究竟,贞一夫人不等她开口,先叹了口气。
“比前两日更坏了?”皇后心中忧急,语气却只是淡然,“这不怪你,你说的那些我都尽力了,但实在无法做到。我不是一个好病人。”
“以娘娘眼下的身体状况,稳住胎气还不算太难。只可惜现在宫中良药几乎用尽,剩下的药材时日已久,效力微弱。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贞一夫人一边细说原委,一边轻轻抚平皇后额头。
“这些我都知道。但你们切不可为此事惊扰官家,否则只会让本宫更加后悔当时不该留下它。”皇后说完这句不容置疑的话,就挥手示意阿春等四人退下。
贞一夫人知道皇后一夜不眠,此刻定是头痛欲裂,便挑了若干祛除头痛、舒缓神经的穴位按摩。这会儿离卯正出发还有一会儿,且让她先歇息片刻吧。
卯时二刻,东迁的队伍方才集齐,开始从承天门广场出发东行。队伍的最前端和最末端是朱全忠牙将寇彦卿所统辖的负责“开路”和“保驾”的军队,当中则夹着绵延数里的车队。车队沿着第三条横街足足走了两个半时辰,前端才到达通化门,此时开路军队都已经出城了,而车队的末端还停留在承天门横街上寸步未行。
这条漫长的车队以皇帝的御辇为首,其后依次跟随着皇后、诸皇子公主、伴驾妃嫔的舆车二十余驾,以及装载着伴驾宫官、宫女、黄门、打毬代奉内园小儿以及各色器物用具的大车二十余辆,再往后则有文武百官及其眷属、侍从的轿车三百余辆。
不管怎样,迁都是一件隆重肃穆的大事,即便无法做到鲜衣怒马、兴高采烈,但也应当队列整齐、步调一致、行进有序。然而前端愈行愈缓,后面跟着的难免拥阻起来,最后整个车队几乎停滞在横街上,塞满从承天门到通化门的每一寸路面。
已经出城的“开路”军队远远地望见皇帝车驾到了通化门城楼下,却不出城,就不断地派出骑兵返回来催促。若依皇帝的心思,能在长安多捱一刻、多吸一口长安的空气都是好的,因此越是三催四请,皇帝就越是踌躇拖延。此时恰传来皇后腹痛的消息,皇帝几乎就此宣布暂缓迁都、立即返宫。
恰在此时,只听前方马蹄得得,五骑飞奔而来,为首的正是寇彦卿。他见几队牙兵催促无效,不免有些急躁,便亲自催请来了。皇帝身边一个禁兵也没有,只这五个人足够翻天覆地,何况前后都是兵马,无奈之下,只得对寇彦卿说:“皇后那里的情形似乎很危急,此时行路多有不便,院使意下如何?”话说到最后,已经满是恳求之意。
皇后的情形,前面派来的牙兵们已经禀报,状似实情,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皇帝耽误了行程。微一沉吟后,寇彦卿答道:“迁都日期是官家祷告上苍、求神问卜择定的,不宜更改。皇后娘娘如果真的走不成,末将这里倒有个办法。”
“讲。”皇帝闻言便知回宫无望、拖延无计,只不知他又想对待皇后怎样。
“官家不妨先行,末将可派人将皇后娘娘送回宫中待产,等将来娘娘大好了,官家再接娘娘母子去东都团聚。岂不两全?”
“这……”皇帝没想到竟是这么个办法。打心底里说,他不愿意和皇后分开,但是此去东都吉凶未卜,他又觉着皇后留在长安也未尝不是一种可行的办法。正在犹豫中,贞一夫人从皇后鸾驾那边过来,对皇帝禀告说:“官家,皇后娘娘并无大碍。娘娘恐陛下忧烦,特命臣妾前来告知。”
寇彦卿闻言,笑对皇帝说:“既然皇后娘娘已经无碍,请官家速速登舆启程吧!日近中午,人马都还没有饮食,想必十分疲累。末将已在前头准备好了。”
皇帝不愿意事事依着寇彦卿,何况毕竟放心不下皇后,因此不登自己的御辇,反而上了皇后的舆驾。皇帝的空辇终于出城,后面的长龙这才恢复了缓慢的蠕动。
这一日涌出长安城的人流还不止这一股。皇帝走了,长安居民也被迫迁往洛阳,因此另两道东门——春明门和顺兴门——也是车马拥塞、人满为患。有车有马的人家还好些,最可怜是那些贫民,全部家当只能靠肩背臂扛,一边看着脚下,一边还要顾着老幼。然而心里的怨恨和绝望远远比身体上的疲累更加伤人。失去家园的苦痛、帝国垂危的忧虑和面对未来的茫然无措充斥在每个东行者的心间,而坊间那些年老而有识的人们都在痛骂刚刚被杀的宰相崔胤,斥责他引来了朱全忠倾覆社稷,连累众生。
在城外十里的官道上,朝廷的队伍终于和民众的队伍相会了。百姓们见到明黄色的御辇,纷纷下跪行礼,高呼“万岁”,更有情绪激动的老者扑倒在路边嘶声哭喊。皇帝自打出了长安城,一直和皇后共乘一驾舆车,两人执手默然相对。听到舆驾外的哭喊声,紧握的两双手顿时落满了帝后二人的热泪。
皇帝终于忍耐不住,下到路上去搀扶那些涕泪纵横、匍匐在地的百姓,流着眼泪说道:“不要朝我呼万岁了,我不再是你们的天子!”百姓们闻言愈加悲伤,以头捣地不愿起来,皇帝扶不起他们,自己反倒有些踉跄。左右侍从见状都上前来相扶,皇帝把住一名侍从的手,垂头说:“俗话说,‘纥干山头冻杀雀,何不飞去生处乐。’我这次漂泊,不知何处是归宿了!”言毕放声大哭。侍从和周围的百姓们听到皇帝说得这样凄惨,全都黯然泪下。
天色渐渐灰暗,仿佛太阳都不忍心作今日的见证,隐身到深重的阴霾里去了。田陌间,一条前不见首、后不见尾的长龙缓缓蠕动,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马蹄声和车辙声的,唯有叹息和哭泣。长龙身后的长安,此时正经历着一场浩劫。皇帝刚刚出城,朱全忠的人马就开始就拆毁宫室和民房,把拆下来的木材扔在渭河当中,任其顺河漂流去洛阳,好用来建造“新都”。从此,长安这座象征帝国最高荣耀的城市沦为大唐君臣子民梦中遥想的故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