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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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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当你已不在时,我便把自己活成了你的习惯。”
予婷安指尖扣在纸页边角上,余光扫过并不算熟悉的教室环境。
她的目光下意识便从书面上移开,抬眼朝教室的上方看。
天花板上的风扇在夏日是毫不停歇的,像能永不疲倦地转动着。
课间上课铃响倏然响起,外头操场上打篮球的碰撞声响瞬时少了不少。
班级男生三三两两的回来,予婷安合起书,视线很快就注意到了其中与其他人搭话的女生身上。
女生神情笑意淡淡,注意到予婷安的视线,侧眸朝予婷安看来,又朝予婷安微微地弯了下眼。
“……”
能感觉到落在自己面庞上的视线,予婷安握着纸页的手倏忽一松。
随即又弥章盖影的将视线垂了下来,遮掩住了自己可能从瞳孔中透出来的心思。
她还有些事没有和路雨说,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一直找不到什么何时的时机去当面道谢。
只能等放学下课后,再给自己制造个机会。
上课铃声又响了遍。
老师拿着三角板从屋外走进来,敲敲黑板示意同学们安静。
吵闹的教堂稍安静了些许,只剩下推拉桌椅的声响。
予婷安握着笔,抬眸看向坐到她桌前的路雨,心中想到昨日发生的事,笔无意识在纸面上划出黑痕,她沉寂的心倏忽一空。
—
予婷安内敛,话少,不善交际。
从江城转校到梧城。
在路上穿行过的来往行人说话口音,又或是在她进入班级同学的谈话说笑声,这一切听上去都是那么陌生。
而她所在的这所以家庭资历及学习成绩来分人高低下的学校里,如她这样学习成绩平平且是因他人介绍写邀请而来的女生。
若没有适时的混进圈子,极易遭到无形的排挤与孤立。
好在……
予婷安并没有像她自己所想的那般会直接面对到那些,曾在上一所学校所遇到的冷暴力。
无限循环、仿佛似看不见尽头的路消失了,能抬头见到的,是刺眼明媚的阳光。
绿树所照之下,目及之处,顺着自己与对方相牵的手往上看,渡上一层盈盈光亮的人,是路雨。
2.
或许是画面太美好,让予婷安反反复复的去留念,去怀念。
因此这些早就随时间逝去的画面会在她的脑海里反复重播放映。
冬日的午后少了些许冷瑟,淡凉的光铺散在桌面的信纸上,斑驳出不同树叶形状的浅影。
予婷安蜷缩在桌前松软的豆袋椅上,抬手从桌面上随即拿起一张泛黄的明信片,头枕在椅背,仍由手举得发酸,也不愿意放下。
【婷安,今日我到了贝拉岛的海边,看到了日出。
那些四散光芒笼罩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所折射出光束的幅度,总能吸引我去出神的望着这片广阔的海湾。】
落款日期是2016.6.3
明信片上所照射的画面阳光刺眼,予婷安不知是被从窗外所折射进来的阳光照到,又或是被明信片上所停格在时间内的光线刺痛到,鼻子却忽然发酸了起来,像是有什么痕迹从面颊边滑过。
心底的情绪是毫无起伏的,如一览无迹的荒原。
那儿早就干涸了,但在被这束光芒照耀之时,那已经沉寂的荒原好似受到了生命力的抚摸,能低低的震动,发出崩裂的声音。
予婷安沉默半晌,紧紧地闭了下眼,将手中的明信片放回到了桌上。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时的画面好似昨日般,再度朝她扑面而来了。
怎样都躲不过。
只能被动的承受着。
3.
蝉鸣声声,走廊上的同学搬着新课本从远处的办公室里走出,老师走在予婷安的前面,带领她去新的教室。
路过的瓷砖面上折射出斑驳的树影,没有被完全合起的门框映出了里边排放整齐书桌的倒影。
班级的门被老师轻轻敲了几声,顺着“吱呀”一声响,予婷安透过教室所打开的门缝,对上了女生漂亮柔和的眉眼。
目光相对,予婷安愣了片刻,下意识移开了视线,掩饰去心中莫名被触动的心悸。
老师没有关注到她身后的举动,捧着手中的教科书上讲台,简单的让大家安静下来后,转身抬手示意大家看向予婷安。
“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学生,予婷安。”
无数双眼睛在这一刻同时朝予婷安转移过视线。
予婷安即刻就能在面颊上感受到那位女生浅淡的目光,碍于站在台上没办法去做出什么明显避开的动作,她抱着书的指尖只能微微攥紧了些。
在上个学校所受到的不公对待,导致她对多人的注视有心里阴影。
如今时间虽间隔了些许时日,但她还是不适应被这么多人盯着,打心底的抵触,心中的那根弦都是紧绷的。
到了她自我介绍的时机,予婷安也是不自在的,只是稍稍点头打声招呼后,就顺着老师所指的座位走去。
从那多人注目的场合里离开,她下台时手捧着的书籍都捂出了薄汗,放松之余,予婷安无意对视上那双透彻的眼。
心中隐隐有块严防死守的戒备忽地被松懈下来,她往前又走了一步,背包却不留神撞倒了旁边放在桌上、本就有些歪斜的高摞书籍。
不妙的预感瞬间在心底蔓延开来,予婷安猛地回头朝后边望去。
寂静中,视线里,那高摞起的书籍在她的眼中如慢放般,渐渐朝空处倾斜,向地板歪斜去。
坐在旁边的女生立刻伸手扶住了书籍的底部,但上部分由于太重,倾斜地太快,下一秒就朝地板栽去。
还连着带倒了另一组桌面上易碎的瓷杯。
予婷安怔然地看着瓷杯重重地敲落在了地面,响起了清脆的裂声。
再是周边人复杂不明的注目。
……
那场噩梦又来了。
周遭的人开始对她指指点点,黑影徘徊在她的身侧,那些如梦魇般的话语至始至终在她的周身围绕着她。
耳旁响起了尖锐的耳鸣响,予婷安捧着书籍的手隐隐颤抖起来。
身体僵硬间,一双手从她的身旁自然地穿过,拾起散落在地面上的书本。
乌木的味道从鼻息前淡淡飘过,在她面前掠过了一阵风,撩起她垂散耳畔的发丝。
予婷安抬头,看到了少女柔和的眉眼。
窗外艳阳高照,刺目的光直射进她的瞳孔,从窗户边沿晕出的光四散在空气中。
倏忽失聪的耳朵又疏忽能听到周边知了的叫声,树叶簌簌的声响,阳光浮在空气中的干燥味道。
“同学,你没事吧?”
瓷杯四分五裂,一些碎屑落到了予婷安的手边。
那些碎屑在跳跃的灿光下晕出五彩的色泽,蹲在身前的女生站起身,将她弄倒的书籍重新堆放回书桌上。
好半天,予婷安才从身体僵直的应激中回过神,缓缓地摇了摇头:
“抱歉,我没事。”
老师此时已经安顿好了方才稍显嘈杂的教室,见予婷安没有受伤后,便让同学打扫清理地板,重新回到了讲台上。
被她碰碎瓷杯的女同学视线淡淡的朝这里瞥了过来,不带一丝情绪。
4.
路雨,你知道吗?
在她看过来的那一瞬间时,我还以为如影随形的噩梦又要跟上来了。
但事实上,并没有。
你阻挡了噩梦的重演,将我从深深的海底里捞了出来,让我看见白云层上的光亮。
谢谢你。
我一直想亲口对你说出那声谢谢。
可包围在你身边的人实在太多,我难以透过那层层的人群,挤入其中,大声的将那句道谢坦然的说出来。
或许你觉得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但对于我来说,是摆脱一场能溺死我的浩劫。
因此,我开始寻找你不在人群,可以让我们单独相处的时间,将我的手写信,以及从花店里买的那束最新鲜的金盏花。
我一直在等,等到那个恰和的时机。
等到今天。
—
下课铃声响起,予婷安手中的笔落到了平打开在桌面上的书本。
还带水的花瓣蹭到了她的手臂上,沁起细微的冰凉。
目光里,路雨正同其他人松散笑着道别,走回座位上低头收拾东西。
前阵子刚换同桌,因此路雨的座位变成了前面。
班级里的同学三三两两离去,很快,教室里就剩下了她们两个。
予婷安还记着那被她碰碎瓷杯女同学的话。
因此,起身朝路雨走去的那几步路还绷着神经,连同让她的脊背都显得格外笔直。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路雨提起书包的手停顿下来,抬头朝予婷安看了过去。
对视上她稍显询问的目光,予婷安稍后退一步,指尖紧攥住手中的信封,屏息着语速稍快道:
“你好,路雨同学,我能稍稍耽误你一些时间,说件事情吗?”
路雨微微讶异了一下,她没有想到这个给人印象缄默的女生会忽然找她说事情。
目光移动到予婷安垂在身侧的手上,路雨点了下头。
“可以。”
她轻轻笑了下,温和起眉眼,还带着点儿让她放轻松的意思。
“你说吧。”
5.
冬日的阳光渐渐倾斜,最后一缕余晖被遮挡在了窗外高耸建筑的后方。
这座钢铁森林城市里,所能残留的人情温度并不多了。
予婷安站起身,把明信片收拾起来,放回到收纳盒,将这一切都层封在黑暗底。
手心触及到桌面的冰凉,脸颊靠在针织的毛衣上。
桌面的硬度支撑着她放松下身体。
予婷安有些疲惫,缓缓地闭上眼,感受着窗外已经近乎消散的暖阳温度。
路雨,路雨。
这些年即便遇到过多少次的事情,都没有忘记的名字。
这名字后还深掩着繁重的感情。
这感情已经在她的脑海里形成道深深的刻痕,怎么也抹消不掉。
只要稍一闭眼,就能立即想起来。清晰地倒影在脑海里。
窗外的阳光越发暗淡。
可记忆里的绿荫扑散在瓷砖过道上,却是那么鲜明。
予婷安听到路雨的答话,朝前面迈出了一步。
至此,那漫长而干燥的夏日,带着越发喧嚣的蝉鸣声,徘徊到了她的身边。
—
听到予婷安的请求,路雨明了地点点头,朝教室的另一旁指了指:“我们去那里说。”
对于路雨的提议,予婷安自然是没有半点不甘愿的意思,见路雨要朝那个方向走,她即便抬步跟了上去。
她们走到了一个角落里。
远处操场的打闹声随着他们奔跑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路雨站在后黑板的前面,转身对上予婷安的双眼。
粉笔的白粉末味道很细微的弥散在空气中。
予婷安将手中的信封递到了路雨的面前,待对方接过后,先是珍重地道了一声谢。
“谢谢先前那件有关瓷杯的事情,你在余菲面前帮我解了围。”
路雨先是讶异一瞬,又立即明白了过来。
她摇了摇头,笑道:“这没什么,你并非是有意,我不过是顺手解释了几句话而已。”
予婷安怔愣片刻,对上她明澈的双眼,轻轻抿了唇:“并不是这样。”
要怎么表达才能将真正的心意传达出去?
余菲是她碰落的那杯瓷杯的主人。
那件瓷杯对她来说意义非凡,是她父亲曾出国给她带回来的纪念品。
而这件纪念品的出产地,在没几年之后,因为一场灾难而毁于一旦,她的父亲,因为前去支援而丧身在了其中。
这只瓷杯,就彻底成为了余菲纪念她父亲的杯子。
可即便余菲包管的再好,也不会料到,有天会被一场意外打碎。
班级很多同学都是和余菲的关系要好,若是当时路雨没有出来为予婷安帮忙说几句话,周边的人难免对予婷安会有意见。
眼下面前的女生,是将她从第二场很可能发生的噩梦中逃脱的人,予婷安说什么都要来感谢她。
教室安静了几秒,予婷安见路雨垂眸落到了她手中的那支金盏花上。
花朵上的花瓣还带着露水,很显然,是下午来到学校之前刚从花店里买的。
见予婷安还想说些什么,可却又因想到什么事儿而欲言又止。
路雨都不需要观察,就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对面的女生在紧张。
稍静默片刻,路雨就放下了那丝可能让她感到不安的戒备,将话题适宜地转向了予婷安手中给的金盏花,声音温和的引导着,笑着问:
“这朵花也是给我的吗?”