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辞庙 好强如他, ...

  •   天复四年(作者注:即公元904年)元月十六,酉时初刻,太庙正殿。
      殿外天色尚亮,殿内却已颇为昏暗。宗正寺当值的太监们正在殿内添油点灯,照看香烛,突然殿门被重重开启,一个白衣素服的高大男子闯将进来。太监们忙扔下了手里的活计,一边在管事太监的带领下向这个男子行大礼,一边口中高声吟诵:“天祐大唐,皇祚永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个男子就是皇宫里唯一的男人,当今的大唐皇帝李晔。十六年前,他在皇兄柩前即位,成为大唐第十九代皇帝。十六年后,他已不复是当年那个神气雄峻、体貌明粹的青年,而是一个被怨恨、忧愁和戾气毁坏了容颜的中年人了。
      匍匐在地上的太监们瑟瑟发抖。最近这位官家可不好伺候,不论妃嫔还是宫女宦官,动辄得咎丧命,结果青天白日下看到皇帝也如看到煞神般惊惧。太庙里的太监们平时不在御前伺候,因此这份差使向来被看作是冷板凳,近来却颇叫人羡慕。宫中流言传播最快,加上差使清闲,他们也没少嚼舌头嘲笑那些后宫里遭了殃的太监,笑他们爬得高跌得重,笑他们作威作福一世,末了却作践了自己的性命。可如今,煞神就在面前,轮到他们自己品尝心胆俱裂的滋味了。
      “滚!都给我滚!”皇帝一脚踢翻跪得离自己最近的管事太监,咆哮道。
      一干太监如得了皇恩大赦的圣旨般,却不敢流露半点颜色,屁滚尿流地逃出大殿,作鸟兽散了。
      大殿东墙重重的帷幕下,摆放着既高又长的神案,神案正中摆放高祖皇帝李渊的牌位,其后十七世皇帝的牌位序昭穆而分列两侧。这十八个牌位的位次昭示着大唐自开国至僖宗十八位皇帝代代相传的世系,代表着近三百年李姓天下的岁月。
      皇帝朝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行毕三跪九叩的大礼,便痛哭失声了。他来得那样仓促,未及斋戒沐浴,不祭不飨,本是悖礼不敬的失德大罪,但是对于怀着至诚、至痛、至悔的心哀哀相告的子孙,列祖列宗又怎会深责?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身为层层侍奉的皇帝,还真想不出有什么地方可以痛痛快快地哭诉一场……除了这里。
      透过婆娑的泪眼,皇帝望见高祖牌位上浓重的金字在灯烛的映照下闪烁光芒,浑身寒毛为之一立,不觉垂目屏息,止住抽噎,但终归是内心块垒难消,酸热萦绕眼眶,直到视线触及父亲懿宗皇帝的牌位,一腔被吓止的热泪才宣泄而出。
      “父皇!儿臣这个皇帝当得憋屈!”言毕一顿,似乎有欲隐于言者,但终归没能忍住。
      “恕儿臣直言,平心而论,您不是个好皇帝,可所幸的是,您有祖父宣宗皇帝那样的好父亲。宣宗皇帝器识深远、恭俭好善,治理大唐十四年,颂声载路。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四海承平,百职修举,中外无粃政,府库有余赀,年谷屡登,封疆无扰,给您留下了大中之治的好局面。正因如此,您才能够顺顺当当地以长子即位,并且虽然您在位十五年不谋其政,仍然能够做一世的太平天子。您一生都在挥霍,时间金钱、朝廷名器、情感人心,样样都挥霍尽了,您却撒手西去,只把一个烂摊子留给了皇兄和我。可是父皇,儿臣不怨您。您不是个明君,但您是个慈父。您对所有人都温柔宽仁、慷慨大方,当得一个“懿”字。您是那样的姿貌雄杰、气宇轩昂,君王风度令人折服。儿臣至今回想起来,心中满是孺慕之思。儿臣扪心自问,即位以来,没有过过一天父亲您那样肆意任性、快活逍遥的日子。可是夙夜忧叹、殚精竭虑,又换回了什么?大唐国事飘摇,积弱难返,可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我来做这乱世君王!争教儿臣不羡慕您!”
      神案的另一头是兄长僖宗皇帝的牌位,这个牌位正是十六年前由当今皇帝亲手放置在现在的位置上的。抚摸着这个牌位,年少时的情景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很多皇帝以为自己已经忘却了的事情重又变得历历在目,鲜明如昨昔。这个十二岁就登基做皇帝的哥哥,从没有一天行使过皇帝的权柄。他把整个帝国都交给了阿父田令孜,自己则整日价热衷游戏,斗鸡、赌鹅、骑射、剑槊、法算、音乐、围棋、赌博,但凡是玩乐的营生他几乎无不精妙。当今皇帝年幼时,对这个哥哥是万分的敬仰崇拜。及至稍稍年长之后,虽然对他荒废政事的行为不以为然,但始终陪伴在他左右,恪尽臣子和皇弟的责任。僖宗尽管自己在政治上无欲无求,对这个弟弟却十分倚重,早早地授予幽州节度使的官职,两次“出巡”都把带领禁军、护卫皇室的重任交托给他,每每弟弟在军事指挥上表现出智谋和决断,他都毫不吝啬地给予褒奖和赏赐。后来杨复恭、刘季述之所以拥立当今皇帝,很大一部分原因即在于此。面对这位传位给自己的皇兄,皇帝心里有太多的不甘和无奈。
      “皇兄!十六年光阴弹指即过,一转眼我比您当年的岁数都大了。跟随您东奔西跑、四处逃命的时候,我一直为您的狼狈懦弱感到难过。等到我自己即位做了皇帝,自觉志向远大、手段高明,立下宏愿要在这长安城里长长久久地做个贤明君主,一辈子都不再逃跑,要把被黄巢老贼践踏过的长安重建成我大唐的巍巍都城。结果哪里想得到,十六年里我已经逃跑了三次,马上又要再跑第四次,情景之凄惶尤甚于您之当日。而宫城之内荒草丛生,殿宇倾颓,尚不及清理修缮,更遑论整个长安城了!当年我心里未尝不埋怨你不愿意挑起李姓江山的重担,等到我自己尝到了个中滋味,才知道好强如我,一样没有力挽狂澜于即倒、扶持大厦于将倾的气力和运道。年岁渐长、志气消磨,原来并不知晓何谓寿终正寝,如今这却是我残生余年的少数愿望之一。皇兄!如您泉下有知,万请保佑我此番离京之后终有回还的那一天……保佑我也能和您一样,能在自己的寝宫里从容死去。”
      话音才落,殿门外吹来一阵微风,烛影轻摇,帷幕飘荡,隐约中皇帝好像听到一声叹息。皇帝凝神听了片刻,除了风吹檐铃丁灵作响,大殿内外再无其他动静。
      静是静极了,皇帝心里却不感到孤清。供奉在这大殿里的十八世皇帝,不论贤愚功过,此刻都在一处了,而自己不论身死何处,也终将加入他们的行列,只不是现在。如今内外交困,而皇子们尚且年幼,在此当口,皇帝在,皇祚即可延续;一旦皇帝不在了,国家马上就会失控。因此,这一条性命,又岂是皇帝自家个儿的?!
      “诸位先皇请恕臣怨天尤人、轻言生死的罪过。臣岂不知‘朕即大唐,大唐即朕’的道理!挣扎求生虽难,但这是臣命定之事。臣自即位以来,每每辗转在生死之间,灰心丧气的时候是有的,但从不敢教自己陷于绝望之境地。”
      “大顺元年,杨复恭暗杀臣的母舅,臣奈何不得他,就派他去凤翔李茂贞那里监军,杨贼与李茂贞素来不合,知臣有借刀杀人之意,居然装病拒不奉诏,暗地里图谋弑君作乱。臣领兵攻打杨贼私宅,迫得他败逃兴元,不久即为李茂贞所灭。杨贼谋逆是臣平生第一大难,杀他也是臣平生第一大得意之事。臣想要杀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虽然助我得此皇位,但那完全是为了他自己,何须臣对他感恩戴德!”
      “李茂贞灭杨贼、收兴元之后,势力大张,几达京畿。臣为约束他,命他改任山南西道兼武定节度使。他非但不从,还公然上书辱骂于臣。臣不听宰相杜让能的劝谏,不能忍一时之气,贸然招募禁军攻打李茂贞。不料禁军中尽是长安市井少年,岂是身经百战的边兵的对手!兵败如山倒,李茂贞进逼京师,臣不得已,与李茂贞订了城下之盟,用杜让能的一条性命才换来李茂贞的退兵。杜卿,真贤相也!他虽不同意发兵凤翔,但臣诏令一出,真心实意为臣谋划军事的唯有他!及至李茂贞兵临城下,慷慨赴死以保全唐室的也是他!他死前毫无怨言,却叫臣追悔莫及、无地自容啊!”
      “乾宁二年,河中王重盈死后,其子王珙与其兄王重荣之子王珂争夺节度使之位。臣准河东李克用所奏,把节度使的旄节授予王珂。支持王珙的凤翔李茂贞大为不满,联合邠宁王行瑜、华州韩建,兵围长安,逼迫臣改封王珙。臣无奈离京前往莎城避祸。李贼扑了个空,恼怒之下杀了宰相李谿和韦昭度泄愤。可怜李谿相位还没坐热,就已经身首异处了。之后,李茂贞留下养子李继鹏盘踞京城,自己回凤翔去了。李克用闻讯领兵来攻。李茂贞知道打不过李克用,便杀了李继鹏,向臣谢罪求恕,臣这才回到长安。”
      “李克用解救了长安,还要攻打李贼老巢,说是‘不杀李茂贞,京师一带便无宁日’。臣怕他坐大,不许他用兵。转而又在长安募兵数万,交由宗亲子弟统率,以为自保之计。不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数万新军引得李茂贞去而复返。此事被李克用料中,臣无颜命他起兵勤王,只得离京就他。车驾经过华州,节度使韩建来见臣,一句‘车驾渡河,无复还期’说中了臣的隐忧。臣竟被韩建说动,没有继续北上而留在了华州。”
      “当时韩建势力薄弱,臣只当他就算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野心,也没有付诸行动的实力,谁知他早已和刘贼内外勾连,互为表里了!乾宁四年,韩建逼迫臣解散新军。臣不许,他就与刘贼合谋,行那釜底抽薪之计,包围了十六家宗室诸王的宅第。诸王惊恐,侥幸逃出府第的绕着皇城奔跑呼救,没逃出来的只能爬到屋顶上呼救。一声声‘官家救儿命!’惨不忍闻。结果臣弟通王、臣子沂王、韶王、彭王、韩王、陈王、覃王、延王、允王等十一王惨遭韩刘二贼杀害。韩建满身鲜血前来见臣,居然奏报诸王谋逆,向臣讨要封赏!……痛哉!李姓子孙几曾遭此屠戮!而臣居然还要赏赐他官职、爵位乃至免死铁券,真乃平生第一大耻!”
      “此时宣武军节度使朱全忠羽翼已丰,堪与李克用比肩,见区区韩建也敢如此行事,自然大为不平。风声传来,韩建居然吓破狗胆,自己提出送臣返回长安。臣贵为天子,居然靠别人的脸色才得以保全性命,心中怎能不忿恨!光化三年深秋,臣在禁苑行猎,当晚喝了个大醉,失手杀了几个宫女太监。不想第二天刘季述、王仲先等一干宦竖居然逼迫宰相崔胤前来逼宫。此事多亏皇后机敏,交出国玺,才不致于血溅当场。当时臣颇埋怨皇后,事后细想,都是臣鲁莽的罪过!”
      “刘贼等得手之后,假传臣的诏令逼迫太子李裕即位。臣与皇后以及其他皇子、公主和妃嫔都被关进了东宫少阳院。刘贼亲手给院门上锁,灌以铁水。饮食衣物都匮乏得很。所幸的是宰相崔胤虽然被罢黜相位,一直在设法营救臣等。当时朱全忠势力强大,忠心尚存,崔胤与他里应外合,利用神策军孙德昭、董彦弼、周承诲等三人和刘贼的矛盾发动禁军,在天复元年的正月里大败刘贼,臣方得以复位。”
      “臣复位以后,神策军中一干宦官自忱复立有功,十分嚣张。臣深恐其中再生出杨刘一般的逆贼,遂生赶尽杀绝之念。宰相崔胤体察臣的心意,提出要从宦官手中夺过神策军。臣急于求成,同意了崔相的办法。但是宦官执掌神策军时日已久,怎会轻易交出兵权?!崔相一计不成,就和凤翔李茂贞联络,命他发兵勤王。那李茂贞虽然风闻和京中宦官不合,实则早有勾结,凤翔边兵入京后,宦官气焰反而更甚。崔相不得已,又和朱全忠联络,命他发兵入京来挟制李茂贞。一干宦竖见势不妙,居然将臣挟持到凤翔。”
      “天复二年,朱全忠攻打凤翔。大兵围城,城内粮食断绝,冻饿而死的军民不计其数。臣困居行宫,不敢吃李茂贞进奉的那些来路不明的肉,每日里只得教宫人、侍卫们磨些豆麦煮粥与臣吃。臣的平原公主生得美貌,言行乖巧,是臣和皇后最心爱的女儿,那李茂贞居然强要了去给自己做儿媳妇,而臣这个做父亲的,连个不字都不敢说。苦苦熬了一个冬天,直到城破方才得救。”
      “朱全忠打败李茂贞后不可一世,再不把臣放在眼里。臣看他野心昭彰,有心除之。车驾入宫之后,臣故意松开鞋带,下车的时候请朱全忠为臣系鞋。朱贼甲胄沉重,伏地甚为艰难,起身亦极不易。臣趁他汗流浃背系结缚带的时候,示意左右卫兵擒而杀之,居然没有一个敢于动手!白白错失了诛杀此贼的大好时机。而朱贼亦仿佛有所察觉,一日杀尽宫中宦官八百余人,只剩下三十个黄门幼弱打扫庭院。臣一生痛恨这些不男不女的阴人,却始终不能根除此患,谁知尽让朱贼几近杀绝。只是宦官之中也不尽是大奸大恶之辈,其中不乏十数年来谨慎供职的,结果一并杀了,连臣都觉得实在不公,只是自己命悬一线,又有什么力量来保护他们呢?”
      “今年,李茂贞来犯,朱全忠竭力要求臣迁都洛阳。臣不许,朝臣们更是不愿。崔相密告朱贼有篡位谋逆之心,臣命他暗中招募新军,以为防御,又命京兆尹郑元规缮治兵甲。照现在的情况看来,这次募军修兵又是一场大错。朱全忠性本多疑,恰逢他派驻在长安的侄子朱友伦又堕马死了,朱贼便有了‘兵谏’的由头。今天,宰相崔胤和京兆尹郑元规被他杀了。臣不得以,只得同意迁都,明日就要被他们‘护送’上路了。哀哉崔相!痛哉崔相!听说你死后长安民众都拿瓦砾砖石来砸你尸身,骂你是专权乱国的佞臣。其实,你虽然引来了李茂贞、朱全忠,但这些都是朕所同意默许了的。你没什么大才能,对朕却是竭尽忠诚。要说犯错,你也不过是和朕一样,犯了火烧眉毛、只顾眼下的过错,朕又凭什么把这一场祸事怪罪到你身上!”
      “臣这个皇帝哪还有皇帝的样子,无权、无兵、无臣、无民,简直就是刀俎上的鱼肉、磨盘里的豆麦,今天被这个藩镇抢走,明天又被那个藩镇夺去,性命尚且悬于一线,还谈什么国法朝纲!臣也想过抛下江山社稷,只求保全妻子,苟全性命于乱世。但恐怕只是臣的一厢情愿。既然如此,放手一搏总好过引颈就戮!”
      心意已定,皇帝正容,再次拜倒在神案前,朗声道:“列祖列宗,诸位先皇,明日臣将东幸,特来辞行。臣不惧死,也决不轻生。之所以佯装同意迁都,不过是存了保全性命、再图后计的念头。臣但存一息,必俟机铲除贼竖,还都长安,兴复唐室!”说完躬身退步,转身出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辞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