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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托子 皇上和本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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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皇后匆匆来到皇帝的寝殿,此时皇帝刚刚起身,正在洗漱。
“皇后,你怎么来了?身体好了吗?”皇帝略感诧异。
“谢皇上垂问,臣妾都好了。”皇后挥退了左右,亲自上前侍奉,皇帝立即会意了。
待宫女侍从们都出了寝殿,皇帝未等皇后开口,先低声说道:“朱贼昨日来信催朕去洛阳。”
“臣妾已经知道了。陛下怎样答复?”皇后一边梳理着皇帝的头发,一边轻声问。
“朕告诉他,你诞蓐未安,需要休养数月,等十月秋凉方可动身。”
“只怕拖延不了那么多时日。”
“拖得一日是一日罢了。”
“陛下,你我是难免要落入朱贼手中了。皇儿们呢,陛下可有打算?”
“打算?恐怕迟了,这一路走来,你还看不出来吗,朱贼对皇儿们甚是留意呀!”
“难道真的要叫他们与我们同命?”皇后手中的玉梳突然掉落在地上,碎成数段。
皇帝转身望着皇后,眼里满是绝望和无奈,说道:“卿卿,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陛下!”皇后突然跪到地上,攥紧了皇帝的双手,急切地说道,“臣妾知道您欲救而不得的痛苦。可我们并不是什么都做不了。至少我们还有一个儿子是有救的!”
“哪一个?小皇子吗?”皇帝被皇后眼中闪烁的光芒所吸引,被他病体初愈却浑身充满奇异力量的妻子所震撼。
“是的,陛下!他才那么小,连个名字都没有,如果我们能够偷偷将他送出去,对外面就说是夭折了或是出了别的什么意外,想必也不会引起很大的疑心。”
“或许可以。但是送去哪里呢?有谁可以托付这样的重担?忠心于朕的朝臣们都被监视着……”皇帝显然心有所动。
“陛下!臣妾心中已经有了妥当的人选。”皇后决然地说。
“哦?谁?”
“胡赤霄!”
“他?!”皇帝眼中光芒一闪。他扶起了皇后,眯细着眼,问道:“为什么?”
“臣妾信他!虽然臣妾知道陛下觉得此人有些古怪,但不知为何,臣妾倒觉得他颇为可亲可信。他有家业,有才华,有在乱世中保全自己的能力,更关键的是,他既非宗室,也非朝臣,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商人,连守兵都不甚提防他,因此是眼下托付小皇子的最佳人选。”
“之后呢?”皇帝嘴上问得急迫,心中却多了一份释然。
“之后?臣妾还不曾想过。臣妾一心只想着让小皇子早日脱离虎口,至于将来,只要他能平平安安地长大,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这……恐怕还得从长计议。”能够保全李唐皇室的一支血脉,自然也是皇帝所愿,但是事出突然,胡三是否可靠,怎样才能将小皇子送出宫,送出后又该怎样安排,这一连串的问题,是不可能立时就有答案的。
“皇上!此事宜早不宜迟呀!”皇后焦急地催促。
“皇后,容朕再想想。如能将小皇子送出宫去,朕也觉得是件好事,但在计划周详之前断不能贸然行事。”皇帝拍了拍皇后的手,劝慰道。
“臣妾知道了。陛下,这事终归得里应外合才能做成,该怎么计划呢?要不要召胡三进宫来一同商议?”
皇帝略一思忖,答道:“也可,既然皇后认定了他,少不得要他一齐来谋划。怎么着也得先问问他愿不愿意。”
“是!”皇后心下安定了许多,有皇帝的这句话,后面的事情才能继续。她另换了一把沉香木梳替皇帝通毕了头发,皓腕翻飞,麻利地挽了个光滑圆顺的发髻,用玉簪牢牢定住了束发的金环。
皇帝从镜中瞥见皇后的袖幅在腮下轻轻拭过,回头再看时又是一张端庄得毫无瑕疵的脸。他的卿卿,那个多年以前常常在背人处流泪的卿卿,一直也没改了旧毛病,只是学会了很好地掩饰自己。他合掌将皇后那双冰冷的手包裹起来,叹了口气,柔声说道:“卿卿,你说的法子很好,你挑中的人也好。你且把他找来试探试探,他若是同意,后面的事情等我都安排好了,自会向他交待,你不可急躁,也不可太过操心劳累。小皇子的名字我琢磨了一个,你看可好?”言毕从桌上若干散乱的字纸中抽出一张来,上面赫然写着三个笔力苍劲的大字:“李昌翼”。
“臣妾替小皇子拜谢陛下赐名!”皇后盈盈拜倒,螓首低垂,两颗豆大的眼泪径直落在青砖上,扑扑有声。
“那就这么定了。”皇帝浅笑着摇了摇头,扶起了皇后。皇后扭转了头,为脸上带泪的笑容羞臊着,为暗中曾经的误解惭愧着。昌翼,昌翼,我的儿啊,你的父皇也在希冀着你能肋生双翅,飞出虎口,一辈子平安吉祥!
“胡三郎,皇上和本宫想把小皇子托付给你养育,你可愿意?”
“草民愿意!”
胡三答应得那样痛快,令皇后哑口无言。她一夜无眠,准备了那么多的说辞,结果一句都没用上,如今全积压在腹内,倒化作了满腔疑问。但不管怎样,这不正是她所期盼的结果吗?那些左一套右一套的说辞,横竖都是些可笑的废话,除了使她能够自以为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之外,全无实在的意义。现在可以不用说那些废话,连她自己都觉得释然。
她凝视着胡三的脸,上面每一道细微的神色都没有逃脱她的视线。只见他鼻翼急促地翕动着,眼眶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突起,眉间紧蹙成一道深刻的剑纹,每一根粗硬的胡须都在颤动,竟似比自己还更激动、还更矛盾、还更痛苦。他是要哭了吗?皇后微微有些不安。这还是她第一次直接面对一个男人如此激烈的情绪而又无法理解其原由。
说来也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情。对眼前这个才刚第二次见面的男人,皇后心里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亲近感,以至于她敢于在说话的时候直视着他的眼睛,敢于在他行跪拜大礼的时候亲自出手相扶。这会儿见他如此激动,皇后甚至有伸手安抚他的冲动。
“胡先生!您?”皇后关切地问。
“啊,娘娘!”胡三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有异,赶忙收敛了心神,躬身答道,“陛下和娘娘对草民如此信任,胡三铭感五内!草民此刻心情激动,言行无状,还请娘娘见谅!”
“先生说哪里话!您这般高义,该是我铭感五内才对。您应下此事,便是救了小皇儿一命,于我、于陛下、于李唐皇家都是莫大的恩德。我父兄俱亡,无亲无故,一直想有先生这样可亲可敬的兄长,您若不嫌弃,便认下我这个妹妹,从今往后,昌翼孩儿便是您的外甥了!”说完,皇后竟朝着胡三跪下,郑重其事地喊了声:“兄长!”
“娘娘,草民岂敢!”胡三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耳朵里只听到“突、突、突”的声响,慌忙也跪下了。
对于皇后那般坦直地提出的要求,他不假思索地作出了允诺。皇后单独召对,实乃非常之事,因此他料想皇后必定有所嘱托。而不管皇后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他除了应承,绝不可能有别样的答复。但是,这声“兄长”却让他失了方寸。一声呼唤在他胸臆中反复激荡,却始终没能破口而出。说,还是不说?认,还是不认?他的头脑激战成混沌一片。因为暂时没有答案,所以只能保持静默,却没料想每一丝挣扎和斗争尽被皇后的眼睛捕捉了去。
皇后凝视良久,见胡三长跪不语,眼神犹疑,却不说旁的,只再一次诚心诚意地唤了声:“兄长!”
胡三闻声,唇齿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只得含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皇后伸手虚扶了一把,两人这才一道起身了。为怕胡三待久了令旁人起疑,皇后匆匆交代他静候皇帝的后续安排,然后便相互辞别了。
目送胡三步履沉沉地离去,皇后心中暗想:“虽是那样洒脱不羁的人,此时也难免心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